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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八十年代的裙裾与烟火 ...


  •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关中平原,风里总带着麦秸秆的焦香和泥土的温润,日子像村口那条慢悠悠流淌的小河,波澜不惊却藏着数不清的细碎温暖。姥爷是村里少有的“见过大世面”的人,在那个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的年代,能去西安出差,在乡邻眼里已是件了不起的事。

      那次出差前,姥爷特意揣着皱巴巴的零钱,在村头的杂货铺里打听了许久,又托去县城办事的亲戚问了行情,心里揣着对两个女儿的牵挂,踏上了去往西安的绿皮火车。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晃了十几个小时,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方便面味和烟草味,姥爷却丝毫没觉得辛苦,满脑子都在琢磨着给妈妈和大姨挑什么样的礼物。

      到了西安,姥爷办完公事,便一头扎进了城里的百货大楼。彼时的百货大楼算得上是西安城里的“时髦地标”,货架上整齐摆放着各色商品,看得人眼花缭乱。姥爷在女装区徘徊了许久,目光最终落在了两件连衣裙上——是淡粉色的,像春日里初绽的桃花,领口绣着一圈细碎的白色小花;姥爷买了两件,一个大码,一个小码。

      这两件裙子在当时算得上是稀罕物,价格也不算便宜,姥爷摩挲着布料,手感柔软顺滑,心里立刻有了主意。他咬了咬牙,掏出身上大半的积蓄,把两件裙子买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随身带着的帆布包里,仿佛捧着两件稀世珍宝。

      出差回来的那天,天刚蒙蒙亮,姥爷就背着帆布包急匆匆地往家赶。进村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晨雾还没散,远远就看到姥姥带着妈妈和大姨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着。妈妈那时候才六岁,大姨八岁,两个小姑娘梳着一样的羊角辫,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巴巴地望着村口的路。

      看到姥爷的身影,两个孩子像小鸟一样扑了过去。姥爷放下帆布包,乐呵呵地蹲下身,先摸了摸大姨的头,又捏了捏妈妈的脸蛋,然后神秘兮兮地从包里掏出那两件连衣裙。当粉色的裙裾展开的那一刻,两个小姑娘瞬间屏住了呼吸,眼睛里像盛满了星星,亮晶晶的。

      姥姥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摸着裙子的布料,嘴里不停念叨:“这料子真叫好,颜色也俊,城里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姥爷笑着说:“咱俩闺女长得俊,就得穿好看的衣裳。”当天下午,姥姥就烧了热水,给两个孩子洗了澡,换上了新裙子。

      穿上粉色连衣裙的大姨,衬得皮肤愈发白皙,眉眼间多了几分温婉;妈妈穿着粉色连衣裙,像个粉雕玉琢的小天使,蹦蹦跳跳地转着圈,裙摆扬起,像一朵盛开的荷花。两个小姑娘拉着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引得邻居们都纷纷来看热闹。

      “这裙子可真洋气!”
      “你家这俩闺女穿上新裙子,咋看咋像双胞胎呢!”
      “老肖家可真疼孩子,这年头能穿上这么好的裙子,真是有福气!”

      邻居们的夸赞声此起彼伏,姥姥和姥爷脸上满是骄傲的笑容。从那以后,只要是过节或者村里有热闹事,妈妈和大姨就会一起穿上这两件连衣裙。她们并肩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两件粉色的裙裾在阳光下格外耀眼,成了村里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邻村的人每次见到她们,都会忍不住问:“这是哪家的双胞胎啊?长得真周正!”妈妈和大姨就会咯咯地笑着纠正:“我们是姐妹,不是双胞胎呀!”但心里却甜滋滋的,越发珍惜这两件来之不易的裙子。她们总是小心翼翼地穿着,生怕弄脏了、划破了,晚上睡觉前,会把裙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仿佛这样就能守住这份快乐。

      后来,妈妈和大姨一起背着书包去上学,她们依然常常穿着这两件连衣裙。学校里的同学们都羡慕不已,下课后总围着她们,摸一摸裙子的布料,问一问裙子的来历。妈妈和大姨会骄傲地说:“这是我爸爸从西安给我们带回来的礼物!”那一刻,她们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妈妈后来常说,那段穿着新裙子上学的日子,是她童年里最快乐的时光。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照在粉色的裙裾上,也照在她们纯真的笑脸上,那些温暖的画面,像老电影一样,永远刻在了她的记忆深处。

      姥爷那时候在集东头开了一个拖拉机站,那可是当时村里少有的“企业”。拖拉机站里停放着几辆崭新的拖拉机,还有各种各样的农机具,机器的金属外壳在阳光下闪着光,对于孩子们来说,那里就像一个充满魔力的乐园。

      那时候姥姥要忙着地里的农活,还要照顾家里的琐事,有时候实在顾不上照看妈妈,姥爷就会把她带到拖拉机站。妈妈坐在拖拉机的驾驶座旁边,看着姥爷熟练地操作着机器,听着拖拉机“突突突”的轰鸣声,觉得既新奇又崇拜。姥爷干活的时候,会把妈妈安置在安全的地方,给她找一些干净的碎布或者小零件,让她自己摆弄着玩。

      拖拉机站里的叔叔们都很喜欢妈妈,常常会给她带几颗水果糖,或者用机器零件给她做一些小玩具。妈妈在那里一点也不孤单,她会围着拖拉机跑来跑去,观察着每一台机器的运作,有时候还会模仿姥爷的样子,小手在方向盘上比划着,嘴里还念念有词:“突突突,出发啦!”

