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八零》游遇艺

75、第 75 章 他整个人都

　　七月的苏省，热浪滚滚，马路都晒得发烫。

　　红光厂新建的第一车间里，德国原装进口的中央空气滤清与恒温系统正发出低沉的轰鸣，把车间的温度牢牢控制在了二十二度。为了保证空调和生产线，厂里家属区还要轮流停电。

　　“咔嚓”一声，镁光灯闪过。

　　“各位领导，麻烦大家站得离机器近一点，往左边……对，就是这样。”省报记者拿着相机，帮红光厂的领导们指导拍照角度。

　　沈国强站的笔直，他身上穿的材质笔挺的白色短袖，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支英雄钢笔。

　　今天是红光厂德国进口生产线全线安装完毕，开工生产的日子，厂里各个级别的领导都出席了此次的开工仪式。一大早鞭炮已经响过几轮了，足见领导们的重视。

　　“这不仅是一台机器。”沈国强声音洪亮，说出口的一番话像是私底下排练过无数次的：“这是我们苏省，甚至整个国家工业腾飞的翅膀！是领导们对我们红光厂的信任，也是我们跨出向世界先进水平学习的第一步。”

　　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比那二两白酒下肚还让人上头，沈国强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赵秀丽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她一脸爱慕地看着沈国强，看他在领导、记者和专家面前意气风发的模样，压抑不住心里的激动。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还只是厂工会里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干事，而那时候的沈国强，远没有现在这么风光。她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他的二叔沈建国引进了一条日本淘汰的二手生产线，结果投入生产后，那机器三天两头停机，废品率还特别高，沈国强也因此受了牵连，在厂里一直被打压。

　　直到五年后，他突然拿出了惊动全国的全自动化控制专利，一举解决了生产上的难题，这才一路青云直上，最后在改制大潮中抓住机会，成了红光厂的董事长。虽然前几天她隐晦地提起专利的时候，国强确实一脸茫然。也对，现在好像离他专利问世还有不少的时间饿。

　　再后来，她不知道用尽多少门路和手段，才成了工会的小领导。而国强一路功成名就，却三十几岁了还没结婚。一次厂里聚餐后，她找了个机会坐在他身边，却听到他嘴里念叨的竟然是“叶雯”这个名字。赵秀丽这才想起他和那个白家桥生产大队的丫头有过一段婚约。不顾听家里说，那丫头嫁了个老鳏夫，没几年就死了。

　　而自己虽然嫁了个窝囊废，但好歹家里一切都是自己说了算。谁知道一天吵架，那个窝囊废竟失手把她推下了楼。醒来后，她竟回到了沈国强还在白家桥大队插队的时候。

　　老天既然让她重活一回，一定是要她抓住机会。

　　这一世，她抢先一步帮沈国强出谋献计。上辈子，沈国强是在二叔沈建国的指点下，才顶替江庆福回城干部指标回的城。但这一世，是她赵秀丽，在那个知青点，抢先一步把这个消息递到了沈国强那里。

　　“国强哥，这个指标给江家的那个狗崽子也是浪费，不如你拿来用，大不了以后补偿他们就好啦。”

　　是她的这句话，帮他下定了决心。也是那时候开始，她彻底赢得了沈国强的信任。而且她这辈子命更好，恢复高考那年，她和国强了同一所大学，毕业后也顺理成章地嫁给了他。

　　而这一次，没有了日本机器的拖累，他的才华也有了用武之地。眼前这台机器，不止是沈国强事业路上的里程碑，也是她逆天改命的勋章之一。

　　“停！”一声有些愤怒的咆哮突然打断了赵秀丽的回忆。而正对着记者侃侃而谈的沈国强也看向声音的方向。

　　只见那位严肃的德国工程师伯格，正激动地跟翻译说着什么，两人大步冲向车间侧门的方向。

　　那里，老张正推着小斗车，准备拖走一些车间的垃圾。门帘刚掀开一条缝，外面的灰尘和热气一下子涌了进来。

　　“不能开！”伯格先还是慢了一步，老张已经进来了。翻译忙说：“伯格先生说，这样的随意进出的环境会破坏光电探头的。”

　　“光电探头？”记者突然听到了新素材，连忙走上前，让翻译帮问。

　　“就是机器的眼睛。”伯格先生指着传送带上方几个玻璃镜头，脸色涨红，翻译也在同步传达：“这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传感技术。它可以分辨头发丝一样细微的误差，也有可能因为你们鞋底带来的沙尘毁掉！”

　　老张闻言，黑红的脸上满是局促和惶恐：“我就是…就是进来看一下有没有废料垃圾，平时都是这个钟点……”

　　沈国强看了领导们脸上都闪现怒容还有惶恐，一旁记者还在举着相机。如果因为这点小事，影响了机器的运行。那岂不是个笑话。

　　他想到这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转向老张严厉喝道：“谁让你这个时间进来的？没看到领导和专家都在调试吗？”

　　“我……”

　　“好了，别说了！”沈国强厌恶地挥了挥手，“你知不知道这个机器多少钱？把你们全家都卖了都不够买一个探头的！赶紧出去，以后如果再不穿鞋套进入车间，要罚款！”

