《偷暖》木棉栀下

1、Chapter 1 “我叫夏芝

　　九月的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柏油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带着夏末最后的慵懒和初秋最初的清爽。

　　市一中高一三班的教室里，已经坐了三十几个学生。夏芝澜走进教室时，下意识地扫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目光却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

　　她在靠窗第四排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纸巾，轻轻擦拭着桌面上细微的灰尘。窗外梧桐叶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偶尔一片叶子随风轻旋，慢悠悠地落向地面。她的目光追随一片叶子的轨迹，直到它最终安静地躺在草坪上。

　　她收回视线，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空白的纸面在晨光下微微发亮。她对着空白的纸面发呆。

　　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冬觉枫走进来，书包端正地背在双肩上。他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平静地试图寻找熟悉的面孔，然后走向第五排靠后门的位置。那是个不显眼的位置，但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教室，也能看到窗外。

　　他放下书包，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左右张望或主动搭话，只是安静地坐下。他没有拿出书本，只是将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投向窗外。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有相互认识的新同学兴奋地交谈，有独自坐着默默打量周围环境的，也有几个已经熟络起来的，聚在一起猜测会遇见什么样的老师。

　　夏芝澜没有参与任何谈话。她安静地坐着，什么也不说。偶尔有人向她投来好奇的目光，她也只是回以浅浅的微笑，随即又垂下眼帘。

　　铃声响起的瞬间，喧闹声戛然而止。一位戴细框眼镜的中年女老师走进教室，步伐沉稳，手里拿着一本深蓝色文件夹。她的目光扫过全班，带着一种既温和又锐利的审视。

　　“同学们，安静一下。欢迎大家来到高一三班，我是你们的班主任高瑾，教语文。”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体娟秀有力，“在接下来的三年里，我们将一起学习和成长。”

　　“在开始之前，我想说，”高老师环视教室，目光与几个学生短暂相接，“高中三年将是你们人生中很重要的阶段。你们会学到很多知识，会遇到挑战，也会收获成长。我希望这里不仅是学习的地方，也是一个温暖的集体。”

　　标准的开场白后，高老师开始在讲台上介绍学校的规章制度、课程安排，以及接下来一周的军训事宜。夏芝澜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回应。

　　高老师停顿了一下，微笑加深：“好了，为了让我们尽快熟悉，我们现在开始自我介绍，从第一排左边开始，大家简单说一下自己的名字、毕业学校和兴趣爱好就好。”

　　第一个站起来的女生有些紧张，声音微微发颤。夏芝澜礼貌地听着，却在第三位同学开始介绍时，注意力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银杏叶，飘向走廊外偶尔经过的人影。

　　她回过神时，已经错过了好几个人的介绍。夏芝澜试图记住这些即将同窗三年的每个名字和面孔，但很快发现这几乎不可能。

　　但当轮到她时，她也只是站起来简单地说：“我叫夏芝澜，毕业于实验中学，爱好画画。”说完便坐下了，没有注意到后排有几个人因为她温柔的声音而抬头看了她一眼。

　　教室另一侧，靠后门的角落里，冬觉枫低着头。

　　很快，轮到了冬觉枫。他站起来，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冬觉枫，七中毕业。”然后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太短了，又补充道：“喜欢音乐。”就坐下了，没有多余的解释。

　　整个自我介绍环节，夏芝澜只记住了前后左右几个同学的名字，冬觉枫则一个名字都没刻意去记。

　　当最后一个同学结束介绍时，高老师笑着说：“好了，现在大家都互相有了初步了解。不过我知道，一下子要记住这么多新同学不容易，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熟悉。现在，我们需要选一些班干部协助班级工作。”

　　教室里安静下来，有人期待，有人紧张，也有人无所谓。

　　“班长，季扬。”李老师看向那个高个子男生，“你是篮球特长生，组织能力应该不错，先试试看。”

　　季扬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尽力，老师。”

　　“学习委员……”高老师的目光在手中的名单扫过，最后落在夏芝澜这个名字上，“夏芝澜，是哪位同学？”

　　夏芝澜愣了一下，随即举起左手。

　　“夏芝澜同学，我看过你的入学成绩，各科都很均衡，而且总分在班级排第三，就由你担任学习委员，可以吗？”

　　她轻轻点头：“好的，老师。”

　　“太好了，”高老师微笑，“那文艺委员由苗玉洁同学担任。还有卫生委员、体育委员……”她一一指定了人选，最后问道，“我们还需要一位宣传委员，主要负责教室后面的黑板报。有谁对美术比较感兴趣，或者觉得自己有一定基础的？”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有几位同学互相看了看，但没有人举手。后排一个男生动了动，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动。

　　她举起了手。

　　“夏芝澜同学？”高老师有些意外，“你愿意担任宣传委员吗？这样的话，你就兼任两个职务了，会不会太辛苦？”

　　“没关系的，老师。”夏芝澜的声音温和平静，“我可以试试。”

　　高老师露出欣慰的笑容：“好，那就暂定你了。今天下午两点半开家长会，麻烦你下午一点左右到校出个黑板报，简单写个‘欢迎家长’的主题就好，辛苦了。”

　　“好的。”夏芝澜应道。

　　夏芝澜放下手，感到脸微微发热。她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投向自己，但当她回望时，大家又都移开了视线。

