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八零》游遇艺

120、第 120 章 坐稳了

　　这一觉，叶雯睡得很沉，再睁眼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今天不用再去撑场面，她洗漱完，没再穿那套板正的套装，找了件舒适柔软的纯棉白衬衣，配上一条宽松的长裤，头发随意挽了个低丸子头便出了招待所。

　　初夏的早晨透露着清凉，街面上已经陆陆续续有了骑车上班的工人，街边早点铺子也开着，叶雯没什么胃口吃早饭，沿着林荫道，按照招待所工作人员给的提示顺利找到了街边的邮电大楼。

　　好在打电话的人还不算多，叶雯要了个单间，站在长途电话亭里。

　　跨省的长途电话，接通得总是不太容易。听筒里先是一阵断断续续的忙音，随后是接线员的粗暴转接，紧接着，“滋啦啦”一阵电流杂音顺着黑色胶木听筒钻进了耳朵。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江海的声音。大概是刚到办公室，嗓音里带着点清晨特有的微哑。

　　“江工，早上好呀。”叶雯欢快地开口。

　　听筒那头似乎沉默了一瞬，不过只是几秒，那头就传来江海的声音，声音里还带着罕见的委屈：“我昨天在单位守着电话，一直等到八点半才下班。”

　　叶雯听到这里的时候，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那个在谈判场上三言两语就让南方老板妥协的人，此刻一下子仿佛卸下了所有坚硬的外壳，变得无比柔软。

　　“昨天事情都办妥了，回到招待所一看已经七点了。”叶雯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电话线上的塑料螺旋圈，声音温软，“怕打过影响你下班，就想着今天一早再给你打。”

　　“一切顺利吗？”江海低声问。

　　“嗯，协议签了，货也拉走了，钱货两讫。”

　　“有没有碰到什么难做的事情？”

　　“都挺顺的。这边的人挺讲规矩的。”叶雯觉得自己也是实话实说。

　　又一阵电流声响起，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沉稳的男声再次顺着电话线传了过来，里面是掩饰不住的期盼：“那什么时候能回来？”

　　“今天晚上那班车，还是卧铺。”叶雯挪了挪位置，“顺利的话，明儿中午大概十二点半到北城。”

　　“好。那明天中午我跟教授请两小时假，去出站口接你。”

　　“不用那么折腾，我又没什么行李，我自己坐公交车回……”

　　“叶雯。明天十二点半，我在出站口右边的铁栅栏那儿等你。”

　　叶雯拗不过他，只能答应。电话挂断后，她把听筒放了回去，一抬头瞄见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影子中的人眉眼舒展，哪怕非常模糊，却也能看到自己眼底实打实的笑意。

　　—

　　挂断长途电话，叶雯走出邮电大楼。

　　阳光已经完全亮了起来，驱散了清晨的凉意。早上从招待所退房时，她把换洗衣服和杂物都寄存在了服务台，此刻身上只斜挎着那个军绿色帆布包。包里实打实地塞着整整五万块钱现金，坠得人肩膀发酸。

　　叶雯混在早高峰的人流里，顺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耳边全是二八大杠自行车清脆的车铃声，穿着工作服的工人们全都行色匆匆，没人多看一眼这个背着旧帆布包的年轻姑娘。

　　走在市井人潮中，叶雯心底反而生出一种隐秘的踏实感。现在她身上背着的可是支撑她接下来职业发展的底气。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工商银行的门市部出现在视野里。

　　推开厚重的弹簧门，营业厅里人不多，头顶两台老式吊扇“呼呼”地甩着风。叶雯径直走到挂着“大额异地汇算”的铁栅栏窗口前。

　　“同志，办一张回北城的定额银行汇票。”叶雯把装满现钞的帆布包推入铁栅栏底下的木凹槽里，连同二厂盖着红印的自销合同与定金结算单一起递了过去。

　　柜台里坐着的中年大姐原本耷拉着眼皮，拉开帆布包的一刹那，整个人也跟着坐直了。

　　整整五十捆大团结，码在包里像一座小砖山。

　　“同志，你稍等！”大姐警惕地按住钱袋，隔着铁栅栏上下打量叶雯，“这钱是哪儿来的？私人哪能开这么多钱的汇票？”

　　叶雯神色坦然，将丝绸厂开的收据又往里推了推：“这是苏省丝绸厂结清的物资调拨合规款，厂长和财务科长都签了字，而且公章齐备。我回北城带现钞坐火车不安全，劳烦按规定转开一张指名北京开户行见票即付的解款汇票。”

　　大姐把红头合同对着光仔细验了公章，又反复核对了叶雯的工作证和身份证件，这才开始按流程操作起来。

　　点钞、复核、入账，点钞机的咔嗒声伴着算盘珠子的脆响足足响了半小时。直到一张盖着银行三角押印的绿色解款汇票从窗口递出来，叶雯才长长松了口气。

　　带着这张票回北城，凭自己的印鉴就能直接入账。

　　走出银行大门后，离傍晚发车还有大半天，她索性随便溜达起来，街边要了碗鸭血粉丝汤，慢悠悠地吃完，又去取了昨天下午托丝绸厂办事员买好的硬卧车票。

　　等她回招待所拿好行李挤进火车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广播里带着杂音的报站声响起，她挤上了北上的绿皮特快列车。

