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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平凡的某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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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七的下午,春节已到了尾声,小区里还安静得像没睡醒一般静悄悄的,一路上都看不到几个人影。
红灯笼还挂在单元门两侧,新贴的春联上用金色油墨写出的字体闪烁着碎光,路旁还躺着几个熊孩子玩剩下的烟花垃圾,风一吹便窸窸窣窣贴着路侧滚动两下,像是在追着人跑。
天气倒算好,太阳明晃晃挂着,可冷风不饶人,从楼与楼之间穿过,冰刀似的刮在人脸上,割得人脸皮发紧。
谢敛穿着件深红色冲锋衣,拉链一直拉到最顶上,下巴颏都埋了进去。披散的头发有点长,站在远处看甚至会以为是个女生,前发看上去也有段时间没修剪过,被风吹得遮住半边脸,只能看见一副黑色厚框眼镜,镜片反着白光。走过时能闻见一阵淡淡的香火味。
他手上提着个柠檬黄的超市购物袋,装得满满当当。
不知是不是东西买多了拿着沉,他走得并不快,同时又好像跟周围隔着一层什么看不见的屏障。风吹得他头发在半空飞扬,他也没什么反应,就那么直直地往前走,即使穿着如此显眼的颜色,也难以被人察觉。
脚步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跟个幽灵似地出现。
不远处,两个大妈在运动器材区旁站着闲聊。一个穿着暗紫色羽绒服,脚边放着折叠购物车,车里两颗大白菜半个脑袋露在外面,另一个穿着排骨马甲,手里拎着布袋,一簇翠绿的小葱从中探出来和白菜打招呼。
谢敛只是路过,本来无疑是想听她们的谈话内容,奈何早已习惯听取四周声音,风卷着聊天声传入他耳中。
“哎呦这天儿啊,看着太阳挺大,站一会儿脚都冻木了。”紫色羽绒服大妈跺了跺脚。
这人谢敛知道。谢敛只和她擦肩而过一次,当时她正在和人聊天,从聊天内容谢敛大致推测出她原本不住在这个小区,是她儿媳妇怀孕需要人照顾,又舍不得花钱请月嫂,才主动请缨过来照顾人。而谢敛平时不怎么出门也不和街坊邻里走动,和她自然也没什么交际。
“可不是,过了年就这样,湿冷湿冷的,穿多少都没用,”拎着布袋的大妈把袋子换了个手,原本提袋子的手插进马甲口袋,“等再过两天就好了——”
“哎,我跟你说个事儿,”紫色羽绒服大妈突然压低声音,咽了咽口水说:“这几天我回家的时候,总感觉不对劲。”
拎布袋大妈一愣:“咋不对劲?”
“就是,凉嗖嗖的,”紫色羽绒服大妈舔了舔干瘪的嘴唇,说:“也不是说冷啥的,就……老家那种已经没忍住的老房子,你进去过没?就是那种阴冷阴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我家那口子说我瞎琢磨自己吓自己,哎呦,可我真觉得不咋对劲,尤其是每次进电梯的时候,感觉后背都发紧,浑身上下的毛都竖起来了,跟泡在水里一样。”
拎布袋大妈一听,倒也没太当回事,眼睛一闭“嗐”了一声,“我当什么呢,快回南天了呗,还能咋的。”
“啊?”
“你没看天气预报啊?说是过两天要下雨,一下雨就哪哪都是水,墙都能出汗。现在这儿凉就是潮气先到了。”拎布袋大妈说的一套一套,“到时候你就看吧,那电梯里跟水帘洞似的,地上一走一个黑脚印,那才叫难受。”
紫色羽绒服大妈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
即使对方这么说,但作为一个坚定的封建迷信者,她心底依然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又一阵风吹来,把路上一段爆竹屑吹得打了个旋。谢敛从两人身旁路过,那两位闲聊的大妈终于发现了他。
紫色羽绒服大妈乍看见一道红色影子,下意识往后一退,手都扶到购物车把上了。
“哎呦——”
拎布袋大妈也被吓了一跳,嫩绿的葱叶晃了晃,等看清那张被眼镜和头发遮去大半的脸后才拍着胸口,长长呼出口气。
“小谢啊!你怎么走路都没声啊!”