　　老张脸色已经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道完歉灰溜溜地推着车出去了。

　　沈国强转过身，当着厂领导、记者和专家的面对着还没回过神的车间工人痛心疾首地说：“同志们，人家德国人的技术为什么好？就是因为严谨！从今天起，所有人进入这个门，必须要换上干净的鞋套！我们要像爱护自己的眼睛那样，爱护这台机器。”

　　记者手中的笔记录的更欢了，这可是管理严格的好素材。

　　而车间里旁观一切的的工人们，虽然心底替老张感到可怜，但那又怎么样呢？在工业腾飞的大局面前，总要有人做出牺牲。这台机器现在就是红光厂的祖宗，只有它运作的好了，红光厂才能更进一步，他们这些人才能有好的福利。

　　好在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后来机器的运转。一切都非常顺利，厂里领导们的心也都放下了一半。

　　—

　　一周后的周末，是红光厂给伯格先生设立的送别宴。这一周机器运行非常顺畅，此刻国营饭店的大包厢里，一副宾主尽欢、和乐融融的状态。

　　沈国强已经有些微醺，在面前那只小瓷杯里倒满了茅台，轻轻拍了拍伯格的肩膀：“伯格先生，最近一周的合格率有百分之九十九，这在德国也是顶尖水平吧？”

　　伯格不着痕迹地躲避了一下扑面而来的烟酒气，竖起大拇指德文说：“很厉害！”

　　赵秀丽坐在窗户边上，捏着筷子没动菜。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男人，她心里越发的满足。

　　“秀丽啊，年底先进干部的名单，国强可是板上钉钉了。”采购科的科长喝的满面通红，来跟赵秀丽喝了一杯。

　　赵秀丽矜持一笑，撩了撩耳边的卷发：“也不一定的。不过既然搞改革，就不能盯着那些破烂货，得往长远了看。”

　　说完，她的目光无意扫到了窗外，路灯下，行人们为了生计汗流浃背，而这间包厢里却是凉爽如秋。这一窗之隔，却是千差万别。

　　她忽然想起了叶雯。离开北城时，听说她分配了个什么外贸单位，肯定也就是那些拿点死工资的地方吧。可能现在还在那个院子里，围着破机器修修补补呢。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轻蔑的弧度。时代变了，现在的天下是属于那些能抓住改革巨浪的人才。毋庸置疑，她赵秀丽坚信自己和沈国强就是这样的人。。

　　—

　　而这时的北城，下午刚下过一场阵雨，小院的空气里是泥土和草木的香气，闷热不减。

　　院子里，煤球炉上的鼓风机发出一阵阵呜呜的低鸣声。江海坐在炉子前的小凳子上，身上的短袖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他手里拿着一把干净的锅铲，正全神贯注地搅拌着锅里那团半透明的胶状物体。

　　“怎么样？化开了吗？”叶雯端着两碗刚从井水里凉透的绿豆汤走过来，放到了旁边的小方桌上。

　　“差不多了。”江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这材料确实是级别高，烧了这么久才好。得亏从单位实验室借了这鼓风机，否则光靠炉子可能真没办法。”

　　他用锅铲挑起一块看了看，此刻正是滴滴拉拉的半透明的丝一样，没有断裂，粘稠度刚刚好，“模具给我。”

　　叶雯立马把旁边那自己手敲的简易模具退了过去。那颗重新处理过的线圈已经安安稳稳躺在模具的正中间了。

　　江海用厚布抱着，把锅中滚烫的液体缓缓注入模具之中。他的手法极稳定，让胶液顺着模具边缘缓缓流下，让底部的空气自然排出。他时不时拿起模具在桌上轻轻地磕几下，把里面的微小气泡震出来。

　　“好了。”当液体几乎溢出模具之时，江海把锅放到地上，抬手用胳膊擦了擦快要流进眼睛里的汗水。

　　叶雯顺手把绿豆汤递到他嘴边：“赶紧喝口，去去火。这又是烟又是火的，幸好我们院子是最后一家，不然路过的人肯定以为我们这着火了。”

　　江海接过来就直接往嘴边送，冰凉微甜的绿豆汤下肚，双眼却目不转睛地看着地上那个正在冷却的黑疙瘩。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模具不再烫手，江海拿锤子轻轻敲了几下，脱模。一个硬邦邦的黑方块就这么掉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真丑。”叶雯忍不住伸手戳了戳那个带着粗糙纹理的表面，故作嫌弃道：“这扔在大马路上，估计没人多看一眼。看着像块烧焦的砖头。”

　　“丑是丑了点。”江海拿起那块“砖头”，随手抓起桌上的螺丝刀，用力在表面划了一下。火星没冒出来，连道白印子都浅得几乎看不见。“不过够密封，也够牢固。别说灰尘，就算扔进油锅炸一下，也不会影响里面的线圈。”

　　“参加初赛应该可以了，等后面我去单位看看有没有专业的模子。”他随手把它扔进了旁边那个装满了杂物和废电线的工具箱里。

　　“行了，收工。”江海整理好后站了起来，转头看向叶雯：“明天我就把这东西连着报名表一起寄出去。剩下的，就看它自己的造化吧。”

　　“肯定没问题。”

　　院子外，胡同里传来偶尔经过的自行车铃声，还有顾婆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京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