　　教室后排，冬觉枫独自坐着。有几个男生试图和他搭话，他都只是简短回应，不久对方便转向他人。他也不觉得尴尬，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

　　“暂时就这样。辛苦各位了。”高老师说，“最后一节课我们分发教材。一会儿请第一排的同学帮忙，把书传到每一列。”

　　课间休息时，同学们开始三两两地交流。苗玉洁转过身来，笑容灿烂：“夏芝澜，你好厉害啊……又是学习委员又是宣传委员。”

　　“只是临时而已。”夏芝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而且我也不一定做得好。”

　　“你以前学过画画吗？”苗玉洁好奇地问。

　　“小时候上过兴趣班，只是随便画画。”夏芝澜没有多说。

　　两人聊了一会儿，夏芝澜得知苗玉洁是从郊区的一所初中考进来的，为了上市一中，每天要坐四十分钟公交车。而苗玉洁也了解到夏芝澜是本地人，家离学校不远，步行只需十五分钟。

　　“那你好幸福啊，可以多睡一会儿。”苗玉洁羡慕地说。

　　夏芝澜正要回答，上课铃响了。这是上午的最后一节课，高老师来到教室发新教材。一本本崭新的教材从第一排传下，空气中弥漫着油墨的清香。夏芝澜仔细检查每本书，确认没有缺页或污损后，在扉页上工整地写下自己的班级和姓名。

　　冬觉枫接过前面同学传来的课本，低声道谢。他看了看那一摞书，从书包里拿出一支铅笔，在每本书的扉页上简单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和学号。他的字迹干净利落，笔画间有一种独特的节奏感。

　　全部教材发完后，高老师拍了拍手：“检查一下，有没有少书或者重复的？有问题的同学举手。”

　　有几个人举手，经过调整后，每个人都拿到了完整的教材。教室里响起翻动书页的声音，像秋风吹过树林。

　　窗外的阳光逐渐爬升，从东边的窗户慢慢移到了南面。中午放学的铃声终于响了，清脆而悠长。高老师拍了拍手：“好，教材都齐了，同学们，上午的报到就到这里结束。走读生可以回家了，下午家长会是两点半开始，家长们直接来教室就行。夏芝澜同学，要麻烦你早来一会儿了。”

　　夏芝澜点头：“好的，老师。”

　　“谢谢你。其他班委同学如果方便，也请尽量提前到校，帮忙布置教室。”高老师看了看手表，“上午的安排就这些。回家路上注意安全，记得吃午饭。下午和家长一起准时到校。”

　　她微笑道：“那么，我们下午见。祝大家有一个愉快的中午。”

　　同学们陆续起身，收拾书包，互相道别。教室里充满了椅子移动的声音、拉链开合的声音和少年少女们的交谈声。

　　夏芝澜不紧不慢地整理书包，将新书按大小顺序排列好。窗外的阳光更盛了些，银杏树的叶子在光线下几乎透明。她看着那些叶子，心里想着下午的黑板报该画些什么。欢迎词是必须的，也许可以加些简单的装饰，秋天的元素，但不要太过复杂……

　　“夏芝澜，你下午要画黑板报对吧？”苗玉洁一边拉上书包拉链一边问。

　　“嗯，老师让我一点到校。”

　　“需要帮忙吗？我可以早点来。”苗玉洁热情地说。

　　这时季扬走了过来，很自然地将手搭在苗玉洁肩膀上，笑着看向夏芝澜：“我也可以早点来，需不需要我们帮忙？”

　　夏芝澜看看季扬，又看看苗玉洁，有些疑惑：“你们……认识？”

　　“岂止认识，”苗玉洁笑着用肩膀轻轻顶了季扬一下，“我们以前是同校同班同学，老熟人了。”

　　季扬也笑着点头：“嗯，从小学到初中一直是同学。”

　　夏芝澜迟钝地点点头：“哦……谢谢你们，不过我应该可以完成。老师也说其他班委会来帮忙布置教室。”

　　“那好吧。”季扬背起书包，“对了，你家住哪边？”

　　夏芝澜说了自己家的大致位置。

　　“那我们不同路。”季扬有些遗憾，“下午家长会见！”

　　“下午见。”夏芝澜微笑回应。

　　教室里的人渐渐少了。冬觉枫不紧不慢地将书和笔记收进书包，拉上拉链，背上肩，安静地离开了教室。

　　夏芝澜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时走廊里已经挤满了学生。就在她走到二楼拐角时，一个男生从她身边经过，步伐平稳而不匆忙。他微微侧身让她先行，一个很小的礼貌动作。夏芝澜低声说了句“谢谢”，抬头看了一眼。

　　是那个在自我介绍时只简单说了几句话的男生。夏芝澜想起了他的名字——冬觉枫。她之所以记得，也许正是因为他的简洁，在众多介绍中反而令人印象深刻。

　　冬觉枫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继续向下走去。

　　走出教学楼，九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暖洋洋的。校园里的梧桐树投下片片阴凉，几个学生聚在树下说笑。夏芝澜转向左边，那是回家的方向。冬觉枫则向右走去。

　　夏芝澜沿着树荫走，经过学校围墙边的一排梧桐。梧桐叶子还是绿的，但已经有了些许倦意，不如夏日那样鲜亮。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九月的开端，安静地等待着下午的到来。

　　九月的第一天上午，就这样过去了。而有些东西也已经开始，就像九月的风，不急不躁，温柔地吹过城市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