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笔轶事》一个寻觅的南瓜

21、诓吴邪的事

　　几缕稀薄的阳光落在吴邪攥紧的指节上，泛出青白色。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紧紧锁着浣羽，喉结滚了滚：“浣羽，现在能说了吧？昨晚大长老到底提的是什么事？”
　　浣羽视线扫过胖子、靠墙站着的张起灵，最终落回吴邪脸上：“进屋说。”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几人鱼贯而入。
　　小屋本就逼仄，胖子一屁股坐在床沿，木床当即发出“咔嚓”闷响；张起灵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背靠着斑驳的木墙，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腰间的古刀；吴邪和胖子并排坐着；解雨臣和黑瞎子拉过木凳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眼神里满是急切。
　　浣羽站在中央，声音压得低了些：“我只能说几个关键节点，在你没决定要去之前，按规矩不能全盘告知。”
　　“好，你说。”吴邪点头。
　　“让你做的事——去个地方，取样东西。事情的起因得从张大佛爷说起。”浣羽的声音带着几分沉郁，“他当年在东北发现了一件邪物，试过无数法子都没法镇压，最后只能请西藏密宗的高僧刻了经文，才算暂时镇住。为了万无一失，那邪物必须送到藏区的雪山里——至于为什么要选雪山，因为是高僧和张家族长选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张起灵：“第二，当时的张家族长派了族里最顶尖的一批高手，护送邪物进藏。可谁知，这群人走到去雪山的半路上，突然没了消息。没人知道他们最后到没到雪山，也没人知道是在半路上出了意外，还是遭遇了别的事。那队人没一个活着回来的。”
　　“那书卷呢？”吴邪突然插话，“大长老说书卷里有治黑爷眼睛的法子，是真的吗？”
　　浣羽摇了摇头：“这就是第三，后来张家又派人去找过，说是要取回卷书。但那书卷里到底有没有治黑爷眼睛的方法，现在还没法确定。”她抬眼看向张起灵，语气软了些，“小哥当时就是第二批去的人之一，最后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来，回来的时候伤得很重，是大长老亲自治好的。可醒来后，小哥就失忆了，后来偶尔想起些零碎的片段，也拼不出完整的事情经过。只推断出很危险，家族也不想再白白搭人手进去，所以张家一度放弃了这个念头。”
　　吴邪猛地转头看向张起灵，声音里带着一丝希冀：“小哥，你现在还记得吗？哪怕是一点点也行。”
　　张起灵缓缓摇了摇头，漆黑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仿佛那段往事早已被埋进了深海，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来。
　　“而且小哥后来又失忆了。”浣羽补充道，“上次失忆后，关于这件事的记忆，就彻底没了。”她看向吴邪，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所以吴邪，这事这么危险，你还要去拿那书卷吗？至于具体要去哪，要怎么做，我现在还不能说。”
　　吴邪沉默了几秒，双手慢慢握紧，指节泛出青白。他抬头时，眼里已经没了犹豫：“要去！黑爷的眼睛得治，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得试试。”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浣羽身上，“而且你之前说过，见过一幅画——白衣女子在藏海花里抱着个婴孩，那孩子身上有麒麟纹身。说不定那藏海花生长的地方，和小哥的身世有关。藏海花只开在特定的地方，咱们正好去看看。”
　　“吴邪，你想的全是为了小哥和黑爷。”浣羽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心疼，“我现在问的是你，这么危险的事，你自己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万一……”
　　“有小哥在，我不怕。”吴邪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那笑容里满是信任，像是不管前方有多少危险，只要身边有张起灵，就什么都不用怕。
　　“就是！”胖子拍了拍大腿，声音洪亮，“你看看咱们这队伍，这不是地表最强倒斗组合吗？”他转头看向浣羽，眼神里满是期待，“浣羽，这次你肯定也去，对吧？你那身手，有你在，咱们心里更有底。”
　　浣羽看着几人坚定的眼神，嘴角微微上扬：“当然去。”她转身走向门口，“你们稍等我一会儿，我去回复大长老，然后把所有资料都带过来，让你们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等你们看完资料，咱们再一起规划路线。”
　　木门轻轻合上，屋子里静了几秒。
　　吴邪看向张起灵，轻声说：“小哥，这次又要麻烦你了。”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仿佛已经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林，看到了藏区雪山深处的藏海花，也看到了那段被遗忘的往事。

