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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番外五雪 23 ...

  •   后来的后来,他们真的去了北方。

      不是林雾白一个人替沈穆柏去的那种去,是两个人一起,坐火车,从昆明到哈尔滨,三天三夜。沈穆柏坐在靠窗的位置,林雾白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从上了车就没有松开过。窗外的风景从绿色到黄色,从黄色到白色,从一个没有雪的世界到一个到处都是雪的世界。沈穆柏看着窗外,看了很久,久到林雾白以为他睡着了。他没有睡着,他在看雪,看那些他从七岁离开后就再也没有见过的、在梦里下了无数次的、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了的、现在终于看到了的雪。雪很大,大到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一整本白色的书,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田野上,落在屋顶上,落在那些他不认识、但知道是家的地方。

      他们下了火车,站在哈尔滨站的站台上。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沈穆柏仰起头,张开嘴,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他的舌尖上,凉的,没味的,很快就化了。和他在梦里尝过无数次的味道一样,和他小时候在松花江边张着嘴接雪花的味道一样。但不一样,那时候他是一个人,现在他不是。林雾白站在他旁边,也在仰着头接雪花,张着嘴,像一个等着吃糖的孩子。沈穆柏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上落满了白色的雪、分不清哪些是头发、哪些是雪的样子,看着他仰起头时脖子上的皱纹、喉结的轮廓、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看着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舌尖上有一小片亮晶晶的、正在慢慢融化的雪的样子。他伸出手,握住了林雾白的手。凉的手,凉的手,两只凉的手握在一起,变成了两只暖的手。

      “走吧。”沈穆柏说。

      “去哪?”

      “回家。”

      他们走出车站,走在了哈尔滨的街上。不是中央大街,不是那些沈穆柏小时候走过、长大了还记得、老了又找回来了的路,是另一条路,一条林雾白不认识、沈穆柏也没有来过、但他们就是要走的路。沈穆柏走在前面,林雾白跟在后面,距离两步。和雨林里一样,和观察哨上一样,和他们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路一样。沈穆柏走在前面,林雾白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又一步。雪落在他们的脚印上,把脚印填满了,变成一个个浅浅的、白色的、看不出来是谁踩过的坑。他们在那些坑里,走过了他们这一辈子所有的路——从雨林到观察哨,从观察哨到血泊,从血泊到翠湖,从翠湖到海边,从海边到这片雪地。他们走了那么久,久到头发白了,久到腿瘸了,久到走不动了。

      他们走到了松花江边。江面结了冰,冰面上有人在滑冰,有大人,有小孩,有滑得好的,有滑得不好的。沈穆柏站在岸边,看着那些滑冰的人,看了很久。久到林雾白以为他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穿着棉袄,戴着狗皮帽子,脚上穿着冰鞋,在冰面上飞驰。脸被冻得红红的,鼻子里冒着白气,嘴里喊着“妈,你看我滑得多快”。他的母亲站在岸边,笑着,喊他“慢点,别摔了”。他摔了,摔在冰面上,冰面很滑,他爬不起来,坐在冰上笑。他的母亲跑过来,把他拉起来,拍掉他身上的雪,骂他“让你慢点你不听”。他还是在笑,笑着,笑着,笑到他的母亲也笑了。那是他七岁以前的事,七岁以后,再也没有人拉过他,再也没有人拍掉他身上的雪,再也没有人骂他“让你慢点你不听”。他一个人摔了,一个人爬起来,一个人拍掉身上的雪,一个人走。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林雾白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看着冰面上那些滑冰的人,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他。

      “沈穆柏,教我滑冰。”

      沈穆柏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雪花落满了他们的头发,久到他们的肩膀白了,久到林雾白的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像霜一样的东西。他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的笑,是那种真正的、带着牙齿的、连眼睛都在笑的、像北方冬天的雪地反射着阳光一样的笑。

      “好。”

      他们走下江堤,走上冰面。冰面很滑,林雾白站不稳,扶着沈穆柏的手臂,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腿还在发抖的小鹿。沈穆柏拉着他的手,慢慢地往前滑。他的左腿瘸了,滑不快,但滑得很稳,稳到林雾白感觉不到他在瘸,只感觉到他在带着自己往前走。

      “看前面,别看脚。”沈穆柏说。

      林雾白抬起头,看着前方。前方是松花江的尽头,看不到尽头,只有白茫茫的、和天连在一起的、分不清哪里是江、哪里是岸、哪里是天的一片白。他在那片白里,看到了沈穆柏七岁时的样子——小小的,矮矮的,穿着棉袄,戴着狗皮帽子,在冰面上飞驰。他滑得很快,快到他母亲在岸上喊“慢点,别摔了”。他听到了,没有慢,滑得更快了,快到像一只在雪地里奔跑的、不知道累的、不知道怕的、不知道什么叫“失去”的小兽。他跑着,笑着,喊着,跑进了林雾白的眼睛里,跑进了他的心里,跑进了他这一辈子所有关于沈穆柏的记忆里。他在那些记忆里,看到了沈穆柏从七岁到七十岁的所有的样子——在雪地里奔跑的,在雨林里沉默的,在观察哨上等待的,在血泊中倒下的,在翠湖边哭的,在海边看日落的,在松花江上牵着他的手、教他滑冰的。他把这些样子都收进了眼睛里,存进了心里,和那只白色乌鸦放在一起。乌鸦是银白色的,样子是彩色的。它们被放在同一个地方,听着同一个人的心跳。

