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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听不见的雨 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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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雾白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一声尖叫。
不是人的尖叫,是炮弹的尖叫。迫击炮从头顶划过时发出的那种尖锐的、像是要把天空撕开一道口子的声音,从远到近,从轻到响,从“好像很远”到“就在耳边”。他抬起头,看到了一个黑点从灰白色的天空中坠落下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像一颗正在燃烧的流星,但它不是流星,流星不会带着死亡的味道。
他扑倒了。
身体比大脑快。他扑倒在通讯车的操作台下面,双手抱住头,把身体蜷成尽可能小的一团。下一秒,他感觉整个世界炸开了——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那种巨大的冲击波像一只看不见的拳头,从背后砸过来,砸得他整个人往前飞出去,后背撞上了操作台的金属边缘,又弹回来,摔在地上。耳朵里嗡的一声,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不是安静的“什么都听不到”。是一种活着的、正在尖叫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他的脑子里飞的那种听不到。他的耳朵在响,不是外面的声音,是他身体里的声音,是他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神经断裂的声音、耳膜被震破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持续的、刺耳的、让人想把自己的头砍下来的嗡嗡声。
他不知道自己在通讯车里趴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等他抬起头的时候,世界变了。通讯车的顶棚被炸开了一个大洞,雨水从那个洞里灌进来,浇在他的脸上、身上、操作台上。操作台的仪表盘碎了,玻璃碴子散了一地,有几片嵌进了他的手背里,血珠子从伤口里渗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手指往下流。他低头看着那些血,觉得它们不太真实,像电影里的道具血,太红了,红得不像是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
他试着站起来。腿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身体被冲击波震过之后的应激反应,控制不住。他扶着操作台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撑起来,站直了。通讯车歪了,左边的轮胎被炸飞了,车身倾斜着,像一只受伤的、快要倒下去的野兽。他往车外看了一眼。雨很大,不是那种温柔的小雨,是那种砸在地上能溅起水花、打在脸上像被人扇耳光的暴雨。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灰蒙蒙的一片,和偶尔从雨帘中透出来的、被炸断的树桩、翻倒的弹药箱、以及他不想看清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喊了一声:“有人吗?”
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耳朵里的嗡嗡声太大了,大到把他的声音完全淹没了。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的喊出来,不确定自己的声带有没有震动,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全是水和血——血是从耳朵里流出来的,左边的耳朵,温热的,黏糊糊的,摸上去像摸了半凝固的果酱。
他把手放下来,看着指尖上的血,然后开始做一件他唯一会做的事情。他转过身,跪在操作台前,开始检查通讯设备。发报机坏了,面板碎了,线路断了,有几根真空管炸裂了,玻璃碎片和金属丝混在一起,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他试着扭动旋钮,没有反应。试着按发射键,没有反应。试着换备用电源,没有反应。他把所有的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条路都是死路。
他坐倒在操作台前,靠着被炸歪的金属柜子,仰起头,看着那个被炮弹撕开的洞。雨水从洞里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眼睛里。他没有闭眼,就那么睁着,让雨水冲刷着他的眼球,酸酸的,涩涩的,像在哭。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哭。他听不到自己的哭声,也感觉不到眼泪——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了,分不清了。
通讯连的其他人呢?他不知道。他和连队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这台发报机,现在发报机坏了,他联系不上任何人。他只知道自己在执行监听任务的时候,一发□□落到了通讯车附近,然后他醒了,耳朵在流血,发报机坏了,外面在下雨,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整理自己知道的信息。一,他在敌占区边缘。二,通讯中断,无法呼叫支援。三,他的耳朵受伤了,暂时失去了听力。四,他还活着。五,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他把这五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睛,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水壶,还有半壶水。急救包,没怎么用过。手枪,二十发子弹——他不擅长用枪,但带着总比不带强。发报机的电瓶,虽然发报机坏了,但电瓶还能用,也许以后用得上。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塞进帆布背包里,拉好拉链,背在肩上。通讯车的门被炸变形了,打不开,他只好从那个被炸开的洞里爬出去。
