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八零》游遇艺

111、第 111 章 无论风雨都

　　晚上的庆功宴，设在荔湾湖畔的一家老字号酒家。按当时的差旅规定，他们是没有报销预算办庆功宴的。不过张处长心情好，自掏腰包，请大家一起聚一聚，还叫上了苏省丝绸厂的王厂长一起。

　　点了一桌子地道的粤菜。卸下了一百万美金外汇的重担，桌上的气氛是这段时间以来最轻松热烈的一次。王厂长几杯啤酒下肚，也变得放松起来，大笑着跟李东升碰杯。

　　窗外，羊城的夜风里也带着水汽，扑进房间里。透过木雕花窗，还能看到对街闪烁的霓虹灯牌。时髦的年轻人跨在摩托车上，穿着喇叭裤，轰隆着油门呼啸而过。窗外的一切，跟屋里形成了强烈又鲜明的对比。

　　“小叶。”

　　张处长端着一杯啤酒，绕过半个桌子，走到叶雯的面前。他原本就红光满面的脸，此刻因为酒精和激动，更显亮堂。他心情不错，完全没有领导居功自傲的架子，酒精让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诚恳。

　　“这一杯，要单独来敬你。”张处长语气郑重，“这次的订单，要不是你顶住了压力，咱们回去肯定得挨批。虽然不是我们的原因，但是也少不得一顿自我检讨。”

　　叶雯立刻站起身，双手端起面前的玻璃杯。

　　“回去以后，我一定亲自写这次的报告。”张处长的杯子跟叶雯的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玻璃磕碰声，“今年我们部门的先进个人，非你莫属。我还会跟财务部磨一磨，争取给你批一百块钱的特别奖金。”

　　“谢谢处长，您也操心了。”叶雯微微一笑，将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辛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翻涌的热气。她重新落座，看着张处长转身去和王厂长说话，听着他们畅想年底厂里的外汇留成，叶雯的心底异常平静。在此时此地，张处长许诺的，已经是他在这个位置上，能为下属争取到的最高规格的荣誉和物质奖励了。她深知这份荣誉的份量，也理解这是当前的国情和时代特色。

　　叶雯刚放下杯子，王厂长就端着大半杯啤酒，拉开她旁边的空椅子坐了下来。他身上带着股酒气，整晚面容都像那庙里的弥勒佛一样乐呵呵的。

　　“小叶，老张敬完了，我也得单敬你一个。”王厂长用杯底在桌面上重重磕了一下，语气中难掩的豪爽：“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一切都在酒里了，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直接开口。”

　　叶雯往杯子里添了点茶水，双手端起来：“王厂长，您言重了。要不是您愿意顶着压力腾出机器，这戏也唱不下去。”

　　“你不用谦虚。干外贸，脑子比机器管用。”王厂长摆摆手，，“你这丫头做事有章法，也有魄力。以后只要来苏省，随时给我打电话。”

　　这话说得仗义，又有分寸。叶雯听懂了这份认可。她笑着拿茶杯碰了碰王厂长的酒杯：“行，王厂长，有您这句话，以后去了苏省，我肯定去二厂蹭饭。”

　　看着王厂长心满意足地一口干了杯里的啤酒，摇摇晃晃走回座位的背影，叶雯转头看向窗外那辆绝尘而去的摩托车。
　　大卫的那份合同就安稳地躺在她的公文包里。国家正值开放初期，巨大的商业利润就在眼前，可相关部门的运转方式还没跟上，差点把这块送上门的订单拱手推出去。

　　她确信自己有一双能拨动巨额财富的手，也能敏锐地嗅到国际市场的风向。但是此刻个人价值的上限，被一整套僵化低效的流程牢牢钉住了，没有过多的发展空间。

　　叶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蘸了姜葱汁的白切鸡放进碗里。她想，等这次回到北城，是该好好规划一下了。

　　—

　　绿皮火车“况且况且”的撞击声，在车厢里回荡。硬卧车厢里混杂着各种味道，叶雯靠着下铺的枕头，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田野，无限怀念现代的无烟高铁。

　　“回去的时候果然享受不到机票的待遇了。”睡在对铺的林玉芝翻了个身，压低声音跟叶雯悄悄吐槽，“你说这算不算飞鸟尽，良弓藏啊？”

　　听着林玉芝半真半假的玩笑话，叶雯轻轻笑了一下：“处长不是说了么，部里今年的差旅费指标吃紧，我们去的时候是特事特办，回来不赶时间，肯定是能省一点是一点。”

　　话虽这么说，但叶雯心底的疲惫，也随着这缓慢的车速一点点蔓延开来。

　　这次羊城之行，实在太赶了。昨天下午在赶大卫规定的死线，晚上是庆功宴吃饭，甚至没给他们几个喘口气的功夫，就已经被催促着收拾行李去火车站了。说是赶不上这趟车的话，下一班的火车要几天后才有票。

　　她原本还盘算着，等单子谈成了，怎么也得抽空去见一面标哥。如果当年不是标哥这条线，她不会有送江海去德国治疗的底气。标哥这种在自由开放窗口城市摸爬滚打的商人，也总会带来更新的一手信息。

