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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朔漠遗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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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日头爬上山脊时,晨雾还没散尽,山风裹着碎冰碴子往人衣领里钻。黑瞎子和浣羽踩着覆了薄霜的碎石路往下走,登山靴碾过冻硬的土块,发出清脆的“咯吱”声,两人脊背挺得笔直,肩上各挎着帆布包,包带勒进肩头也不见晃一下,呼吸匀得像在平地上散步,显然是常年跑野外练出来的底子,四千米海拔的稀薄空气没对他们造成半点影响。
等两人扛着物资袋再上来时,吴邪和解雨臣正靠在避风的岩石旁。吴邪脸色是那种没血色的苍白,嘴唇泛着青,指尖捏着半块青稞饼,嚼两口就得停下来,弓着背大口喘气,胸口随着呼吸起伏得厉害,连额角的青筋都隐隐透着疲惫。解雨臣比他好不了多少,平日里梳得整齐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蹭到眼下淡淡的青黑,另一只手攥着水瓶,喉结滚动着咽水时,都能看出动作里藏着的虚浮,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气音。
生火煮东西是指望不上了,海拔太高,沸点低得可怜,水烧半天也只有点温吞气。几人就着冷风啃青稞饼,饼子又干又硬,嚼在嘴里剌得腮帮子发疼,只能配着小包榨菜,咸涩的味道勉强压下干粮的粗糙。
整个上午和下午,日头悬在藏北高原的天上,白得晃眼,风裹着砂砾刮过土墙,留下细碎的声响。吴邪和解雨臣背靠着粗糙的夯土,两人都蜷着腿,脸色泛着点高原特有的潮红。吴邪的额头沁着一层薄汗,指尖冰凉,他抬手揉了揉发闷的胸口,喉间还残留着刚才干呕的涩意。解雨臣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倦意,指尖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着的细碎银线,那是缓解不适的小动作。
张起灵就坐在吴邪身侧半步远的地方,脊背挺得笔直。他没说话,目光却始终落在吴邪的脸上,从他蹙起的眉峰,到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再到他时不时蜷紧的手指,一丝一毫都没放过。他的手放在身侧,指尖离吴邪的手腕不过寸许,只要吴邪的呼吸再乱上一分,他就能立刻探上那处脉搏,判断要不要立刻折返,带着人往海拔低的地方撤——这藏北的天,容不得半点侥幸,高反要起了狠,小命说没就没。
另一边,胖子、黑瞎子和浣羽的身影已经走出去老远,踩在枯黄的土路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胖子看着膀大腰圆,一身肥肉晃悠,可真动起来,却灵活得不像话。他手里攥着个罗盘,颠颠地跟在黑瞎子身后,脚下踩着碎石坡也不见打滑,偶尔还能腾出手来扯一把路边的枯草,嘴里念叨着这鬼地方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起初那阵子高反,他也确实蔫了会儿,头疼得像被人拿闷棍敲过,可架不住常年上山下墓练出来的底子,走了没半小时,就缓过来了,这会儿跟在黑瞎子身后,也就只落后半步,嘴里还不消停地哼着跑调的小曲。
黑瞎子和浣羽并排走着,两人的脚步踩得很匀,像是踩着同一道节拍。黑瞎子偏过头,墨镜滑到鼻梁上,露出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声音压得不算高,刚好能让身边的人听清:“这朔漠王朝,看着是个不起眼的小王朝,其实当年藏着不少秘密。听说前朝有个国师,懂的是引魂渡魄的法子,他说这藏北的地下,埋着一道‘天堑’,是人间和黄泉的分界。当年朔漠的老皇帝怕死,逼着国师想办法,要凿穿这天堑,求个长生。结果天堑没凿开,反倒引来了不少不干净的东西,最后整个王朝逐渐调零,连块记载的石碑都没留下。”
浣羽听得认真,乌黑的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她抬手捋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连连点头:“我出发前翻了张家的卷宗,里面提过一嘴,说朔漠和张家先祖设下阵,就是为了镇住当年国师惹出来的东西。”这是她第一次来藏北高原,天是低低的,云是白得发灰的,风里带着凛冽的寒意,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可她眼里却亮得很,带着点少年人独有的好奇和锐气。
三人走到一处断崖口,风陡然变大,卷着碎石子打在人脸上生疼。断崖下是深不见底的沟壑,雾气翻涌,只能隐约看到底下嶙峋的怪石。浣羽停下脚步,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断崖的边缘。她往下望的时候,风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露出纤细却结实的脚踝。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下定某种决心,几秒钟后,她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黑瞎子,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黑瞎子没说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嘴角还勾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浣羽便不再犹豫。她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猛地往前一蹿,身影像只轻盈的山猫,直直地跃下了断崖。
“我靠!”胖子一声惊呼,声音都劈叉了,他本能地往前冲了两步,伸手想去拉,脚下却被一块松动的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脚尖都悬到了断崖外头,吓得他赶紧往后缩,后背撞在土坡上,砰砰直响。他捂着狂跳的心脏,喘着粗气凑到崖边往下望,眼睛都看直了。
只见浣羽的身影在崖壁上一闪而过,她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尖精准地抠进崖壁上那些不起眼的石缝里,像是带着某种天生的准头。那是张家人独有的指上功夫,指尖的力道能捏碎铜钱,也能在光滑的石壁上找到借力的地方。她的身体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次借力,身体都能往下滑出数米远,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有时候遇到凸起的石块,她甚至不用换手,只凭着指尖的力道一旋,身体就像片叶子似的,贴着石壁滑到下一个石缝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看得人眼花缭乱。
胖子看得喉咙发紧,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黑瞎子,声音都还在发颤:“这……这什么情况?不要命了?”