      有一次,妈妈趁着姥爷和叔叔们说话的间隙,偷偷爬上了一台闲置的拖拉机。她好奇地摸着机器上的各种按钮和拉杆,觉得新鲜极了。突然,她看到拖拉机的引擎盖上有一个锋利的金属边角,一时兴起,伸手去摸,没想到一下子就被划到了。

      尖锐的疼痛瞬间传来,妈妈低头一看,手指上冒出了鲜红的血珠。那时候的她年纪小,从来没见过自己流血,吓得“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哭声又大又急,在拖拉机站里回荡。

      姥爷听到哭声,心里一紧,立刻跑了过来。看到妈妈流血的手指和吓得通红的脸蛋,姥爷心疼得不行,赶紧抱起她,从口袋里掏出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捂住她的伤口。“不怕不怕,爸爸在呢,没事的啊。”姥爷一边轻声安慰着,一边快步往附近的卫生所跑。

      卫生所的医生用酒精给妈妈的伤口消毒,酒精刺激着伤口,疼得妈妈直咧嘴,姥爷就紧紧抱着她,用手捂住她的眼睛,不停地哄着:“马上就好,马上就好,俺闺女最勇敢了。”处理好伤口后,姥爷又给妈妈买了一根糖葫芦,看着妈妈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啃着糖葫芦,姥爷这才松了口气。

      这件事过去几十年了,妈妈每次想起,都还记忆犹新。她说,那时候虽然只是流了一点血,算不上什么大伤,但姥爷紧张的神情和温柔的安慰,让她觉得无比温暖。那道小小的伤疤,也成了童年里一个深刻的印记,提醒着她姥爷那份沉甸甸的爱。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姨慢慢长大了。小姨比妈妈小四岁,皮肤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像个洋娃娃,从小就特别黏妈妈和大姨。那时候家里的条件虽然不算富裕,但有三个女儿绕在身边,姥姥姥爷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妈妈和大姨会带着小姨一起玩,给她扎小辫子,教她唱儿歌,姐妹三人的欢声笑语,填满了家里的每个角落。

      小姨两岁那年的一个下午,天气格外晴朗,天上飘着几朵白云,风轻轻吹着,带着庄稼的清香。妈妈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放学回家。刚走到家门口,就看到姥姥家的邻居三嫂站在门口,笑着对她说:“丫头,快进去看看吧,你家添新成员啦!”

      妈妈心里咯噔一下,好奇地推开了家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鸡在悠闲地踱步。她走进屋里,看到姥姥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里却满是温柔。而姥姥的身边,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儿,裹在蓝色的襁褓里,闭着眼睛,小小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这是你弟弟,”姥姥虚弱地笑着说,“以后你们就多了一个小弟弟啦。”

      妈妈愣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心里又好奇又陌生。这就是她的弟弟?那个在姥姥肚子里待了好几个月的小生命?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想碰一碰弟弟的小手,又怕弄醒他,犹豫了半天,才轻轻碰了一下那软软的小手指。

      就在这时,姥爷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我家有儿子啦!”姥爷一进门就大声说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家里添了第一个男娃,对于姥姥姥爷来说,是天大的喜事。

      姥爷把老母鸡交给邻居帮忙处理,然后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看着襁褓里的婴儿,眼神里满是疼爱。“就叫他小威吧,”姥爷笑着说,“希望他以后威威武武的,能有出息,为国家做贡献。”大舅舅的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

      自从大舅舅出生后,家里的氛围变得更加热闹了。姥姥姥爷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大舅舅身上,对他格外疼爱。那时候家里的经济条件已经大不如前,姥爷的拖拉机站生意越来越不景气。随着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推行,很多农户都自己购置了小型农机具,姥爷的拖拉机站失去了往日的优势,生意一落千丈,有时候好几天都没有一笔业务。

      家里一下子有了四个孩子,开销陡然增大,而收入却越来越少,经济状况变得越来越拮据。粮食常常不够吃,衣服也是老大穿完老二穿,老二穿完老三穿,补丁摞补丁是常有的事。妈妈和大姨的那两件连衣裙,也因为姐妹俩长高长胖,再也穿不上了,被姥姥小心翼翼地叠好,收在了箱子底部,留着小姨长大给小姨穿。