　　跟来的时候一样，过道里塞满了大大小小的蛇皮袋，空气中混杂着劣质旱烟味、茶叶蛋的咸香，以及不知道谁随手剥开的橘子香气。

　　这次没买到下铺，叶雯找到自己的中铺，脱了鞋爬上去，把帆布包妥帖地塞在枕头内侧，和衣躺下。

　　狭窄的空间里，下铺倒爷们的抱怨声伴随着花生米的咀嚼声，听得一清二楚：“外贸单子不好接啊，老外挑剔，内地的厂长又不愿伺候。这年头，没硬关系，谁敢蹚外贸的浑水？”

　　叶雯不轻不重地翻了个身，面向着车窗。窗外是黑漆漆的夜色，玻璃上隐约映出她的轮廓。

　　她伸手，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按了按贴身口袋里的那张银行汇票。

　　这一趟赚的钱归根结底是钻了政策落地的空子。

　　倒腾一次行，次次这么干，迟早得撞在枪口上。

　　没有外贸进出口权，在那些真正的外商眼里，她就永远只是个见不得光的二道贩子。等回了北城，她得琢磨着给自己找个正规的国营外贸单位挂靠，把海外订单和工厂两头真正抓在手心。

　　列车加速驶向北方，车轮规律地碾压过铁轨。伴随着这种轻微的摇晃，叶雯合上眼，人也放松了下来。

　　—

　　第二天中午。绿皮火车缓缓驶入北城站。

　　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出站口人潮涌动，扛着行李卷的、挑着扁担的，几乎要把铁栅栏挤得变了形。

　　叶雯拎着帆布包，顺着拥挤的人流慢慢往外走。刚出检票口，越过攒动的人头，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出站口外侧的人。

　　江海穿着件干净挺括的白衬衫，身形高大挺拔，在周围一片灰蓝色的工装和满头大汗的旅客中，显得格外显眼。他没有像别人那样东张西望地乱喊，目光一下子锁定了正往外走的叶雯。

　　逆着匆忙散开的人流，江海大步迎了上来。他走到叶雯面前后，极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她肩上那个没什么重量的帆布包。

　　这个昨天还装着五万块钱、压得叶雯肩膀发酸的包，此刻里面只剩下几件轻飘飘的换洗衣物。但江海还是将它稳稳地提在手里，高大的身躯顺势往外侧挡了半步，护着她避开了一个莽撞的旅客。

　　他停下脚步，低头非常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她的脸。目光扫过她眼底淡淡的乌青，江海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是不是瘦了。”江海带着她往广场外走，“走了！先回家。黑鱼已经在锅里炖着了，这会儿回去喝汤刚刚好。”

　　车站广场前日头正毒，水泥地面被烤得直泛白光。

　　江海没急着去推车，而是把她带到了站前广场一棵老槐树浓密的树荫底下。他将那个帆布包换到左手，右手从白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只军绿色的扁水壶，拧开盖子递到叶雯嘴边。

　　“加了点金银花和冰糖。”江海的声音低沉，目光自始至终落紧在她脸上，“车上燥，嘴皮都干起死皮了。”

　　叶雯就着他的手咽了两大口，清甜微凉的药草香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颠簸积下的暑气和疲惫仿佛瞬间被抚平了大半。

　　见她喝完，江海接回水壶拧紧。

　　他没多问金陵那笔买卖到底赚了多少，也没提那批货有多抢手，反倒是抬起那只受过重伤的右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克制又极轻地碰了碰她的侧脸。确认她眉眼安然，江海一直绷紧的脸色，才终于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在那边……”他顿了顿才继续问，“没撞见不想见的人吧？”

　　叶雯心头微动，立刻明白了他问的是什么。

　　“没有。”叶雯仰头迎着他的目光，眼底泛起一点狡黠，“王厂长把我看成能救全厂的财神爷，全程小车接送。他们那些人，连进二厂大铁门的资格都没有。”

　　听到这句玩笑话，江海抬手轻轻地揉了一下叶雯被风吹得有点乱的发顶：“嗯，回吧。”

　　说罢，他转过身去解锁停在树底下的自行车，他长腿单脚撑地，回头看了叶雯一眼。

　　叶雯熟练地侧坐在后座上，伸手轻轻抓住了他白衬衫腰侧的布料。

　　“坐稳了。”江海踩下踏板，踏入了北城初夏的阳光里。

　　两旁的槐树叶子被微风吹得沙沙作响，细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鼻尖能闻到江海白衬衫上淡淡的肥皂清香。

　　叶雯把脸轻轻靠在江海宽阔挺直的背上，自行车的车轮正平稳地碾过初夏的林荫道，朝着四合院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