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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未说出口的关心 ...

  •   窗外的天光彻底亮透时,绪云才放下手机。

      屏幕上的侧写报告单终于敲完最后一个字,光标还在文档末尾一闪一闪,像是在替他这一夜的疲惫喘口气。他指尖悬在半空,许久才缓缓收回,指腹泛着一层薄白——那是长时间攥着手机、血液流通不畅留下的痕迹,连带着手腕内侧,还残留着昨天输液时针尖刺破皮肤的淤青,青得发暗,和他苍白的肤色衬在一起,格外刺目。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下的皮肤绷得发紧,连着后颈的肌肉也跟着酸胀,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轻轻扎着,那是熬夜的后遗症,也是爆炸冲击波震伤的余痛。喉咙里的痒意又隐隐浮上来,像是有细小的羽毛在轻轻搔刮,痒得他舌根发麻,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把涌到喉咙口的咳嗽死死压下去,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闷咳,消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病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消毒水的味道淡了些,大概是夜里开窗透了气,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草木气息,还有雨后泥土的湿润味,清新得让人精神一振。白色的窗帘被风掀起一角,漏进几缕金色的晨光,落在浅灰色的地板上,映出窗外香樟树的影子,枝桠晃动,光斑也跟着轻轻摇曳,像碎了一地的金子。绪云偏头看了一眼,视线有些发虚,大概是熬夜写报告的缘故,眼前总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连那晃动的光斑都显得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试图驱散那层雾,却只觉得眼眶发酸,涩得厉害。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金属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绪云却还是敏锐地抬了头。缉毒警察的本能刻在骨子里,哪怕是在病床上,神经也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门口站着的人是竹遇,穿着一件黑色外套,身形清瘦挺拔,晨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后背上,投下一道浅淡的影子。绪云的目光在他身上顿了两秒,没什么多余的情绪——竹遇是队里调来的搭档,一起执行过两次任务,话少,身手利落,和他一样,是个浑身没什么温度的人。至于更深的交集,绪云没兴趣去探究,缉毒队的人,向来只看实力,不看交情。

      “醒了?”竹遇走到床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从外面进来的凉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想来也是一夜没睡。他的语调平直,听不出半分情绪,和他平日里执行任务时的口吻别无二致。

      他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袋口微微敞着,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豆浆香,还有甜丝丝的奶黄包香。他把纸袋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生怕碰出一点声响惊扰了对方,指尖碰到床头柜的金属边缘,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刚去楼下买的,你之前提过一次,这家的无糖豆浆味道还行。奶黄包是在隔壁巷口那家老字号买的,排队排了二十分钟,应该合你口味。”

      绪云的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袋上,没说话。他的睫毛不算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诧异。他确实随口提过一次,只是那是在一次任务间隙的闲聊,他以为没人会放在心上,没想到,竹遇记住了。

      他不知道的是,竹遇记住的远不止这一句。三年前那起跨境贩毒案,专案组熬了三个通宵的凌晨四点,他和身边一个陌生警员一起下楼,对方听他说“这家豆浆还不错,可惜没有配的点心,巷口那家的奶黄包味道蛮好吃的”,记了整整三年。而那个陌生警员,就是竹遇。

      竹遇没提过往,他看着绪云紧绷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清楚地记得,三年前的绪云,比现在还要冷,像一块捂不热的冰,坐在分析室里,仅凭几张照片就能勾勒出毒贩的心理画像,字字精准,句句戳心。那时他们只是临时合作的关系,连名字都没问过,竹遇只知道,这个侧写师很厉害。后来调进缉毒队,看到花名册上“绪云”两个字时,他的心跳漏了半拍,再看到人时,才发现是那个冷得像冰的侧写师。

      只是这些,绪云都不知道。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着六点十七分,红色的数字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柔和,指针安安静静地走着,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像是在数着这一室的静谧。绪云看着那个纸袋,忽然觉得喉咙里的痒意又重了些,连带着鼻尖都有些发酸,他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意压下去,没让它化成眼泪。他向来不擅长应对这种带着暖意的细节,只能选择沉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牛皮纸袋,脑子里闪过的是边境雨林的地形分布图,还有“蝰蛇”余党的可能逃窜路线。