      即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姥姥姥爷也想尽办法给大舅舅最好的待遇。那时候,鸡蛋在农村是稀罕物,平时舍不得吃,都要攒起来换钱。但自从大舅舅出生后,家里仅有的鸡蛋,就全都留给了大舅舅。每天早上,姥姥都会蒸鸡蛋,喂给大舅舅吃。

      妈妈和大姨、小姨只能在一旁看着,心里既羡慕又有点委屈。有时候,大舅舅吃不完鸡蛋,姥姥会分给三个女儿一两口。“你弟弟还小,需要营养,”姥姥总是这样对她们说,“你们是姐姐,要让着弟弟。”有时候大姨和妈妈会抢着喂弟弟,这样可以尝尝鸡蛋的温度,顺便吸到嘴里一点点。

      妈妈和大姨虽然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也知道姥姥姥爷的难处,从来不会哭闹着要鸡蛋吃。

      有一次,小姨实在忍不住了,看着大舅舅吃鸡蛋,拉着妈妈的衣角,小声说:“二姐,我也想吃鸡蛋。”妈妈摸了摸小姨的头,轻声说:“等以后家里条件好了,二姐给你买好多好多鸡蛋吃。”小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眼神依旧紧紧地盯着大舅舅手里的鸡蛋。

      姥爷看着三个女儿懂事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愧疚。他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院子里抽烟,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琢磨着怎么才能让家里的日子好起来。为了多挣点钱,姥爷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地里干活,晚上回来还要修理拖拉机,希望能有农户来租用。有时候,他还会去附近的工地打零工,干最苦最累的活,只为了能给家里多挣一点生活费,给大舅舅多买一点营养品。

      姥姥也格外辛苦,一边要照顾四个孩子,一边要操持家务,还要去地里干活。她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忙得像个陀螺。但即便如此,她也从来没有抱怨过,只要看到大舅舅健康成长,看到四个孩子平平安安,她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大舅舅在姥姥姥爷的精心呵护下,一天天长大。他从小就长得虎头虎脑的,很是可爱。妈妈和大姨、小姨也慢慢接受了这个小弟弟,把他当成了家里最重要的成员。她们会帮姥姥照顾大舅舅,给她喂奶、换尿布,带他一起玩。有时候,大舅舅哭了,只要大姨一唱歌,他就会停止哭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大姨,样子十分可爱。

      有一次,妈妈带着大舅舅在院子里玩,大舅舅不小心摔倒了,哇哇大哭起来。妈妈赶紧把他抱起来,心疼地给他揉着摔疼的地方,一边揉一边哄:“弟弟不哭,姐姐在这里,不哭不哭。”大舅舅依偎在妈妈怀里,慢慢停止了哭闹,小手紧紧抓着妈妈的衣服,眼神里满是依赖。

      虽然家里的经济条件越来越差,虽然鸡蛋只能给大舅舅吃,虽然衣服总是带着补丁,但妈妈说,那段日子,依然充满了温暖和快乐。姐妹两人一起照顾弟弟妹妹,一起分担家务,一起在田野里奔跑,一起分享仅有的一点点零食。她们的童年,没有华丽的玩具,没有丰盛的食物,却有着最纯粹的亲情和最真挚的快乐。

      姥爷的拖拉机站最终还是倒闭了,但姥爷并没有气馁。他卖掉了拖拉机,用卖来的钱买了一些农具,开始专心种地。他每天起早贪黑地在地里劳作,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晒黑了他的皮肤,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他常说:“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姥姥依然每天操持着家务,照顾着四个孩子。她会把粗布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缝补得整整齐齐;会把有限的粮食做得香喷喷的,尽量让每个孩子都能吃饱;会在晚上给孩子们讲故事,教她们做人的道理。

      妈妈和大姨也越来越懂事,她们会主动帮姥姥做家务,去地里拔草、拾麦穗,放学回家后,先把作业写完,然后就帮着照顾大舅舅和小姨。姐妹两人之间,从来没有因为争抢东西而吵架,她们总是互相谦让,互相照顾,那份深厚的姐妹情谊,在岁月的沉淀中,变得愈发浓厚。

      大舅舅慢慢长大,开始学说话,学走路。他会跟在妈妈和大姨身后,一声声喊着“姐姐”,会抢小姨手里的玩具,会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哭两声就又接着玩。他的到来,给这个清贫的家庭带来了无尽的欢乐,也让妈妈和大姨、小姨学会了责任和担当。

      很多年以后,妈妈再回忆起那段日子,依然感慨万千。她说,虽然那时候物质贫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却是她一生中最珍贵的回忆。姥爷从西安带来的那两件连衣裙,是童年里最亮丽的色彩;拖拉机站里那道小小的伤疤,是姥爷疼爱的见证;大舅舅的出生,让她学会了谦让和照顾;而一家人在清贫中相互扶持、彼此温暖的日子,则教会了她什么是亲情,什么是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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