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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原生家庭   -In ...

  •   -Insula。

      Mojito的清爽在口腔里炸开,程雪莱因为酒里的酸眯眼,解酸的是被她挖起来的一小块蛋糕。

      说者小心翼翼,听者气上心来。

      向柳绷着脸盯着她看,把人盯得不敢抬脸。

      “你学心理的你不知道破窗效应?网上的人都聊腻了的东西。你就这么信任他么,不怕他未来倒打一耙?”

      舌尖上带酸味的刺激感被甜滋滋替代,程雪莱品味着草莓慕斯,她垂着眼睑,温吞道:“都认识四年了,也见面了……我就这么想。我不想隐瞒我的原生家庭,在亲密关系里,这个也不该被隐瞒吧。”

      “但是你不觉得太快了点吗?你们刚奔现,你就把你的老底给交了。”

      “也不能说是‘刚’奔现。”程雪莱强调。她用怨气满满的眼神注着向柳,幽幽道:“说起来,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早告诉我秦礼言就是秦述,我也不至于……”

      在地位反转之前,向柳迅速扬起手机,打开之前录下的程雪莱的保证播放。

      她声明道:“别忘了,是你自己不要知道的。”

      程雪莱默默转移话题:“反正,我觉得总要跟他坦白的。我不觉得我该死,我已经存在了;我也不觉得错误全是我妈妈的,我亲爹先起的意嘛,周瑜打黄盖罢了。”

      “他们谁都不无辜,我也是不无辜的产物。我还是觉得我不该死,但是我知道我在一个灰色地带。”她重新吃蛋糕。酒杯在手边,里面的液体少了三分之一。

      “那他什么反应?”

      程雪莱含住了慕斯和一小截蛋糕叉,她的双瞳失去聚焦。

      秦述什么反应?

      在她说完她是私生女的时候,他没说话,很安静地看着她。总之笑迹全部失形,总之他的眼睛也沉寂。

      她玩笑说:“明年,我亲爹要办七十的寿宴,肯定在美国办了。不知道我会不会要去。”

      他却问她:“你对他的印象怎么样?”

      印象。

      比成年人的拳头还要小一圈的手掌由另一只手牵着。

      高大的男人黑发油亮,和箫飞雁现在接触的蒙仕明有些相似,但他更白些。

      西装革履,俯身站着她面前。他伸给她的手指较之于她的是粗糙,但他衣服的面料很舒服。

      她拽掉了他的口袋巾,箫飞雁在旁边说“哎你怎么可以”,但他笑,说“喜欢就给你”。

      记不得是四岁还是五岁,从现在倒推,那年的他还没过五十岁。四十几的壮年男人。模糊的记忆告诉她,他长相周正,称得上帅气。

      在她十八岁那年,已经移民长居美国的他回了一次国,为她庆生。

      他问她:“想不想跟爸爸一起生活?还有你大妈,你小时候见过你大妈的。跟着爸爸去美国,你可以接受更好的教育,以后想回国也可以回来,去美国,你会有两个哥哥。”

      当然没去成。但是——

      “很复杂的印象。我现在住的这个房子,就是他送给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程雪莱又想起了“大妈”,那个女人的气质不是箫飞雁可以比拟的。腕上的镯子透成了晶莹的冰,穿梭着绿意,她肤白胜雪,抚摸她的头发。

      大妈宽容地接纳了作为私生女的她,用怜悯的眼光和惋惜的口气面对她:“灵光是灵光,就是不会投胎。勿怪她。”

      他们都问她要不要跟他们走。箫飞雁发了疯,死死抓住她的胳膊,说她是她的。

      但程文钊之所以和箫飞雁分开,不单是她发疯的缘故。分开是命中注定,她是小三,又不想当妾。而他没那么爱她,他好她容颜,以及相遇时的衰败气质。

      程雪莱对程文钊的了解,有百分之八十来自于箫飞雁的嘴巴。

      小时候,她常常看到箫飞雁忿恨地站在镜子前,一行摸着脸,一行瞪着镜中人,说:“男人就是贱,喜欢采那些长在贫瘠地上的花,放到温室里养娇了,又说你也没什么特别。”

      所以,程雪莱对秦述说:“他这个人不特别。和很多人一样,喜欢看坠茵落溷——就是看良家子堕风尘,但又喜欢劝风尘人回头。一边造风尘,一边救风尘。”

