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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鬼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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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崇光的表情已经僵硬了。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好像二十几年前,他也曾说过这样的一番话,在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年轻的他说:“阿瑛,等我站稳脚跟,一定给你名分。”
几句简单的话,就把一个涉世未深的Omega骗得团团转,骗得她交出了所有,心甘情愿当了一个连名字都不能见光的秘密情妇,在平民区为他独自抚养大了两个孩子。
江崇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盯着这个低眉顺眼的Beta女儿,忽然觉得一阵烦躁。明明每一句话都在认错,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够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程夫人发出一声哽咽,慌乱地拿起餐巾去擦眼睛。可那泪水却越擦越多,像是要把二十年积攒的委屈都倾泻出来。
程棠这才惊觉,转过头,“母亲,您怎么了?是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程夫人摇摇头,放下餐巾,望向女儿,那双眼睛还红着,却格外地明亮。
“没有,小棠你说得没错。”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股莫名的坚定。
“只要两个人的心在一起,哪怕是住在荒芜的星球上,闻到的也是玫瑰的香气。”她转过头,痴痴地吐出这句当年江崇光用来哄骗她的情话,目光如丝如缕地缠绕在身旁丈夫的脸上,明明是无比平凡的长相在她的眼中却格外英俊。
“小橙以后要是能找到这样一个人,那是他的福气。”
江崇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狂跳。
以前他觉得程瑛这样很好。傻傻的,好骗,给一点甜头就能对他死心塌地,从不多问一句,老老实实地呆在平民区等着他的临幸。结合在一起简直是Omega最完美的品格。他甚至自得于这种掌控感,一个Alpha的魅力,足以让Omega甘愿饮鸩止渴。
可现在看着大女儿也摆出一副“有情饮水饱,随时准备倒贴”的天真模样,他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烦躁。
这个Beta女儿就算了,反正本来也没什么联姻的价值。
可那个Omega儿子呢?不会也被哪个穷光蛋三言两语哄了去,像程瑛这样,白白耗费青春,最后连个名分都捞不着——
难道他江崇光的儿子也要重蹈这个蠢女人的覆辙?那简直是丢了他江崇光的脸!
“行了,”他猛地打断,“吃饭的时候就少说两句,吃饭。”
“好的,父亲。”程棠乖巧地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那只已经凉透的虾饺,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皮儿有些硬了,虾仁的鲜甜虽还在,却混着一股凝固的油脂味儿,可她偏偏觉得美味极了。
餐桌上终于安静下来,再也没有人多说一句话。
程夫人却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用那种二十年来从未变过的、仰慕的目光望向身旁的丈夫,她伸出手,夹了一个蟹粉小笼,轻轻放进江崇光的碟子里。
江崇光没动。
她又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
江崇光的眉心拧了拧。
她又盛了一碗汤,小心翼翼地推到他手边。
“行了,吃你的饭,”江崇光终于忍不住,不耐烦地挥开她的手,“管好你自己,少给我夹菜。”
被Alpha吼了的Omega不仅不生气,反而红着脸,羞怯又满足地垂下了头。
这样的画面,无论看了多少次,下次看到的时候,程棠还是忍不住啧啧称奇。爱情真的有这么大的魔力,能让人眼盲到此种地步?她不过看了十几年早就看透了亲爹那张脸皮下藏着什么东西,母亲怎么就看不透呢?
看程瑛这副样子,江崇光更加烦躁了。
一顿饭吃得他如坐针毡,味同嚼蜡。他匆匆扒完碗里的食物,推开椅子就要走,却在起身的瞬间顿了顿,目光落在程棠低垂的头顶上。
Beta再普通也是他的女儿……
“程棠,”他皱着眉,“你跟我来书房。”
书房内,光线被厚重的避光帘挡去了大半。
江崇光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神色阴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既然工作现在已经落在你头上了,就给我安安分分地干,不许在学校里惹是生非,更不许给江家招来祸事。否则,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儿,明白吗?”
程棠垂手站着,乖巧地点头:“是,父亲。”
江崇光没有立刻开口。
他交叠着双手坐在书桌后的阴影里,视线在程棠身上上下逡巡。
二十出头的年纪,虽然是个平平无奇的Beta,但胜在长相清丽,身段也还匀称,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在酒会上见过的那些Beta,不如Omega娇贵,也不像Omega那般能引发Alpha的疯狂掠夺,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他们胜在坚韧、不易受发情期干扰、好打发、不粘手……
Beta有Beta的优势。
想到这里,江崇光脑中的算盘珠子拨动得飞快。
他突然摆出一副慈父的样子,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神色也柔和了下来,就连眉心那道常年紧锁的竖纹都舒展开了:“棠棠啊,你别生爸爸的气,爸爸刚才说那些话也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我就是怕你年纪小、心思单纯,帝国大学那地方水深得很,万一你不小心惹上什么连我都摆不平的大人物……爸爸这也是心疼你。”
程棠垂着眼。
鬼话。
她一句都不会信。虽然不知道这老登突然摆出一副慈父模样是打得什么主意,但程棠不用想都知道没什么好事。二十年来,他从未正眼看过她,从未叫过她一声“棠棠”,现在装什么父慈子孝。
但就算她再厌恶这男人,面上还得过得去,只好强忍着恶心,说道:“我当然知道爸爸是为了我好。”
江崇光又道,“你也在那里上了几天班了,没遇到什么困难吧?”