      “医生说你今天可以下床走两步,别太久。”竹遇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椅背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在这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他的视线扫过绪云的手机屏幕,报告的页面还亮着,密密麻麻的黑色宋体字占满了整个屏幕,上面标着红色的重点符号,全是关于“蝰蛇”团伙的排查方向,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像绪云这个人一样,冷静又锐利。“报告不用急着交,我跟队里打过招呼了,老陈那边也点了头,给你批了三天假,好好养身体。”

      “已经写完了。”绪云抬手按了一下锁屏键,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苍白的脸,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他把手机轻轻放在枕头边,声音比昨天稍微稳了点,却还是带着点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似的,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喉咙里的痒意。他的语调依旧平直,听不出半分虚弱,“‘蝰蛇’的团伙还有漏网的,报告里标了重点排查方向,都是他的老巢,在边境那片雨林里,地形复杂,他们肯定会往那边跑,得尽快动手,晚了怕他们钻了空子,再想抓就难了。”

      竹遇的眉峰蹙了蹙,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原本就深邃的眉眼,此刻更添了几分沉郁。他看着绪云,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担忧,那担忧被他藏在冷硬的外壳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你的身体怎么办?昨天爆炸的冲击波震伤了你的胸腔,医生说你至少要静养一周,现在连咳嗽都不敢用力,怎么跟队里出任务?”

      “不影响。”绪云打断他,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是缉毒队里人人都熟悉的、属于他的那份执拗。他掀开被子,准备下床,白色的被子滑落到腰际,露出病号服下线条利落的手腕,手腕上的淤青更明显了。他的动作幅度稍大,牵扯到胸口的闷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疼得他猛地顿住,脸色又白了几分,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还是咬着牙,没哼一声——缉毒警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娇气”两个字。

      竹遇立刻起身想扶他,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一半,却见绪云已经自己撑着床沿站了起来。他的脚步虽然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似的,却硬是稳稳地站住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宁折不弯的青松,透着一股属于缉毒警的倔强劲儿。他低头理了理病号服的衣角,动作很慢,像是在掩饰身体的不适,然后避开了竹遇伸过来的手,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去洗漱。”

      卫生间的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隔绝了里面的动静。

      竹遇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掌心的皮肤粗糙,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还有训练时留下的细小疤痕,摩挲间,能感受到一丝细微的刺痛。他想起昨天在仓库里的情形——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爆炸声震耳欲聋,几乎要震碎人的耳膜,热浪像一只巨大的手掌,狠狠拍在他的后背上,灼得他眼前发黑。他当时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护着绪云。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把对方死死护在怀里,弓着背,抱着他冲出那片翻涌的热浪。绪云的身形不算单薄,却在那时轻得像一片羽毛,隔着湿透的外套,都能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和急促的呼吸,还有他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微微发颤,指尖冰凉。

      他转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指纹解锁,屏幕亮起,上面是绪云写的侧写报告。他指尖划过屏幕上那些条理清晰的分析,字里行间全是绪云惯有的冷静锐利,精准地剖析出“蝰蛇”团伙的逃跑路线和藏身之处,甚至连雨林里哪些地方易守难攻、哪些地方适合埋伏都标注得一清二楚。可没人知道,写下这些字的人,前一晚还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胸口被爆炸的冲击波震伤,喉咙被浓烟呛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感,熬了整整一夜,硬是没合过眼。

      竹遇的手指顿在屏幕上,目光沉了沉,眼底翻涌着心疼和无奈。

      他太了解绪云了,哪怕只做了两个月的搭档。绪云话不多,总是一个人待在侧写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连吃饭都要队友催。侧写室的灯,总是全队最晚熄灭的那一盏。他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压力,哪怕受了伤,也只会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没事”,然后转身又投入到案子里。他像一只浑身长满了刺的刺猬,把柔软的一面藏在最深处,不让任何人靠近。竹遇知道,绪云的哥哥也是缉毒警察,在一次卧底任务中牺牲了,尸骨无存。绪云是带着执念来的,却从不把心事挂在嘴边,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侧写师,冷得像一块冰。