　　只可惜，连轴转的谈判和流程，把时间压榨得干干净净。别说去见标哥了，她连去一趟友谊商店，给江海挑一件像样礼物的空闲都没有。

　　想到江海，叶雯有些烦躁的心绪才稍稍安定了一些。火车摇晃了两天一夜，终于在三月底的北城停靠。

　　从出站口走出来，羊城那边已经热得要穿单件春装了，而北城的街头，人们还裹着厚实的外套和大衣。

　　这种温度的骤降，在叶雯踏入外经贸部大院的那一刻，仿佛也变成了某种具象化的工作节奏。

　　和羊城办事处那种急得人脚后跟踢后脑勺的沸腾感不同，部委极其安静。幽长且微微有些昏暗的走廊里，只有偶尔传来的暖水瓶拔塞子声，以及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慢条斯理的脚步声。

　　仿佛时间在这里被按下了放缓键。

　　欧美司司长办公室。

　　张处长坐在深色的皮沙发上，详尽地汇报了这次广交会前期拿下大卫订单的过程。司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缸，边听边微微点头。

　　司长放下茶缸，目光越过升腾的热气，落在了坐在张处长旁边的叶雯身上。

　　“小叶同志这次表现得很突出，脑子活，敢冲敢拼。”司长语气和缓，但紧接着，话锋便一转，“不过，昨天苏省驻京办的同志，特意往部里打了个电话，委婉地提了提我们对他们工作的督促啊。”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张处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叶雯。

　　司长拿起桌上的内部参考文件，翻了一页，继续说道：“年轻同志有冲劲是好事。但小叶啊，越过省厅，甚至拿政治责任去压人，这在程序上是极其不妥的。咱们的一言一行代表的是组织。做工作，规矩和纪律永远是第一位的，做事要讲究程序，不能为了一个结果，就乱了章法。”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以后干工作，还是要把性子沉下来。小叶，你回去把这次的工作得失写个详细的材料，重点谈谈对组织程序的思想认识，明天交给我。”

　　这就是最标准的敲打。稳定和秩序，永远凌驾于个人的效率和结果之上。

　　叶雯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姿依旧笔挺。

　　听到这番话，她没有像一般的年轻干部那样诚惶诚恐，也没有觉得满腹委屈。她只是非常平静地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地认错：“您批评得对，司长。这次是我经验不足，做事急躁了，回去我一定认真写思想汇报，以后注意纪律和程序。”

　　司长见她态度端正，满意地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挥挥手结束了这次谈话。

　　跟着张处长走出司长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在叶雯的脸上。

　　叶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厚重木门。她心里出奇地透彻。她不怪司长打官腔，司长说得完全正确。这套庞大复杂的国家机器，就是靠着严格的层级、繁琐的程序和绝对的纪律来维持运转的。它不需要某个齿轮突然加速，哪怕那个齿轮能带来一百万美金的效益，只要破坏了整体的稳定，就是错的。

　　回到处里的大办公室，叶雯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前坐下，拧开钢笔帽，抽出一叠红头信笺纸。

　　对面的朱姐抬头瞥了她一眼，笑着搭话：“小叶回来了？听说你们这次在南方立了大功，处长都要给你们报先进呢。对了，下午后勤发带鱼和苹果，你别忘了去拿，去晚了带鱼可就只剩尾巴了。”

　　“好，谢谢朱姐。”叶雯应了一声。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空白的信笺纸，手里握着钢笔，却迟迟落不下去。

　　大卫那份足以改变一家国营大厂命运的全英文合同，刚刚被整理在册。而羊城宾馆里游刃有余的外贸业务人员，此刻却坐在这里，因为程序不当，去字斟句酌地写几千字的书面检查。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这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内心觉得没有意义的荒诞感。

　　熬到下班时间，叶雯把写了一半的材料锁进抽屉，推着自行车出了大院。

　　刚走到院子里，就闻到了一阵饭菜的香味。叶雯推开门，屋里亮着暖黄色的灯。江海正端着一盘刚炒好的木须肉从厨房走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高大挺拔的身材配着这身极具烟火气的打扮，瞬间将叶雯满身的寒气驱散了大半。

　　看到叶雯站在门口，江海把盘子放下，大步走过来，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公文包：“回来了。锅里还有个汤，马上就好。”

　　看着这张熟悉又沉稳的脸，叶雯这几天在外面披荆斩棘竖起的铠甲瞬间软了下来。她连鞋都没换，直接走上前，伸手环住江海的腰，把脸埋进了他宽厚的胸膛里。

　　江海愣了一下，两人虽然平时亲密，但是叶雯这么粘人的时候并不多。他敏锐地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只是用手背蹭了蹭她冰凉的脸颊，把她抱得更紧了些，“怎么了？订单不顺利吗？”

　　“顺利，合同拿下来了。”叶雯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肥皂香气，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有点累。”

　　她在江海怀里蹭了蹭，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和歉意：“江海，这次在羊城行程太紧了，我本来想去友谊商店给你买礼物的，结果连友谊商店的大门都没看到。连标哥那边，我都连拨个公用电话的工夫都没倒腾出来，更别说当面碰头了。本来还想着跟他碰碰头，聊聊今年的材料行情的。”

　　江海眼底浮起一丝笑意。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语气温和却极有力量：“家里什么都不缺，你要买那些干什么。只要你平平安安回来，比买什么都强。”

　　江海拉着她走到桌边按下肩膀让她坐下，盛了一碗热汤推到她面前：“标哥那边，等我们都有时间了，我陪你去南方跟他见一面。到时候坐飞机去，也不耽误。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先吃饭。”

　　叶雯握着热乎乎的瓷碗，升腾的热气氤氲了视线。

　　在这方小院里，有个无论风雨都默默等着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