黑瞎子慢悠悠地把墨镜推回原位,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藏着点认真:“张家的惯例。”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底下翻涌的雾气,“每到一处有价值的遗址或是墓穴,都得这么勘察一番,他们自己叫这个‘巡视’。”
“巡视?”胖子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没太明白。
“张家祖上立过规矩,”黑瞎子靠着身后的土坡,双手枕在脑后,声音飘在风里,“这世上的大墓,多少都藏着些能祸害人的东西,或是能动摇人心的秘宝。他们的巡视,不是为了找宝贝,是为了查探这些东西的底细,看看有没有失控的风险。要是发现有什么镇不住的,就得立刻出手,要么封了,要么毁了。说到底,还是为了护着天下苍生,不让这些地下的东西,扰了地上的安宁。”
胖子听完,摸了摸下巴,咧嘴一笑,语气里满是调侃:“合着这回去了,还得写份报告上交存档咯?张家的规矩,还真是比老学究都麻烦。”
黑瞎子低笑一声,应得干脆:“是。”他顿了顿,目光往吴邪他们休息的方向飘了飘,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要不是闷油瓶得守着小吴邪,这事他也会做。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改不了的。”
胖子顺着他的目光回望,想象着张起灵抬手把吴邪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捋到了耳后,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似的。他嘿嘿一笑,拍了拍黑瞎子的肩膀:“我说,浣羽妹子这是越看越水灵,身手又好,正好有她在做事,就让小哥多陪陪天真。看这妹子精力旺盛得很,多运动运动,也有利于身体长个儿不是?”
黑瞎子听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斜睨了胖子一眼,语气里满是戏谑:“你这也太双标了吧?当年小哥这么折腾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胖子被噎了一下,摸着后脑勺嘿嘿笑,半点不尴尬:“那能一样吗?小哥那是往死里折腾自己,浣羽妹子这是例行公事,性质不一样!”
风卷着沙粒打在墨镜上,黑瞎子抬手抹了把镜片,嘴角的笑纹没散:“合着在你这儿,只要不殃及你家天真,怎么折腾都合理?”
“那必须的!”胖子梗着脖子,探头又往崖下瞅,浣羽的身影已经快落到谷底了,动作依旧利落,指尖抠着石缝起落,像只穿梭在岩壁间的雨燕,“再说了,浣羽妹子这身手,跟小哥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能出什么岔子?”
话音刚落,谷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短促又清亮。
黑瞎子挑眉:“着了,找到东西了。”
胖子精神一振:“啥东西?难不成是那朔漠国师的……”
话没说完,就见崖下的浣羽抬手,冲他们挥了挥,手里捏着个黑沉沉的物件,看着像块令牌。
“走,下去看看。”黑瞎子转身就往断崖侧面的缓坡走,步子迈得稳。
胖子赶紧跟上,嘴里还在念叨:“得亏这坡缓,不然老子这吨位,非得滚下去不可……话说回来,那令牌会不会就是当年镇……”
另一边,土墙根下。
吴邪的脸色缓过来些,不再是那种吓人的青白,他靠在张起灵肩上,鼻尖蹭到对方颈间的布料,带着点淡淡的雪松香。他眨了眨眼,声音还有点哑:“小哥,胖子他们……不会出事吧?”