雨比刚才更大了。他跳下车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泥水里,泥巴糊了一脸,呛进鼻子里、嘴巴里。他趴在地上咳了几声,没有声音,只有肺部的震动和从喉咙里涌上来的腥甜。他撑着地面爬起来,跪在泥水里,抬头看着四周。通讯车停在一片橡胶林旁边,橡胶树被炸断了好几棵,白色的树汁从断裂处流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流进泥土里。地上散落着一些他不认识的碎片——金属的、塑料的、不知道属于谁的。他没有多看,低下头,把脸上的泥水抹掉,然后开始辨认方向。
南边是国军防区。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南边应该是安全的。但现在是雨季,天空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太阳,看不到任何可以用来辨别方向的东西。他的指南针在爆炸中丢了,口袋里翻遍了都找不到。他蹲在地上,试着从树干的苔藓上判断方向——苔藓生长在北面,这是他知道的理论,但从没在实践中用过。他找了一棵还算完整的橡胶树,看到了树干上那一层薄薄的绿色,然后选了相反的方向。
南边。他站起来,开始走。
雨林的地面不好走。到处都是泥坑、树根、倒下的树枝和不知名的爬藤。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走不快,是因为他的耳朵里那个嗡嗡声太大了,大到影响他的平衡感。他每走几步就会不自觉地往左边倾斜,像一艘进了水的船,重心不稳。他摔了好几次,每次摔了就爬起来,拍拍泥,继续走。泥巴糊在身上,湿透了,重得要命,但他不敢脱掉衣服。雨林里的蚊子能隔着衣服咬人,不穿衣服会被咬成筛子,疟疾、登革热、丛林斑疹伤寒——任何一种都能要他的命。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雨没有停的意思,天也没有变亮的迹象。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响,血已经不流了,但里面堵得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闷闷的,胀胀的。他试着吞咽口水,试着张大嘴巴,试着用手掌拍耳朵——都没有用。嗡嗡声固执地响着,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坏掉的收音机。
他停下来,靠着一棵大树喘气。胸口闷得厉害,不是因为心脏有问题,是雨林的空气太潮湿了,每吸一口都像是在吸一团湿透了的棉花。他把水壶从背包里摸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凉,带着一股铁锈味——水壶是旧的,用了很久了。他把水壶盖好,放回背包里,然后他听到——
不对。他听不到。
他是在感受到。一种震动,通过地面传到他的脚底,再传到他的骨骼,再传到他的耳膜——虽然他听不到声音,但他的身体感受到了。有人在靠近,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有规律的、沉重的、带着某种他从没感受过的节奏的震动。
他蹲下来,把手按在地面上。震动更清晰了,一下,一下,又一下。是脚步,很多双脚同时踩在地面上发出的脚步,从北边传来的,离他越来越近。他不知道是敌军还是友军,但他的心跳加速了——他能感受到心跳,在胸腔里,砰砰砰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把手伸向腰间的手枪,拔出,打开保险,握在手里,手在抖。他不会用枪,他只是一个通讯兵,他的武器是发报机和耳机,不是这种冷冰冰的、会发出巨响、会夺走人命的铁疙瘩。
他把背靠在树干上,把自己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尽量和树干的颜色融为一体。雨打在脸上,浇在眼睛里,他不敢闭眼,不敢眨眼,就那样睁着,死死地盯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雨幕。
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从雨幕中走出来的,一个穿着国军军服的人。军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一个瘦削但结实的轮廓。头上戴着钢盔,钢盔上的雨水顺着边缘往下滴,像一道小小的瀑布。手里端着一支步枪,枪口朝下,不是警戒状态,但也没有完全放松。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很特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脚下不是泥泞的雨林地面,而是平整的水泥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的力量。
他的身后没有人。他只有一个人。
林雾白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认出了那个人。不,他不是认出了那张脸——隔得太远了,雨太大,他看不清脸。他认出的是那个人走路的姿势,那种只有狙击手才会有的、像猎豹一样的、在任何地形上都能保持平衡和警觉的步态。他在通讯连的时候,听战友们说起过这个人。狙击手,沈穆柏,上士。他们说他可以在三百米外打中一根树枝,说他可以一个人潜伏三天三夜不动,说他杀过的人比整个连队加起来还多。
林雾白不知道那些传言是真是假。他只知道这个人在朝他走来,而他手里握着一把打开了保险的手枪,手还在抖。
那个人在距离他大概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来了。没有举枪,没有蹲下,没有任何警戒的动作。就那么站着,在雨里,看着林雾白的方向。雨水从他的钢盔上流下来,流过他的脸,流过他的下巴,滴在地上。