猝不及防被叫住的谢敛在原地停住。
他抿了下嘴唇,没说话。风吹得他冲锋衣的领子贴在下巴上,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白得有些晃眼。
见对方不接茬,拎布袋大妈也不恼,往前探了探头:“这是刚买完菜回来啊?”
话音刚落,他目光往下一瞧,落在他手里那个柠檬黄的塑料袋上——各种方方正正的纸盒,还有红红绿绿的包装,即使是隔着不怎么透明的袋子也能认出那些是方便面、速冻水饺、自热火锅以及各种即食食品,连一颗青菜一盒肉都没有。
她眼皮不明显地跳了跳。
谢敛似乎察觉到了,手指微微收紧,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开口时声音有点哑:“……这两天有事出去了,没时间自己做饭。”
声音不算大,被风吹散一半。
“行行行,”拎布袋大妈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很快调整过来,“有主动吃饭就好,比我家那个吃饭都要人三请四催的强,你看你都瘦成啥样了,多吃点有营养的,啊。”
她说着,抬手就往谢敛肩膀上拍了拍。
这手劲可不是虚的,不愧是小区广场舞大妈天团领舞级人物,这实打实的两下把谢敛拍得身子微微往旁边歪了些,但很快又站直了,沉默地承受着那两下亲热又不容拒绝的拍打。
拎布袋大妈热情地从袋子里掏出一盒鸡蛋糕塞给谢敛,说是家里亲戚新开的蛋糕店送了一些,自己不能吃太多高油高糖,正好碰到了给谢敛送一盒。谢敛不好推脱,接过后道过谢,便绕过两人和那辆购物车往单元门走去。
等到谢敛走进楼内后,两位大妈的视线才收了回来,紫色羽绒服大妈不解地问拎布袋大妈:“那人谁啊?”
“他啊?他是26号楼的,一年前才搬过来,”拎布袋大妈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往耳后捋,说:“也不知道做什么工作的,没怎么见过他出门,平时就把自己关家里,居委会特别关注对象之一,平时碰到了关心关心。”
“现在年轻人心理都不太好,就怕他哪天想不开。哎,也没看他谈过什么女朋友,连个来往的朋友都没有,怎么不让人担心啊。”
紫色羽绒服大妈皱了皱眉:“哎呦,我看就是玩手机玩的,每天就盯着那个小屏幕看,跟鬼上身了一样……”
拎布袋大妈:“我家那个也是每天什么都不干,就知道躺在床上玩手机,哎我真愁死了……”
单元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闲聊声霎时间消失,周围的空气像是被什么冻结了。
谢敛的脚步顿了顿。
不是错觉,周围的温度比外面低太多了。明明门厅没开窗,却比站在外头风口上还要冷,仿佛要渗进皮肤里,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冰箱里。
谢敛走到电梯前,按下上行键。按键亮起时,手指已经有点僵了,谢敛没忍住搓了搓手,往袖子里缩。
电梯井内传来嗡嗡声响,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底下移动。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往下跳,没一会就到了数字“1”。
“叮——”
门开了。
电梯间内空无一人,顶上的照明灯闪了闪,像是快烧坏的日光灯管在垂死挣扎,光线昏暗到轿厢四壁上的倒影模糊不清,倒是把地板上深浅不一的划痕照了出来。
谢敛悄无声息走了进去,抬手按下14L,按键亮起的瞬间,指尖也触到了金属面板的冰凉。
电梯门停了几秒,确认无人进来后才缓缓合上。
轻微震动后,电梯开始缓缓上行。
谢敛抬起头,看着上方显示屏内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2、3、4、……
数字发着微光,谢敛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围已经越来越冷了。
电梯轿厢内,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冷,冷得像有人往电梯里不停灌液氮。谢敛垂下眼睫,看着自己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模糊了显示屏上的数字。
11——
12——
13——
电梯没有停,但当数字跳到13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与在一楼时不同了。墙壁上不知何时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霜,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头顶的LED灯剧烈地闪烁起来,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牙齿啃咬电线。
