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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番外四海 22 ...

  •   沈穆柏这辈子第一次看到海,是在七十岁那一年。不是他答应带林雾白去看的那片海,是林雾白替他去看过、替他说了“和你说的,一模一样”、替他记住了每一朵浪花、每一粒沙子、每一片被阳光晒成金色的海面的那片海。他坐了很久的火车,从昆明到大连,从大连到烟台,从烟台到海边。林雾白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从上了车就没有松开过。沈穆柏看着窗外从南到北的风景,从绿色到黄色,从黄色到蓝色。他看到了海,不是雾做的海,不是他在山顶上看到的那片雾海,是真正的、活着的、会呼吸的、会咆哮的、蓝色的、灰色的、白色的、无边无际的、看不到尽头的海。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那个声音很大,大到像炮火,像他在雨林里听到的迫击炮的尖叫,像他在阵地上听到的敌人机枪的扫射。但不一样,炮火的声音是让人害怕的,海的声音不是。海的声音是让人想哭的。

      林雾白拉着他的手,走上防浪堤,走到礁石上。海风很大,吹着他们的衣服,吹着他们的头发,吹着他们口袋里那只银白色的、不会飞的乌鸦。沈穆柏站在那里,看着海,看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海水从蓝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灰黑色。他站在那里,看着天黑了,看着星星出来了,看着月亮升起来了。月光落在海面上,把海照得很亮,亮得像一面巨大的、会发光的、被谁打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镜子。他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不是七十岁的、头发全白的、腿瘸了的、脸上有伤疤的自己,是二十多岁的、年轻的、还没有经历过太多黑夜的、在雨林里走在林雾白前面的自己。他走在前面,林雾白跟在后面,距离五步。他回头看,林雾白在,低着头,踩他的脚印。他转过头继续走,又回头看,林雾白在,还在踩他的脚印。他转过头,又回头看,林雾白不在了。路上只有脚印,他的脚印,在林雾白的脚印上面,叠着,像两张透明的纸叠在一起,能看到下面的字。他沿着脚印往回走,走到林雾白消失的地方,看到了林雾白。不是年轻的他,是七十岁的、头发全白的、和他一样老的、站在他旁边、握着手的他。他没有消失,没有在梦里走丢,没有在雨林里迷路。他在这里,在他身边,在他手心里,在他每一次心跳都能碰到的距离。

      “沈穆柏,这就是海。”林雾白说。沈穆柏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海,海浪涌上来,淹没了礁石,淹没了他的鞋,凉凉的,痒痒的,像一千条小小的、不会说话的鱼在亲他的脚背。

      “和你说的,一模一样。”林雾白说。

      沈穆柏的眼眶红了。不是想哭,是眼眶自己红的,像海风吹进了眼睛里,像海浪溅起的泡沫落在了睫毛上,像他等了那么多年、想了那么多年、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了、现在终于看到了的海,在他的眼睛里,变成了一滴不会落下来的、亮晶晶的、咸咸的、和海一样味道的泪。他没有让它落下来。他把它咽了回去,咽到肚子里,和那些他咽了那么多年的“我怕”放在一起。它们在那里,在他的胃里,在他的血管里,在他的心脏里,和他的血、和他的心跳、和他的生命长在了一起。它们不会消失,不会变小,不会因为看到了海就自动融化。它们会一直在那里,硌着他,疼着他,提醒着他——你欠林雾白一片海。你答应带他去看海,你没有做到。他替你去看了,替你说“和你说的,一模一样”,替你记住了每一朵浪花、每一粒沙子、每一片被阳光晒成金色的海面。他替你活了那么多年,替你把那些你做不到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做到了。你欠他的,这辈子还不完了。

      “还不完,下辈子还。”林雾白说。沈穆柏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林雾白的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很柔和,柔得像一条被月光洗过的河。他在那条河里游泳,游得很慢,游得很小心,怕惊动河底那些沉了很久的、长满了青苔的秘密。那些秘密是他的,是林雾白替他守着、替他扛着、替他藏了那么多年的、他以为他永远不会有机会知道的、但林雾白从来不觉得是秘密的秘密——他爱他,从雨林里的第一天就开始了,从他把水壶递给他、他抬起头、用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他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他爱了他一辈子,从年轻到老,从雨林到海边,从战争到和平。

      沈穆柏伸出手,握住了林雾白的手。凉的手,凉的手,两只凉的手握在一起,变成了两只暖的手。不是因为温度变了,是因为他们在一起。在一起,凉的就变成了暖的,黑的就变成了白的,战争就变成了和平,离别就变成了重逢,死亡就变成了活着。

      “林雾白。”

      “嗯。”

      “下辈子,我还你。”

      林雾白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星星换了一批又一批,久到海浪把他的鞋打湿了,又晒干了,又打湿了。他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笑,是那种真正的、从心里涌上来的、不需要任何控制的、连眼泪都跟着一起涌出来的笑。他笑着,站在礁石上,站在海风里,站在月光下,站在他替沈穆柏看过、替他说了“和你说的,一模一样”、现在终于可以和他一起看的海面前。

      “好。”他说。一个字,不轻不重,刚好能接住沈穆柏下辈子的所有承诺。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只白色乌鸦。银白色的,亮的,没有经历过任何黑夜的。它跟着他们走了那么多路,从南方到北方,从雨林到海边,从松花江到翠湖,从翠湖到这片海。它在月光下被照得很亮,亮得像一颗银白色的、不会坠落的、被沈穆柏亲手磨出来的星星。林雾白把它放在沈穆柏的手心里,沈穆柏把它放在林雾白的手心里。两只手,一只乌鸦,在月光下,在海风中,在那些他们答应过彼此但没能做到的、一个人替另一个人去做了的、现在终于可以一起做的事情里,他们把它握在手心里,握紧,硌得掌心生疼。他们在那个疼里,找到了那条回家的路。不是从海边到昆明的路,不是从战场到和平的路,是从这一辈子走到下一辈子的路。那条路很长,长到像松花江,从源头到尽头,流过了那么多地方,经历了那么多季节,见过那么多的人,记住了那么多的事。它会一直流下去,流到他们老了,流到他们头发都白了,流到他们腿都瘸了,流到他们走不动了,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看着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听着海风在耳边呜呜地吹。他们会握着彼此的手,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他们只是在那里,在海边,在月光下,在一只银白色的、子弹壳做的、不会飞的乌鸦的陪伴下。

      活着。一起活着。

      下辈子,还一起活着。

      (番外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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