      可只有竹遇知道,这块冰,也有温度。就像昨天爆炸时,绪云明明自己都站不稳,却还伸手把他往安全地带推了一把;就像刚才,他明明疼得脸色发白,却还要硬撑着说不影响任务。

      卫生间里传来水流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夹杂着绪云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听得竹遇的心揪成了一团。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门,忽然觉得有点无奈,又有点心疼。他想劝绪云,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两个同样高冷的人,连关心的话,都不知道要怎么说出口。

      不知过了多久,卫生间的门开了。

      绪云走出来,脸上沾了点水汽,额前的碎发被打湿了,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透着一股淡淡的凉意。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却比刚才多了点生气,嘴唇上沾了点水润的光泽,应该是刚漱过口。他没看竹遇,径直走到窗边,伸手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唰”的一声,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带着雨后的清新气息,洒满了整个病房,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他身上的病号服衣角,衣袂翻飞,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蝶。风里混着青草的香味和泥土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让绪云的精神为之一振,喉咙里的痒意也消散了几分。他微微眯起眼睛,看向楼下的花园,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花园里的草坪被雨水冲刷得格外翠绿,绿得发亮,上面还沾着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地的钻石。几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病人在散步,脚步慢悠悠的,脸上带着闲适的笑意。其中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身边跟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小姑娘手里拿着个红色的风车,风车转得飞快,发出“呼呼”的声音,清脆悦耳。老太太笑得满脸皱纹,像一朵盛开的菊花,伸手拍了拍小姑娘的头,眼神里满是宠溺。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像一幅温馨的画,温馨得让绪云的眼底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想起昨天爆炸后的情形。火光吞噬了整个仓库,浓烟滚滚,遮天蔽日,他被冲击波震得摔在地上,胸口闷得发慌,几乎喘不过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就在这时,竹遇扑了过来,把他护在身下,抱着他趴在地上。背后的灼痛感隔着衣服传过来,烫得他一哆嗦,他那时意识模糊,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全是爆炸声和火光的噼啪声,却能清晰地听到竹遇的心跳,沉稳有力,像擂鼓一样,隔着胸腔传过来,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上,让人安心。

      还有“蝰蛇”临死前说的那句话。那个穷凶极恶的毒贩,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看着他们,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疯狂,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他说:“我会让深渊里的光,从此照在这世间。”

      那句话狠戾又扭曲,却像一根细刺,轻轻扎进了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以前不信这些话。

      缉毒队的人,见多了黑暗,见多了牺牲。他见过队友因为卧底任务,被毒贩折磨得遍体鳞伤,却连一句怨言都没有;见过受害者的家属,抱着亲人的照片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听得人肝肠寸断;见过那些被毒品毁掉的家庭,支离破碎,惨不忍睹,孩子的眼里没有了光,老人的脸上只剩下绝望。他们早就习惯了把情绪藏在最深处,习惯了戴着冷漠的面具,只靠着一股执念往前走。他们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煽情的话,只有“破案”和“抓人”这两个词,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如果蝰蛇要把深渊里的光,从此照在这世间,那么他就要让自己成为那道光,劈开黑暗,照亮前路。

      可昨天,看着竹遇挡在他身前的背影,看着队员们哪怕受伤也不肯后退的样子,看着那些穿着警服的人,在火光里逆行的身影,他们的背影,在浓烟里显得格外挺拔,像一道道屏障,挡住了黑暗,护住了身后的人。他忽然觉得,那些藏在冷漠外壳下的坚守,那些拼尽全力的守护,本身就是光。

      不是深渊里透出来的光,是他们自己,硬生生在黑暗里,劈开的一道光。

      “在想什么?”