　　祠堂里弥漫着陈年木料与线香混合的沉腐气息，光线从高窗斜斜漏下，在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浣羽的脚步声停在门槛内三步远的地方，她垂着眼，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大长老坐在上首的太师椅里，枯瘦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因常年握珠而泛着一层薄茧。她甚至没等浣羽开口，浑浊的眼珠只在她紧绷的下颌线和微抿的唇上扫了一圈，便已了然，“吴邪答应去了。”
　　浣羽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却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是。”
　　“你也去。”大长老的语气不是询问，是定论。
　　“是。”这一个字落地时，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那点微痛让她更清醒——她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大长老点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道：“那些东西，可以给他们看了。”
　　浣羽屈膝行礼，转身向外走。

　　直到那道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祠堂门外，大长老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化不开的复杂。
　　大长老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眼前浮现的却是浣羽从小到大的模样：两岁时进了冷泉村，不哭不闹，拿药草逗弄，她会笑，软软糯糯的；八岁时在冷泉里泡到嘴唇发紫仍不肯认输；十五岁单枪匹马解决了家族与外姓的纷争；十七岁在古墓里被蛇群围困，竟能冷静地以自身为饵，诱蛇入瓮，最后拖着流血的腿，把家族要的东西完整带了回来。
　　她有冷泉一脉百年难遇的天赋，机敏得像山里的狐狸，总能在最乱的局里看清脉络，该舍时绝不犹豫，从不会像族里其他人那样，被“家族命令”四个字捆住手脚。这些年，她替冷泉一脉挡了多少风雨，办了多少旁人不敢接的险事，每次都九死一生，却每次都能活着回来，还把事办得漂亮。也正因如此，张家长老会才对她另眼相看，连带着这个大长老，在其他脉面前也多了几分底气——毕竟冷泉人丁单薄，这些年，全靠她这一根独苗撑着门面。
　　可这次不一样。
　　大长老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扶，眉头拧成了川字。她舍不得，是真舍不得。这次的事，凶险程度远超以往，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可她不能拦，也拦不住。
　　因为张起灵。
　　这个名字在大长老心里沉得像块铁。张家的哑巴张，是整个家族里最像“神”的人，冷心冷情，对谁都隔着千里万里的距离，从未对哪个族人有过半分不同。可偏偏是浣羽，他竟会为了她，主动出手挡下古楼遗冢里的邪祟。就凭这一点，长老会就绝不会放过浣羽。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狼，认定她是能拉住张起灵的那根线，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把她推到张起灵身边，完成那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大长老望着窗外，天色不算亮堂，祠堂里的光线更暗了，那些牌位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道道沉默的注视。大长老知道，从浣羽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她的命，就不再只属于她自己，也不再只属于冷泉一脉了。

　　浣羽推门进来时，身后跟着两个村民，每人双臂都被一沓厚实的资料压得微微下沉——线装古籍的蓝布封皮泛着旧时光的暗哑，打印文献的纸页边缘还沾着新鲜油墨味，几张泛黄的地图更是卷着边角，仿佛刚从某个尘封的木箱里翻出……
　　“浣羽，你这是把省图书馆的藏室搬来了？”胖子率先皱着眉往后缩了缩，指节叩了叩最顶上那本压得实沉的线装本，“难不成咱们这次不是寻物，是要蹲这儿写篇《论张家的历史沿革》？要我说，这学术活计就该交给吴邪，他小子看那些破书比看斗里的明器还上心。”
　　浣羽没接胖子的话茬，只示意村民把资料在木桌上、甚至墙角的空地上一一铺开，纸张摩擦的窸窣声里，原本还算宽敞的屋子瞬间被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符号占满。她弯腰从最底下抽了本巴掌大的牛皮小册子，指腹蹭过封面磨损的纹路：“这些确实是为吴邪准备的，省得他往后三天两头来问我，我知道的本就不比你们多多少。”
　　等众人围着资料坐定，空气里飘着旧纸特有的霉味时，浣羽缓声道：“看资料前，先把起因说清楚。上回进雨林张家古楼遗冢，我不是带回来一张薄得能透光的卷纸？现在有张家人把它破译了。”她抬眼扫过吴邪，“你当初猜得没错，那是张家先辈用族内密文记的事——那会儿东北正被日军占着，他们怕这事泄露，才特意用了这种外人看不懂的方式。好在张家后辈里还有人认得先祖的密文符号，这才把卷纸里的故事译了出来。”
　　话音落，她把那本牛皮小册子递到吴邪手里。册子触手温润，吴邪指尖捏着扉页，轻轻一掀，纸张发出细微的“咔”声，他清了清嗓子，低沉的声音随即在满是资料的屋子里响起，把那个藏在密文背后、既匪夷所思又浸着血腥气的故事，一字一句念给了围坐的众人，“民国二十五年，长白山的雪下得比往年更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