然后,灯灭了。
电梯内骤然陷入一片漆黑,不只是单纯没有光线的黑,而是一种黏稠厚重的、仿佛能把人溺死在里面的黑。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能把人吞噬的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像是没入了一片虚空,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嘻嘻……”
很轻,像是有什么人躲在角落里偷笑,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动。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怯怯的,细细的,一声接着一声,钻进耳朵里就想往脑子里爬,越来越急切。
谢敛依然站在电梯轿厢的最中心,一动也没动,丝毫没受到周围诡异笑声的影响。
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那无处不在的阴影里钻出来了。
最先触碰到他的脚踝。冰凉的、干瘦的、粗糙的手抓在瘦伶伶的脚踝上,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无数只手从黑暗中张牙舞爪地伸出来,抓在他裤腿上往底下拖,力道越来越大,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拽进地下的黑暗中,拖进更深更黑的地方。越来越多的手涌上来,抓向他的腰肢,手臂,他的胸口,脖子,还有他被刘海遮盖的脸。
“嘻嘻嘻嘻——”
笑声更近了,近得像是就贴在耳边,发出即将得逞的奸笑。
谢敛抬起眼睫,仿佛能穿透黑暗,眸中闪过一道暗光。
下一瞬,一道寒芒闪过。
没有任何预兆,只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像是一轮弯月。
那些由黑暗凝成的手,在触碰到那轮弯月的瞬间便被齐齐斩断,断口处是如同被灼烧般的剧痛。没有鲜血,只有一声声尖锐的惨叫,断掉的手臂掉在地上,瞬间化作一滩黑色的黏稠物,随后又很快蒸发成气体,消散在这片狭小的空间内。
那道光闪过之后,电梯里的黑暗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剩下的手像是受惊的触须般,争先恐后地往四壁角落的阴影里钻,往地板缝隙里缩,往天花板空隙里逃。
林玄站在原地,呼出的白气淡淡散开,手中握着一把巨大的镰刀。
不知何时出现,也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那把镰刀巨大,甚至比他人还高,可怖的镰刀上覆盖着一层诡异的血肉组织。那些组织在微微蠕动,像是有生命一样,会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泛着湿漉漉的光泽,跟刚从体内掏出来的一样。不像该存在于现实世界的东西,倒像是游戏里带有克苏鲁元素的武器道具。
然而就是这把满是血肉组织的镰刀,却能轻易将那些从黑暗中探出的手如同切豆腐般毫无阻碍地切断。
嘻嘻的笑声眨眼睛变成了窸窸窣窣的想动,像是有一群老鼠逃窜时踩过纸板的声音,黏稠的黑暗迅速开始退去,慌不择路地逃窜。
但谢敛不打算这么放过它们。
让它们留在居民楼里太危险了,说不准哪天他的倒霉邻居就会变成一具尸体,在发烂发臭后才被人发现,然后让他的房子跟着一起贬值。
他抬起眼眸,镜片后的那双眼里,金黄色的光还没完全褪去。他握紧手中镰刀,手臂肌肉绷紧,准备再挥出一击,直接结果了这个不长眼的诡异。
“等等等等——饶命!饶命啊谢哥!谢哥我错了是我啊——!!!”
一道声音从黑暗中传出,谢敛的动作顿住了,镰刀在半空,刀刃上的血肉组织不满地扭动了两下,像是没吃饱似的在闹脾气,但谢敛根本懒得理会它。
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也停了,下一瞬,那些蠕动的阴影集中在一起,形成了一团瑟缩的阴影,缓缓变化成人形黑影,刚变成人就被谢敛一脚踩住,凌厉的刀刃抵在脖子上。
“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谢哥你饶我一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