林雾白意识到一件事——他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了。不,心跳还在,他的手还在抖,但耳朵里的嗡嗡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小到他几乎感觉不到了。不是恢复了听力,是那种嗡嗡声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像退潮的海水,露出了湿漉漉的沙滩。沙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不习惯的、让人发慌的寂静。
那个人走过来了。一步一步的,不快不慢,踩在泥水里,发出林雾白听不到但能感觉到的声响。他走到林雾白面前,停下来,低下头,看着蹲在树根旁边、浑身泥水、手里举着一把在发抖的手枪的林雾白。
林雾白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这是林雾白第一次看清沈穆柏的脸。比他想象中的年轻。二十三岁,和他知道的数字一样,但那张脸看起来比二十三岁老很多。不是皱纹的那种老,是眼睛里的那种老。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井水里倒映着一些林雾白看不懂的东西。他的嘴唇很薄,抿着,嘴角微微下垂,像是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感到疲惫,但又不得不继续看着。
沈穆柏看了他两秒,然后把视线移到了他手里那把还在发抖的手枪上。他没有后退,没有紧张,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把林雾白的手枪按了下去,枪口从朝向他的方向转到了朝向地面。
林雾白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很长,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巴和火药痕迹。那不是一双好看的手,那是一双有用的手,一双在泥水里泡过、在血水里浸过、在扳机上扣过无数次的手。
沈穆柏把枪按下去之后,从腰间解下水壶,拧开盖子,递给他。
林雾白看着那个水壶,没有接。他不渴,他刚才喝过了。他抬头看着沈穆柏的脸,发现沈穆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不耐烦,没有催促,没有“你怎么不接”的疑问。他只是举着那个水壶,举着,像一棵树长在那里,不急,不躁,不催促。
林雾白接过了水壶。
不是因为他渴,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一个在雨里把水壶递给他的陌生人。
沈穆柏看到他接了,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蹲下来,从背包里摸出一张地图,铺在地上。地图被塑料纸包着,没有淋湿。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然后指了指林雾白,又指了指另一个位置。林雾白明白了——他在告诉他,他们现在的方位,和他应该去的方位。
林雾白想说话。他想说“我的通讯车被炸了,发报机坏了,我和连队失联了”。他想说“我的耳朵听不到了,左边耳朵在流血,我不知道里面伤成什么样了”。他想说“谢谢你,谢谢你没有在我举着枪对着你的时候一枪崩了我”。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又干又涩,发不出任何正常的声音。他试了两次,只挤出两个沙哑的、不像人声的音节。他闭上了嘴,把那些没说的话咽了回去。
沈穆柏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截树枝——不,不是树枝,是一截木炭,大概是昨晚生火剩下的。他在地图的空白处写了三个字。
“跟我走。”
字写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力透纸背,炭痕深深地嵌进了地图的纤维里。
林雾白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沈穆柏把地图收起来,站起来,把步枪重新端在手里。他回头看了林雾白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你行不行”的怀疑,没有“你别拖累我”的嫌弃,也没有“你放心有我在”的承诺。那个眼神很平,很淡,像一个普通的、不值一提的事实——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们一起走。
林雾白站起来。膝盖有点软,但他站住了。他把手枪重新别回腰间,把背包的肩带拉紧,深深地吸了一口潮湿的、带着腐烂树叶味道的空气。
雨还在下。
沈穆柏已经转身往前走了,步子不大,刚好是林雾白能跟上的速度。他的背影在雨幕里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铅笔画,轮廓还在,细节已经看不清了。
林雾白跟了上去。
他的耳朵里还有嗡嗡声,但比刚才小了一些。不是没有了,是退到了更远的地方,像一个看不太清但一直跟着他的影子。他不知道这个影子什么时候会消失,不知道自己的听力还能不能恢复,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个叫沈穆柏的人,在地图上写了“跟我走”。
他走了。
他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安全区还是另一个战场。他只知道他不想一个人待在这片雨林里,一个人听着永远不停歇的雨声和永远不消失的嗡嗡声,一个人腐烂在没有人知道的角落。
所以他跟着那个背影走,踩着他在泥地上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又一步。
雨落在他的钢盔上,发出他听不到的声响。
他听不到任何声响。
但他感觉到了一件事。
沈穆柏走得很慢。
不是为了自己走得慢,是为了让他跟得上。
林雾白把这条信息收进了心里,和那枚不存在的指南针、和那棵长着苔藓的橡胶树、和他从通讯车里带出来的所有东西放在一起。这是他在这片雨林里收到的第一份善意,它不响,不亮,不大。
但它真实。
真实到像沈穆柏踩在泥地上的脚印,一个深,一个浅,一直向前。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