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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谁家串门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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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内一片昏暗,只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灰蒙蒙的落在被子上。
床上侧躺着一人,身体蜷缩成一团。深灰色的被子裹到肩膀,只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和半张脸,长发散在枕头上。
谢敛眉头紧皱着,像是在经历一场噩梦,呼吸偶尔会变得急促些,然后又被压下去,但无论如何也逃脱不开。
梦里有许多碎片在快速飞过,一片片的,像撕碎的纸页。上面是一次次的回忆,大多已经开始模糊,看不清里面的人脸,仿佛蒙上一层油脂,再怎么用力也还是一片朦胧。
他伸手去抓,那些碎片却从他的指缝间溜走,飘向更深的黑暗,预示着这些记忆再一次被他记起后又遗忘。
谢敛无措地望着飞远的碎片,回过头,在身后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
那人张了张嘴,像是说了什么,谢敛满脸惊恐。
“不……”
谢敛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只有纯白的天花板和自己伸长的手。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每一次呼吸都又深又急,扯得肺和嗓子发疼,心脏疯了似的乱跳,咚咚咚的,震得他没力气去控制自己的身体。
过了半晌,这股失控的心跳才终于慢慢缓下来,喘息渐渐平复。
谢了慢慢坐起身,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后背是湿的,冷汗不知何时把睡衣浸透,吸满汗的衣料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被子滑到腰间,谢敛抬头看向窗外,透过那道没拉严的缝隙望向外面的世界。
下雨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斜着从灰白天空落下,银针似的打在树叶上。窗旁的那棵老樟树深绿色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每被风吹得抖一下都会落下一连串水珠。
树冠内,有只麻雀躲在枝叶茂密的深处躲雨,整只鸟缩成一团,翅膀紧贴着身体闭目养神,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他内部的羽毛不会被雨水打湿,等待着这场雨过去。
谢敛盯着那些雨丝看了许久,声音有些沙哑,轻得几乎听不见:
“……难怪会做梦。”
原来是下雨了。
谢敛眉头皱起来,拧成浅浅的“川”字,没戴眼镜也没穿鞋,掀开被子赤脚下床,走到窗前伸手抓住窗帘的边缘。
窗外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雨还在下。沙沙沙,沙沙沙,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低语,永远也不会停一般。
他用力一拉,窗帘合上,那道缝隙消失了,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在厚重的窗帘后面。卧室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帘下方和卧室门缝地下透着一线微弱的光。
谢敛长舒口气,眼不见心不烦。但他还站在那里,手抓着窗帘,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就在窗外,在他拉上窗帘的那一瞬间,有一缕不易察觉的黑色气息悠悠飘过。
它像是从什么地方漏出来的一缕烟,若隐若现,连谢敛都没察觉到它。它在空中飘荡着,似乎在寻找什么,在窗外转了两圈后,发现屋内被窗帘挡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它像是犹豫了一下停了停,但还是扭转身形飘走了,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
雨还在下。
小区东门拐角的那家便利店前,门檐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穿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头发有点乱,胡子拉碴的,看上去不修边幅。另一个年轻很多,二十出头的样子,卫衣搭配牛仔裤,像个还没出社会的大学生,白色的运动鞋上沾了一圈泥水。
“这是什么破天气?”年长那人望着天空啧了一声,“怎么刚到地方就下雨?”
年轻人附和地点点头:“是啊,路上还堵车了,真倒霉。”
两人说着走进店内,年长那人买了包软烟,从兜里掏出手机准备付款。
店员扫了下烟,带着标准的营业式微笑:“两位先生要不要买把伞?15一把很划算的。”
年长那人付完款便拆开烟给自己点了一根,闻言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我们等雨停了再走。”
年轻人小心翼翼地问:“涛哥,这雨还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真的不买一把吗?”
两人在抵达便利店前就已经淋了点雨,现在距离目标家还有一段距离,要是冒雨跑过去准得淋成落汤鸡。
到时候第一印象不好,后续就更难谈事了。
年长那人吸了口烟,啧一声:“你懂什么?这玩意不给报销,难不成你自掏腰包啊?等会雨就停了哪来那么多话。”
年轻人:“……哦。”
店员笑容不变:“先生,我们店里不让抽烟的。”
随后,两人便被店员丝滑地请出了便利店。
两人站在门檐下,看着绵绵细雨相顾无言。
雨丝被风吹着,斜斜地飘进来,落在年轻人肩膀上洇出一小块深色。年轻人往里靠了靠,躲着飘进来的雨点,小声问:“涛哥,咱们要找的那个人真的在这个小区吗?”
年轻人眼神打量着四周——老旧的楼房外墙已经出现斑驳痕迹,几乎是家家户户窗前都装有防盗窗,绿色植物倒是有不少,如果不是从各种缝隙里长出来的就更好了。
大抵是因为这里当年也算是比较贵价的小区,即便有些年头了也依然□□,没像大多数老小区一样处处透露着破败,但这依然不能改变这是个老小区的事实。这里平时鲜少能看见年轻人,都出去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了,老来得闲的老人平时会四处溜达转转,大爷围在一起下象棋,大妈聚在一起跳广场舞,整体氛围还算祥和。
但他们要找的那人是从里世界里历经腥风血雨杀出来的顶级玩家啊!住在这么养老的地方感觉画风都不一样了啊!
