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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旧事如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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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将云层染成暖橙与灰紫的交融。
陆芷珩拎着一坛刚从山下集市买来的桂花酿,停在了沈忘书所居的“忘机轩”前。
忘机轩坐落在一片竹林掩映之中,环境清幽。
山间气候寒于山下,院角那几株红梅终年常开,挤挤挨挨缀满枝头,在渐沉的暮色里灼灼醒目。
清风拂过,带来清浅的梅香,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沁人心脾。
陆芷珩抬眼望去,只见院门虚掩,院内石桌旁,沈忘书正独自小酌。
他今日穿着一袭月白常服,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少了几分平日授课时的严谨,多了几分随性。
他指尖拈着白玉酒杯,目光淡淡扫过院角那几株红梅,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情此景,蓦地触动了陆芷珩的记忆。
她想起不久前,她和赵乾刚拜入师尊门下时,她也曾来这忘机轩寻过沈忘书,当时他喝的便是桂花酿。
那时心境与如今已是天壤之别。只是今日的沈忘书,似乎没了那日隐约的愁绪,举止间依旧是那般清风流云般的潇洒自若。
她敛下心中微澜,抬手轻叩院门。
“沈师叔。”
沈忘书闻声转头,见是她,脸上露出一抹随和的笑意:“是芷珩啊,进来吧。”
他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坛酒上,眉梢微挑,“哟,还带了酒?看来今日是有事找师叔我了?”
陆芷珩步入院内,将酒坛轻轻放在石桌上,声音平和:“路过山下,闻到这桂花酿香气正浓,想着师叔或许好这一口,便顺手买来。不知可会打扰师叔雅兴?”
“自然不会,我正一人独饮无趣,你来得正好。”
沈忘书笑着取过一只干净的酒杯,为她斟了半杯,“尝尝,这是去年的梅子酿,别有一番风味。”
陆芷珩从善如流地坐下,接过酒杯。
酒液清冽,带着梅子特有的微酸甘醇,入口顺滑。
她并不急于开口,只是静静品了一口,目光似不经意地再次掠过那几株红梅,轻声道:“师叔院中的梅花,开得真好,这个时节还能见到,实属难得。”
沈忘书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是啊,这几株是晚梅品种,性子倔,偏要等到百花差不多谢了,才肯尽情绽放。倒是独占了一份清静。”
两人一时无话,只闻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暮色渐浓,为小院笼上一层静谧的薄纱。
几杯酒下肚,气氛愈发松弛。
陆芷珩见时机差不多,便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放得轻缓,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沈师叔,今日我在藏书阁翻阅典籍,偶然看到一个名字……叶昭云。听闻,她曾是本派弟子?”
她问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无意间提起一个陌生的名字,唯有那双幽深的杏眼,在垂下眼帘饮酒的瞬间,掠过一丝极专注的审慎。
暮色渐沉,忘机轩内梅香暗浮。
陆芷珩那句关于叶昭云的问话落下后,石桌旁静了一瞬。
沈忘书拿起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的视线越过陆芷珩,落到她身后院角的一枝红梅上。
陆芷珩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见一只粉蝶正静静停在梅蕊之中,翅翼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柔腻的光泽。
这时节已经有蝴蝶了吗?
这只粉蝶,和之前在藏书阁惊鸿一瞥的那只,是同一只吗?
心中念头模糊划过,却抓不真切。
沈忘书的视线落回正看着红梅的陆芷珩身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
他想起不久前从师兄云无垢那里得到的消息——夜流光夺舍金思澈,虐杀赵乾,竟是因将陆芷珩错认成了叶昭云。
“叶昭云是清微师叔唯一的徒弟。”
沈忘书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声音里带着些微酒后的慵懒,“清微师叔是你师祖的师弟,算起来,我跟她的关系本该亲近些。”
他顿了顿,唇角牵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似有些自嘲,“可自从她拜入清风派后,勤于修炼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我竟未曾与她单独说过一句话。”
他心知陆芷珩是特意来打探消息,但很可惜,他对那位惊才绝艳后又声名狼藉的师妹,所知实在有限。
“你今日怎么忽然问起她了?”
沈忘书顺手饮尽杯中残余的桂花酿,清风派中少有人知他偏爱此酒,陆芷珩倒是有心了。
陆芷珩不着痕迹地抬眸看了沈忘书一眼,语气平常,如同闲话家常。
“只是好奇。听闻她曾是诛魔剑主,怎的又与如今的魔尊夜流光牵扯颇深?想必……当年定是位风云人物。只是不知为何,后来却成了门派弃徒?”
“呵……”
沈忘书握着空酒杯,轻笑着摇了摇头,月色在他带笑的眉眼间投下淡淡的影子,那笑意却未深入眼底。
“是啊,她怎么就成了门派弃徒?”
他像是自问,又像是慨叹,笑着又为自己斟满一杯,仰头饮下,神色间似是染上了几分朦胧醉意。
“那年她初入山门,仅是个八岁的幼童。”
他目光放空,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向遥远的过去。
“那一年,恰逢诛魔剑碎片出世,仙魔两道为之动荡。她出身漱泉叶家,彼时叶家是修真界中仅剩的阵法世家……家族因寻得一片诛魔剑碎片,被魔宫屠尽满门。”
阵法世家……
陆芷珩心头微动,想起自己那仿佛与生俱来、一触即通的阵法天赋。
他收回目光,看向静静聆听的陆芷珩,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日的通透:“我只知道这些。其他和她有关的事,我也只是捕风捉影地听了一些,做不得准。”
话至此,他略一停顿,视线在陆芷珩沉静的面上扫过,带着了然的审视:“你问这些,可是想做那诛魔剑主?”
算算时日,这届试剑大会也该开启了。若这丫头执意要杀夜流光报仇,取得诛魔剑,成为诛魔剑主,倒不失为一个可行的捷径。
陆芷珩垂下眼帘,左侧眼尾那粒淡褐色的泪痣在摇曳的灯影下显得格外清晰,为她平添几分柔弱之态。
她没有承认,也未否认,只是轻声道:“多谢师叔告知。”
答案,已不言而喻。
沈忘书不再多问,抬手又为她斟了半杯梅子酿:“喝酒。”
两人不再谈论那些沉重的话题,只就着清风明月、梅香竹影,对饮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