      “但是他挺爱我的。他对我挺好的,哪怕不联系,也会给我转钱,现在还在转。”程雪莱缩在椅子上,滑轮会随着她偶尔的蛄蛹扭滑。

      仰起脑袋扫量这个房间,她说:“我对父母的印象非常非常难以言喻。对于父亲,他对我的爱都是溢出来的;我的意思是,有个装满水的杯子,只有水溢出来的时候,他才会爱我,溢出来的那些水归我,杯子里的不是我的。”

      “但有时候他也不溢,或者溢出来了但给别人,再或者溢出来了但抹掉,给我怜悯。他和大妈很像,但是他对我会有爱,只是可怜更多。他可怜我。我能得到的爱,是他过于丰沛的爱所溢出来的那些,而他想把多余的给谁都行。”

      摩挲着椅子的扶手,程雪莱正回脑袋,她捂住自己的眼睛。在没有光的世界里她更勇敢,闭上眼睛,知道秦述目睹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但没有在表演的感觉了。

      “是他让我知道,原来爱也有无足轻重的爱。他让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有父亲,有时候觉得自己是工具。”

      秦述没问她为什么觉得自己是工具,没有寻根究底的探索心,也不问工具类型。他们默契地避开这个词语。

      “你介意我说那不是爱吗?”

      “你说都说了还问我。”程雪莱放下挡在眼睛前面的手。

      “他把自己不缺乏的东西给你,没办法直接说是爱。就像你吃饭吃饱了,但是还剩好几桌食物没吃,夹其中一张桌子上的其中一个盘子里的其中一块肉给一个和你血脉相连的人,给也可以,不给也可以。和你说的一样,想给就给,想给谁就给谁,哪怕血脉不相连。”

      程雪莱把胳膊放到桌上去,和小学生时期上课的手势一样,但她不端正,她把下巴压到了胳膊上。

      她笑吟吟地说:“你想说的是施舍吧。”

      “但是,我有个不同的看法。我觉得根本上是个人的性格在主导,他拥有的资源的多少反而不能成为行为的主导因素。毕竟,也不是所有很有钱的人都会愿意为另一个人付出金钱,很多私生子还要不到呢。”

      “能得到就够了,我不会挑三拣四。”

      程雪莱对那晚的视频通话有个很深刻的记忆。

      譬如,秦述问她:“那你会对我的付出挑三拣四吗?”

      她答:“看情况,不能保证完全不会,因为你不是我亲爹。”

      在Insula的程雪莱嘴角上扬,蓦地笑出声“嘿”来。

      “我问你他什么反应呢,你傻笑什么?”向柳嘴上衔着斥她的口气,实际行动由嘴角做出,也跟着往上走。

      “嗯……没什么。他的反应嘛,他就只是听我说了那些,没做什么评价,只是在我说我亲爹爱我但不是很爱我的时候,他说那不是爱而已。”

      “还有呢?”

      “没什么了,他说话的重点基本上就是我和他。”程雪莱无心又走神。

      当重点是他们的感情时,她看到屏幕里的秦述端颜正色。

      “我想向你保证我不会出轨,不会辜负你,但是我知道保证没有用。未来在婚姻关系里,我会给你实际的保障。”不紧不慢的述说。

      他目光也还算灼灼,惹得她忍不住用手指碰了碰屏幕,凉凉的、硬硬的,不是他的眼睛。

      她把他的原话复述给向柳,对面的人大概是出于对她的了解才追问:“你怎么回的?”

      程雪莱脸上的傻笑一僵。

      她摸了摸鼻梁,眼睛往隔板上瞄。

      “我问他要挥刀自宫然后把它储藏起来保证清白吗……”

      狂言过狂,向柳好悬就被涌上来的一口气哽死。

      “程雪莱,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她用不可思议的目光在程雪莱身上兜转,进而把后背往靠背上一摔,摇着头连嗤两口气,随即才抬眼问:“他怎么回你的?”

      “他最开始的反应跟你差不多,然后笑了。”

      “哦,知道了,他被你气笑了。之后没发生什么事吧?”

      “之后……我们最近聊天非常不频繁,比以前的不频繁更不频繁,我也不好意思问他。”程雪莱嘟哝着。她仍然有胃口品尝Mojito和草莓慕斯。

      “医生本来就很忙——正好,许明哲问我有没有时间帮他打包酉季的饭菜给他,你明天跟我一起去圜丘。”向柳的解释到半道骤变成安排。

      没跟上她脑回路,程雪莱懵懵懂懂地昂起脸,指着自己,稍微前伸了些脖子,怀疑地问:“我?”