没遇到什么困难吧。
程棠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一遍。
她能遇到什么困难?她该遇到什么困难?
她自然不会天真地认为这老登问这问题是为了帮她解决困难,但……学校里的事,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吗?
那是想抓她把柄?还是想探她口风?
程棠在脑海里飞速复盘了一遍这段时间在学校的行径,确定自己还没留下任何能被这老登拿捏的把柄,更没表现出任何出格的野心。
“没有。”程棠摇摇头,姿态恭敬,“一切都好,父亲费心了。”
江崇光审视着女儿这副低眉顺眼,唯唯诺诺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这种怯懦若是放在Omega身上,那叫我见犹怜,可在平庸的Beta身上,便只剩下索然无味。
但性格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改过来的……
算了,不过是个Beta,又不是什么国色天香的稀罕货,废了便废了。他心中暗自盘算。倒是小橙,不仅是个罕见的Omega,性子也软糯听话,只要再多费些心思掰扯一二……
他一边盘算着,一边随口问道:“那你跟同事的关系怎么样?以后工作,还是要和同事打好关系的。”
程棠心中警铃大作。
同事?
她忽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这老登问这个做什么?不会是想让她牵线搭桥,给弟弟介绍对象吧?
“同事……”她顿了顿,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茫然,“我还有同事吗?我到现在也就见过主管。”
江崇光的眉头拧了起来,“那你每天都做些什么工作?”
“就……整理档案室里的那些资料,每天也见不到什么人……”
江崇光闻言,恨不得当场吐出一口老血。
这孩子简直是捧着金碗要饭!让她去帝国大学上班,是为了让她去和那些发霉的破纸片打交道的吗?那是帝都最高学府,往来无白丁,随便一个擦肩而过的都可能是某个星域的继承人!那么好的结交机会,她却每天就和一堆破资料打交道,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他盯着程棠那张低眉顺眼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刚在餐桌上时,听她那几句夹枪带棒的话,江崇光心里还存着几分微妙的狐疑,总觉得这大女儿是不是生了反骨,在暗讽自己。
可现在,看着她那副缩手缩脚、自卑自怜的寒酸样,江崇光心中那点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她这副畏畏缩缩、小家子气的模样,简直跟程瑛那个蠢女人如出一辙!
一个连机会摆在面前都不知道张嘴咬住的废物,怎么可能有那种深沉的心机?
不堪大用,朽木不可雕!
这种木讷又没见识的性子,外面哪个眼高于顶的贵公子能看得上?
他越想越气,却又不得不压下那股烦躁。算了,算了,一个Beta,本来也没指望她能攀上什么高枝。
但既然已经占了家里的资源,总得试试,万一呢?万一哪个眼瞎的权贵就好这一口清汤寡水呢?
江崇光深吸一口气,强撑起一副慈父的假面:“棠棠啊,你年纪也不小了,多出去和朋友玩一玩,长长见识也挺好。”
话说到这里,程棠终于明白了这老登的意思。
说了这么半天,还不是心疼他给出去的那点好处,非得看到点回报,想让自己这个Beta给他钓个金龟婿回来呢。
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老登。
“可是……”程棠怯怯地抬起头,“可是,他们真的能看得起我吗?帝国大学里的人,个个家世显赫,长相也都无比耀眼。和他们站在一起……我就像个刚从偏远星系来的乡下人……他们真的愿意跟我一起出去玩吗?我们真的能成为朋友吗?”
她缩了缩肩膀,语气里多了几分窘迫:“而且,那种档次的社交……周末出去玩一趟,得费不少信用点吧?”
“母亲也很辛苦,我不好意思……”
江崇光僵住了。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儿,长相本就不是什么万里挑一的国色,放到帝国大学那种地方,Omega娇艳欲滴,Alpha意气风发,她一个Beta,穿得再普通点,可不就是淹没在人群里吗?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虽然这女儿确实没什么投资的价值……
他咬咬牙,“你年纪也不小了,确实该打扮打扮,别给江家丢人。这张卡你拿着。”
程棠也没料到,这一番卖惨竟然真能从这抠门到骨子里的老登手里抠出点什么东西来。她也不推辞,动作利落地接过卡,嘴上倒是乖巧得紧:“谢谢爸爸。”
想到自己给出去的东西,江崇光的心都在滴血,也懒得暗示了,他怕这个女儿听不懂,他干脆直接说道:“棠棠啊,你年纪也不小了,爸爸也不是什么老古板。在帝国大学那种地方,如果能遇到什么家世不错、谈吐得体的对象,你也可以适当接触接触,发展一下关系。年轻人,谈谈恋爱,经历经历,都是很美好的事情。”
“哪怕最后不能修成正果,能跟那样的人相处几年,你的眼界和身价也就不同了。小棠,大胆去追求你的爱情吧,不用在意那些迂腐的世俗眼光。记着,父亲永远是你的后盾,无论你做什么,爸爸都不会嫌弃你的。”
程棠捏了捏手心那张卡,不由得腹诽,这老登还真是会做生意。
这哪里是鼓励追求真爱?这话翻译过来不就是:只要能攀附到权贵,身份什么的都不重要。哪怕是给别人当情妇,或者干脆没名没份地跟人家几年,被玩腻了再一脚踢开也都没关系。
只要能给江家攀上一星半点的裙带关系,他这个做父亲的举双手赞成。
脸都不要了。
她屏住呼吸,让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两只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像个情窦初开的怀春少女,扭捏地抬头:“父亲……您、您说的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