      “林雾白,你在想什么?”沈穆柏问。

      “在想你。”

      “我就在你旁边。”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你。”

      沈穆柏没有说话。他握紧了林雾白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他的手指在林雾白的指缝间发白。林雾白在那个紧里,找到了一个可以让自己不怕老、不怕死、不怕任何东西的理由——沈穆柏在他旁边,在他手心里,在他每一次心跳都能碰到的距离。只要他在,他就不怕。不怕雪会停,不怕冰会化,不怕松花江会干涸,不怕时间会把他们带走。他不怕,因为沈穆柏答应过他,下辈子还他。下辈子,他们还会在这条江上滑冰,还会在雪地里牵手,还会在月光下看海,还会在翠湖边散步,还会在每一个清晨醒来的时候,看到对方的脸,听到对方的声音,感受到对方的手在自己手心里的温度。

      他们在松花江上滑了一整个下午,滑到天黑了,滑到星星出来了,滑到月亮升起来了。月光落在冰面上,把冰面照得很亮,亮得像一面巨大的、会发光的、被谁打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镜子。他们站在那面镜子上,看着自己的倒影——两个人,头发全白了,脸上有皱纹,腿有点瘸,但站得很稳,手牵得很紧,眼睛很亮。

      “沈穆柏。”

      “嗯。”

      “谢谢你带我来。”

      沈穆柏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星星换了一批又一批,久到冰面上的人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他伸出手,把林雾白被风吹乱的围巾整理好,把他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握紧。

      “谢什么,这是你家。”

      林雾白愣了一下。他看着沈穆柏的眼睛,在那两口深不见底的、倒映着月光、倒映着雪、倒映着他自己的脸的井里,看到了沈穆柏的意思——不是松花江,不是哈尔滨,不是北方。是你。你在我身边,你就是我的家。你替我修好了怀表,替我补好了家,替我找到了那条从七岁就开始找、找到了七十岁、终于找到的、回家的路。那条路不在哈尔滨,不在松花江,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上。那条路在你的手心里,在你的眼睛里,在你的每一次心跳里。你在我旁边,我就到家了。

      林雾白把脸埋在沈穆柏的围巾里。围巾是沈穆柏母亲织的,从七岁那年就带着,从哈尔滨到南方,从战场到和平,从一个人到两个人。它很旧了,起了毛球,脱了线,有的地方破了洞。但它还在,在沈穆柏的脖子上,在林雾白的脸上,在他们这一辈子所有的风、所有的雪、所有的寒冷里,温暖着他们。林雾白在那条围巾里,闻到了沈穆柏的味道——不是他在雨林里闻到的汗味、硝烟味、碘酒味,是另一种,一种他熟悉了那么多年的、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属于沈穆柏的、干净的、温暖的、像雪落在松花江上、像月光落在翠湖上、像海风吹过礁石的味道。他把那个味道吸进肺里,存在那里,和沈穆柏所有的样子、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手指擦过他的脸时的触感放在一起。

      他们站在松花江上,站了那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星星换了一批又一批,久到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不是那种温柔的、慢慢升起的、像鸡蛋黄一样的日出,是那种突然的、迅猛的、像一颗信号弹从地平线下被射出来的、一瞬间就把整条江点燃了的日出。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条松花江,铺在冰面上,铺在雪地上,铺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把他们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不像是一个从战场上走出来的人该有的颜色。

      他们站在那层颜色里,握着彼此的手,没有松开。

      “沈穆柏,我们回家。”

      “好。”

      一个字。不轻不重,刚好能接住他们这一辈子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眼泪,所有的“我想你了”。

      他们转身,走了。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是因为他们知道,回头就会看到过去的自己——那个在雨林里迷路的、在观察哨上等待的、在血泊中倒下的、在翠湖边等了四十七天的、以为再也见不到对方的自己。他们回不去了,但他们可以往前走。往前走,走到那些他们答应过彼此但没能做到的、一个人替另一个人去做了的、现在终于可以一起去的未来里。未来的路很长,长到像松花江,从源头到尽头,流过了那么多地方,经历了那么多季节,见过那么多的人,记住了那么多的事。它会一直流下去,流到他们老了,流到他们的头发都白了,流到他们的腿都瘸了,流到他们走不动了,坐在江边的长椅上,看着冰面上的年轻人笑着、喊着、摔倒又爬起来。他们会握着彼此的手,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他们只是在那里,在松花江边,在阳光里,在雪地里,在一只银白色的、子弹壳做的、不会飞的乌鸦的陪伴下。

      活着。一起活着。

      (番外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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