      向柳抱起双臂,她斜了眼程雪莱侧后方,“不是你是谁,难道是他吗?”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进入程雪莱视阈的人是常驻Insula的服务生之一。男人衬衫配领带,瘦窄的腰被裤腰扎着,单手托着托盘,在她看过来时冲她无辜一笑。

      每次来Insula,程雪莱都避免和他眼神接触。除了初次见他的时候,她没听向柳的劝告。

      来人有小家碧玉的姿色,但是他显然,过于有自知之明了。

      进入程雪莱视野的男人倏地来到了她身边,端着他的托盘俯身,他瞥了眼桌上还有一大半的酒说:“怎么了?还需要什么吗,Mojito还没喝完,想试试别的酒?还是……想要其他的点心?或者说——你们在聊我?”

      他的音量走的是下坡路,并且带着他自以为的暧昧作态。

      那张嘴恨不得把他们之间的距离缩成0。

      夹出来的低沉和实打实的低沉,属实不属于同一物种。

      程雪莱头皮发麻,两条胳膊一块儿起鸡皮疙瘩。

      她往隔板那里缩了缩身体,尴尬地笑了笑说:“不用了你接着忙去吧。”每个字音都挨得很近,不带喘气地说完,余光还是不敢往旁侧绕。

      “现在不怎么忙,想聊聊什么吗?”被压缩得相当温柔的一口腔黏腻地缠上程雪莱的耳朵,听得她想原地暴毙。

      “阿平。”向柳套上了老板的壳子,干板板地叫了声。她似笑非笑地望着抬起头不再骚扰程雪莱的男人,意味深长地问:“现在不怎么忙?”

      阿平立时直起身,他换上“端庄”的笑容,换了一副口吻道:“当然不是。我现在正忙着观察顾客,以便顾客有需求的时候我能及时回应。”

      等到阿平离场,程雪莱才得以放松地问向柳要答案。

      “为什么我也要去呀?我刚加班连干八天,想休息来着诶。”

      “许明哲不是我男朋友,我只是出于朋友的身份满足他这个老牛马卑微的愿望,所以去给他送饭。而你——”

      向柳拿出公堂坐审的架势,昂着下颚,定视着对面满脸憨气的人。

      “你和秦述甚至是恋爱关系,结果你完全不管男朋友的死活,把同城的恋爱谈得像异地恋。他的时间让他没办法主动找你约会,但你的时间比他自由,你可以找他啊。”

      俯了些背脊,程雪莱仿佛有把下巴放到桌面上去的主意,她举目望着向柳,弱弱地说:“你的意思是,让我去给被我要求挥刀自宫并储藏以来为我提供保障的男朋友送饭吗?”

      “怎么?车撞树上知道拐了,蹲完茅坑知道带纸了,摔沟里了知道看路了,你是放完厥词了知道颜面无存了不敢面对当事人了啊——程、雪、莱。”

      向柳颇有一番置身之外坐视不救的行态,她曼着声,饶有兴致地逐字嚼。

      被点名的程雪莱觉得她叫的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

      嫌疑人程某。

      她放弃挣扎地叹了口气,蔫巴巴地问:“明天什么时候呀?”

      “我事先声明哦,上午九点半我要做团体督导,十一点左右才结束。”

      “没事。许明哲跟我说他们周六还是比较轻松的,只要别下午送就行,下午他下班了——我先把菜预订好,你自己查查酉季的菜单,看看秦述可能会吃什么,或者你自己做爱心午餐,但是那样的话……”

      向柳歪着脑袋,眼孔移向斜上方。

      程雪莱猜她在脑补全是绿叶菜的纯素清淡午餐。

      “算了吧,像虐待他。你把他可能会吃的菜发我,我一起预订,明天我去你家找你,等你忙完我们直接出发圜丘。别直接问他吃什么啊,小情侣之间适当准备个惊喜还是很有意思的。”向柳强调道。

      她补充说明:“但你放心,我会跟许明哲通气的,到时候让他拦着点,别让秦述自己把胃给填饱了。”

      “唔。”程雪莱软绵绵地妥协。她继续在Mojito和草莓慕斯之间奋斗。

      别惊喜变惊吓就好。

      扪心自问,她会害怕看到秦述的一种表情——愣住,意外,没有喜,但有勉为其难。如果他皱眉,她会控制不住去思考他们的关系。

      倘使,他也对她的付出也挑三拣四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原生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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