      竹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悦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一圈圈涟漪。这是他第一次在绪云面前,卸下一点冷硬的伪装。

      绪云回过神,转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的情绪,那情绪很复杂,有心疼,有感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却又在他转头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快得像从未出现过。他的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松动只是错觉。“在想漏网的那些人,他们大概率会往边境跑,‘蝰蛇’的老巢就在那边的雨林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得提前制定好作战计划,最好是能联合边境武警,两面夹击。”

      竹遇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楼下,目光落在那对祖孙身上,眼底也染上了几分柔和。晨光落在他的侧脸,冲淡了眉宇间的冷硬,让他看起来柔和了不少。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嘴唇的轮廓清晰好看,平日里总是抿着,带着几分严肃,此刻却微微弯着,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队里已经申请了边境支援,武警那边会派人和我们一起行动,方案也在制定了,你不用操心这些。”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绪云,目光里带着认真,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补充道,“等你养好身体,我们一起去。”

      绪云没应声。

      他知道,竹遇是在照顾他的情绪。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队里不可能批他出任务,特别是老陈,那个把队员当亲孩子疼的老队长,现在估计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一会儿,又不知道要被怎么念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的薄茧是常年摸文件、握□□磨出来的,此刻却有些发凉。他的手指轻轻蜷缩起来,攥成一个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传来一丝细微的痛感,那痛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窗帘的声音,沙沙作响,还有楼下小姑娘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两个同样高冷的人,连沉默都透着一种莫名的默契。竹遇的目光落在绪云被风吹乱的碎发上,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终究是没伸手,只是轻声道:“风大,别站太久。”

      绪云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宁静。

      “昨天……”竹遇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像是酝酿了很久,又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他看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那里的云彩被染成了金色,绚烂得不像话。“谢谢你推倒那个汽油桶。”

      昨天在仓库里,“蝰蛇”引爆了炸药,旁边就是几个汽油桶,一旦被引燃,后果不堪设想,整个仓库都会被炸成一片废墟,他们俩都得埋在里面。如果不是绪云反应快,在爆炸的瞬间,一把推倒了汽油桶,把它滚到了安全地带,现在他们俩,恐怕就不是躺在病房里这么简单了。

      绪云抬眸看他,眼底没什么情绪,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职责所在。”

      又是这四个字。

      竹遇失笑,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那笑意里,带着无奈,也带着宠溺。他早就习惯了绪云的这一套,习惯了他把所有的关心和付出,都用“职责所在”这四个字轻轻带过,轻描淡写得仿佛不值一提。他转过身,面对着绪云,目光沉沉的,像是要透过他冷漠的外壳,看到他藏在心底的柔软。“就没别的?”

      绪云皱了皱眉,眉头蹙起一个小小的结。他像是不理解竹遇为什么要纠结这个问题,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像被人看穿了心事的孩子。他别过头,避开竹遇的目光,声音低了几分:“没有。”

      竹遇看着他,没说话。

      他的目光很亮,像夜里的星星,直直地落在绪云的脸上,看得他有些不自在,连耳根都悄悄泛红。他微微别过头,看向窗外,却又被竹遇的目光锁住,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像一束暖光,烫得他皮肤发热。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像一杯温吞的奶茶,甜得恰到好处。两个高冷的人之间,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氛围。

      竹遇沉默了几秒,忽然向前走了一步,离绪云更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阳光的气息,干净得让人安心。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像一阵风,吹进了绪云的心里,吹散了他心底的坚冰。“绪云,你不用一直绷着。”

      绪云的身体僵了一下,像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像是被人戳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的肩膀微微一颤,手指也跟着收紧,指甲嵌得更深了,掌心的痛感愈发清晰。他看着窗外,眼神有些发飘,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压抑什么,眼底的慌乱再也藏不住,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队里的人都知道,你不是冷漠,你只是……习惯了一个人扛。”竹遇的声音很温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他。他看着绪云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眼底的慌乱,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缉毒不是一个人的事,我们是队友,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以后,有什么事,不用一个人扛着,我们一起分担。”