张起灵垂眸看他,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脉搏上,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安定人心。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不会。”
解雨臣在一旁轻笑,指尖捻着一片干草叶,语气懒洋洋的,“放心吧,有黑瞎子看着,胖子那家伙精得很,浣羽的身手又好,翻不了船。”他顿了顿,看向远处的断崖,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倒是这朔漠王朝,听黑瞎子说的那秘辛,有点意思。当年那国师凿天堑,指不定真凿出了什么东西。”
吴邪嗯了一声,往冲锋衣里缩了缩,高原的风还是凉,贴着骨头缝钻。张起灵察觉到了,伸手把他的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罩在了他身上。衣服上带着张起灵的体温,暖融融的,吴邪的脸颊蹭了蹭布料,嘴角弯了弯。“他们去了有段时间了,我现在感觉好些了,要不,小哥你去看看?”无论何时何地,吴邪都天真善良地关照着所有人。
风穿过土墙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的天际线,有云在慢慢聚起来。
谷底的风裹着潮气,卷着碎石堆里的腐土味,刮得人耳膜发颤。浣羽稳稳落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指尖松开石缝时,指腹还沾着些湿润的苔藓,她抬手擦了擦,目光落在掌心那枚黑沉沉的令牌上。令牌约莫巴掌大小,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正面刻着繁复的云纹,纹路中央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石珠,看着像干涸的血痂,背面却只刻了一个扭曲的“朔”字,笔画苍劲,带着股说不出的邪气。她指尖摩挲着石珠,忽然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令牌里头轻轻搏动,和这山谷的脉搏隐隐相和。
黑瞎子和胖子顺着缓坡滑下来时,正看见浣羽蹲在地上,指尖抵着令牌,眉头微蹙。胖子几步凑过去,大喇喇地蹲下身,抻着脖子瞅:“嘿,妹子,这啥玩意儿?黑不溜秋的,看着像块破木头。”
浣羽没抬头,指尖依旧按着那颗石珠,声音清冽:“是朔漠国师的随身令,张家卷宗里提过,叫‘镇阴令’。”
“镇阴令?”黑瞎子挑了挑眉,蹲到她身边,墨镜滑到鼻尖,露出那双带着笑意的眼,“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凡品。”
“卷宗说,当年国师凿天堑引魂,怕引上来的东西失控,就炼了这枚令牌。”浣羽终于抬起头,眼底闪着光,“传说,它能镇住地下的阴煞,更能打开朔漠王朝地宫的天堑门——那门不是用寻常钥匙开的,得靠这令牌里的魂气引动。”
胖子一拍大腿,嗓门顿时高了八度:“好家伙!那这不就是咱找的钥匙吗?这下妥了,地宫的门还不是手到擒来?”
浣羽摇头,把令牌翻过来,指着背面的“朔”字,“没这么简单。这令牌和地宫的阵眼是相扣的,只有找到对应的阵眼,把令牌嵌进去,天堑门才会开。而且……”她顿了顿,指尖又感受到那丝微弱的搏动,“这令牌里头,怕是还封着点别的东西。”
黑瞎子伸手,指尖在令牌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笑了笑:“管它封着什么,开了门,见招拆招就行。”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哨音,是张起灵的调子。浣羽猛地抬头,看向断崖上方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是小哥。”
胖子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得,那咱赶紧上去汇合。有了这宝贝令牌,接下来的路,总算有谱了。”
三人收拾好东西,顺着原路往上走。浣羽把镇阴令揣进怀里,贴身放着,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丝搏动越来越明显,像是在应和着藏北高原深处,某个沉睡了千年的秘密。浣羽见到张起灵的第一时间,就将怀里的镇阴令拿出来,并交给了他,似乎她的一切行为都是以张起灵为主导,这便是她默认的原则——张家人唯张起灵马首是瞻。
黑瞎子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狡黠一笑。他在心里盘算着,这样挺好,队伍里多了个实诚的帮手,只要闷油瓶在,浣羽就一定会坚定支持,顺带着自己也能“指挥”这姑娘做些事。
张起灵的视线落在浣羽手中的镇阴令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只淡漠道:“你留着。”
四人快速走了回去。土墙根下,吴邪已经能坐直身子了,他看着远处走来的人,眼里泛起期待的光。
风更急了,天边的云聚得越来越厚,压得远处的山峦都变了形。
晚饭时,黑瞎子从物资袋里摸出几盒速食炒饭,撕开加热包时“刺啦”冒起白烟,他把没放青椒的那盒推给解雨臣。解雨辰毫无迟疑地接下,似乎长期的默契使然,他知道黑瞎子递来的一定是自己爱吃的,除非黑瞎子来了兴致有意捉弄人。不过,黑瞎子得先考虑好,得罪解雨辰的后果,是否能把人哄好了。
黑瞎子拆开自己那盒满是油香的青椒肉丝炒饭,香味飘了出来,吃得津津有味。
入夜,月亮果然没出来,满天星星亮得晃眼。
张起灵赶紧撑着吴邪爬上红庙天顶,天枢星的光正好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一道细弱的光柱落在羊皮纸的“地轴对龛”四个字上。顺着光柱的方向看,天顶星图上“地轴”对应的位置,正好对着寺庙里一尊塌了一半的佛像神龛,神龛的石座上刻着几行模糊的梵文。
“这梵文不是经文,是数字!”解雨臣掏出放大镜,趴在石座上仔细看,“朔漠王朝常用梵文数字记录坐标,你看这个‘〇’形是0,‘一’是1,‘∩’是6……”解雨臣蹲下来,用手指把梵文对应的数字一一划出来:“北纬30度,东经86度。”
浣羽赶紧对照羊皮纸上的刻痕,那些藏在经文里的“娄宿距度12”“毕宿距度69”,换算成现代坐标的分秒,正好和石座上的数字对上——北纬30°12′,东经86°69′,那地方在青藏高原北部的雪山,正是老人说的“跟着星星走”的方向。
吴邪把坐标记在笔记本上,抬头看张起灵,他正望着北边的雪山,眼神里少了点平时的冷意。风卷着雪粒子吹进寺庙,天顶上的星图在星光下亮得像活过来一样。吴邪突然觉得,这藏在经文和星图里的坐标,不止是一条路,更像是有人在用星星给后来者留了个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