涛哥笑了声,把烟从嘴边拿下,夹在指尖吐了个烟圈。
“小伙子,凡事不要只看表面,”他漫不经心地说:“万一人家就是想体验体验隐居的生活呢?大隐于市懂不懂?”
年轻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涛哥:“再说了,你怎么就知道这里别的住户就是简单的住户?万一人家也是什么隐世高人呢?比如会点什么狮吼功啊□□功啥的,那也说不准嘛。”
年轻人:“…………”
想不到哥你还挺有想象力。
就在这时,一个撑着黑伞的身影从小区里面走出来。
谢敛穿着件保暖的运动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右手撑着伞,左手拎着一袋生活垃圾。他原本是往垃圾桶那边去的,但在经过便利店附近时脚步忽然顿了顿。
他注意到了便利店门檐下的两人。一个中年和一个青年,都是谢敛没见过的生面孔,中年人站姿有点散漫,但目光在四处扫视的时候很有章法,在谢敛路过时就在偷偷观察他;年轻人看上去有点紧张,站得太直了,眼睛四处乱瞟,一看就是个小菜鸟。
谢敛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但这种人出现在这里,不寻常。
谢敛步子没停,丢完垃圾后自然地拐了个弯,朝着便利店走去。
他与两人擦肩而过,便利店感应门自动打开,他走进去时还带着一股湿冷的空气,径直往生活用品区的货架那边走去,随手拿了把水果刀看了看,转身走向收银台,整个过程都极其自然,明明用时过短却依然给人一种“只是顺路来买个东西”的感觉。
就在他等待结账的时候,门檐下的对话声也穿过玻璃门飘进来。
年轻人似乎有些迟疑:“涛哥,你说咱们真的能请来那种大人物吗?”
谢敛平静地看着店员用扫码枪在水果刀的塑封盒上扫了一下,发出“嘀”的一声响。
年轻人忐忑不安:“像那种能在里世界里叱咤风云的,实力肯定不弱,脾气应该会很大吧?咱们就这么过去会不会被人家轰出来?”
店员:“要袋子吗?三毛钱一个。”
谢敛:“不用。”
涛哥笑了一声,笑声里有些无奈:“那能怎么办?我们就是干这个的,他不答应,我们就只能求人家答应呗。”
年轻人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问:“怎么求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对于知识近乎虔诚的渴望,已经做好了吸取前辈实践经验的准备。
涛哥吸了口烟,吐出来,烟雾飘出门檐后被雨丝打散。
“死皮赖脸,”他说:“实在不行跪在地上求他。”
谢敛掏手机的动作一顿,店员按了两下收银机说:“6块,我扫你。”
年轻人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明显诧异:“啊——?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这、这也太……”
涛哥弹了弹烟灰:“年轻人,体面和奖金是不可兼得的,想想你的绩效,想想你的年终奖,想想你家里年迈的父母和还在上学的弟妹……”
年轻人:“……”
谢敛:“…………”
谢敛将水果刀揣进口袋便若无其事往外走去。
他刚把雨伞撑开,抬脚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哎,那个小伙子,等一下。”
谢敛的脚步顿住,转过身,伞沿微微抬起,露出镜片后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茫然。
他愣了下,像是不明白为什么叫住他,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到说话的涛哥身上。
“有什么事吗?”谢敛语气里带着点疑惑。
年长的男人用夹着烟的那只手抓了抓后脑勺,动作有点随意。
“问个路,”他抬手指了指小区里面,“那个26号楼,你知道在哪儿不?”
谢敛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来。
“你们不是这个小区的住户吗?”他问。
涛哥“嗨呀”了一声,脸上挂着朴实的笑摆摆手说:“不是,就是来找亲戚串门的。头一回来,这小区楼栋号有点乱,这不转了半天都没找着嘛。”
谢敛点点头,像是相信了他的说辞:“这样啊。”
说谎好歹打点草稿呢?谁家过完年才来串门,而且串门还空着手来,连箱奶都不提。
谢敛往小区里看了一眼,那些老旧的楼房在雨幕中显得灰蒙蒙的,他的目光在那些楼栋之间扫了一圈,随后抬起手指了个方向。
“那边,”他说:“走到头右转,再往里走就是了。”
出门右转慢走不送。
涛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行,谢谢啊小伙子。”
“不客气。”
谢敛摆摆手,动作随意而自然,转过身,撑着伞往刚才指的相反方向走去。
——反正按照他指的路走到头,就会发现那里是小区的另一个大门。
涛哥:我们去求他吧,他一定会答应我们的
年轻人:我也要求吗?
涛哥:对,他要是不答应我们就给他跪下
年轻人:我也要跪吗?
涛哥:对
谢敛:(我的沉默欲聋)
谢敛:送三朵花,全家不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