      绪云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

      那股痒意终于冲破了喉咙的束缚,再也压不住了。他捂着嘴,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耸动着,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都快要掉下来。胸口的闷痛感一阵一阵地袭来,像是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疼得他浑身发抖。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看起来格外狼狈。

      竹遇立刻伸手扶住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病号服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他轻轻拍着绪云的背,动作很轻,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抚他的情绪,又像是在缓解他的疼痛。“慢点咳,别呛到。”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落在绪云的背上,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那力量顺着脊背蔓延开来,渐渐抚平了他胸口的闷痛。绪云靠在他的怀里,呼吸急促,胸口的闷痛感渐渐缓解了些。他能闻到竹遇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阳光的气息,很干净,很好闻,像某种让人安心的印记。

      他的额头抵着竹遇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对方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和昨天在仓库里听到的一模一样,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上,让他瞬间安定下来。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救护车上,他靠在竹遇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心里莫名安定的样子。那时候,他浑身是伤,意识模糊,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却觉得,有竹遇在,就什么都不怕了。

      那一瞬间,他紧绷了很久的神经,好像忽然松了一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有竹遇在身边,很安心。

      他没有推开竹遇,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平复下来,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吹散在空气里,却又清晰地传进了竹遇的耳朵里:“……知道了。”

      竹遇的身体顿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才缓缓回过神。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绪云的头顶刚好抵着他的下巴,发丝软软的,带着点洗发水的清香,蹭得他的下巴有点痒,痒到了心底。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一圈圈涟漪,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收紧了手臂,把绪云抱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他揉进骨子里。怀里的人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靠着,连呼吸都渐渐平稳下来。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敲响了,三声,不重不轻,是老陈的节奏。

      竹遇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手,退后半步,动作快得像是怕被撞破什么,耳根悄悄泛红。绪云也站直了身体,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蜷,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褪去的暖意。

      “进来。”绪云开口,声音还有点沙哑,却已经带上了缉毒警的干练。

      门被推开,老陈拎着一个保温桶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严肃,眼神却落在绪云苍白的脸上,透着担忧:“臭小子,命倒是硬,爆炸现场都能爬出来。”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又瞪了竹遇一眼,“你也是,明知道他伤着,还由着他熬夜写报告?”

      竹遇没辩解,只是垂眸,声音平淡:“劝过了。”

      老陈哼了一声,打开保温桶,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飘了出来:“这是我老婆子炖的,补身体,必须喝完。”他又转向绪云,神色凝重起来,“说正事,边境那边传来消息,‘蝰蛇’的二把手带着一批货藏进了雨林,武警已经布控,但地形太复杂,需要侧写师跟进,分析他们的藏身规律。”

      绪云的眼睛亮了亮,身体下意识地前倾,完全忘了身上的伤:“什么时候出发?”

      “急什么!”老陈拍了他一下,“医生说至少静养一周,队里决定,一周后出发,你和竹遇一组,他身手好,护着你。”老陈看着两人,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你们俩搭档,一个侧写精准,一个行动利落,是队里最放心的组合,这次任务,只能成,不能败。”

      绪云看向竹遇,正好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微的涟漪。

      竹遇的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正好,金灿灿的,落在两人身上,暖得不像话。

      楼下的花园里,那个小姑娘的风车还在转着,发出“呼呼”的声音,清脆悦耳。老太太的笑声传了过来,隔着风传过来,模糊又清晰,像一首温柔的歌。

      绪云靠在床头,看着保温桶里翻滚的热气,忽然觉得,或许,这世间的光,从来都不是一个人撑起来的。

      它藏在并肩作战的默契里,藏在彼此守护的温暖里,藏在每一句关心的话语里,藏在每一个坚定的眼神里。

      藏在每一个缉毒人,拼尽全力想要驱散黑暗的执念里。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窗帘,也吹动了两人的发丝,发丝交缠在一起,像解不开的结。阳光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温暖而耀眼。

      而他和他的故事,在这晨光里,才刚刚开始。他是他的光,他也是他的光,他们会一起,劈开黑暗,守护着这世间的温暖与光明,书写一段属于他们的,温馨而坚定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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