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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中国篇·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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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顺着山西西南部的公路一直走,跨过一座又一座湿土山峰,再拐不知多少个弯,就可见浍川县香火气息环绕崎岖山沟。当凄凉的寒夜褪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僻静的小山村。
斑驳的土墙面上挂着一本日历,标示着现在是2019年冬,一月底。地下的黄土早已被昨晚大雨冲刷得泥泞不堪,用土堆砌起的墙上靠满了一个又一个印着“一路走好”的花圈。五颜六色的假花虽色彩各异,但终究看上去是黯淡无光,尤其是在明晃晃昭示,这里正举办着一场葬礼。
唢呐铜锣的喧嚣声响彻狭窄巷道,裹着紧身暗色羽绒服的农民们早已习以为常。每年冬天都有几个体弱的老人抗不过寒冷,连同灵魂埋藏在这风雪中。每当这时大家只会感叹几句,这人竟没熬到农历新年,可真凄惨嘞。
雪地上大大小小的脏脚印延伸到村口,几个帮忙干活的中年人在老旧的木门里穿梭。
那木门上挂着一串串白色冷调的花圈,在那幽白笼罩下,一个身穿白色丧服的男孩被人群挡住。他的头深深低着,坐在一块形似方形的石墩上,僵硬的手指蜷缩进廉价的棉袄里,红彤彤的脸不知是哭的还是冻的。
如有人路过斜腰仔细查看便可窥见这孩子生得着实好看。肤色虽因长年累月的风吹日晒浸成浅麦色,但那双眼睛若含桃花,鼻梁带着高原的高挺,嘴角紧抿,嘴唇干裂破皮。实伤却似笑,骗过来往众人。
他不敢望向院里那口棺材,就像时至今日,他也不肯相信自己的奶奶已离他而去。
“君逸?”
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将悲伤的回忆拉到现实。君逸猛然抬起头,一滴雨点精准无误地掉到劣质的丧服上,使白色丧服的裤腿处沾上一点灰色的晕染。他的世界被一片阴影盖住,原是一把印满花纹的雨伞笼罩着君逸,撑伞的人是他的同班同学,也是同村的一起长大的女孩。
“你还好吧?这鬼天气一到冬天就天天下雨,幸亏我提前带了两把伞。不然两个人,总要被淋一个。”
唐紫的语气里满是抱怨,虽站得笔直,但她的眼睛时不时向下去看君逸,带着一丝探究和孩子对新鲜事情的好奇。
君逸摇了摇头,他的脑子里现在雾蒙蒙的,眼前的视线又有些模糊,让他险些抓不住唐紫递给自己的雨伞。
他用手使劲敲了敲头,起身的瞬间,那成群的雨点开始击打起地面。雨儿们总是提前商量过似的,讨论如何在人类心情悲伤的时刻精准到来人间。
君逸对上了那一双杏眼,君逸最喜欢看唐紫的眼睛,确实是比其他孩子大,更让他觉得独特的其实是左眼的那颗痣和比他人更浅的虹膜。平时只是普普通通的棕色,可只要沾上一点光,她的眼会直接亮起来。
不是略有少见的浅棕色,而是罕见的琥珀色。像金色的麦田在夏日照耀下摇摇晃晃,像蜂蜜染上一滴露水,痣凝在眼角,犹如沟壑纵横的田地里,农民守田的土屋。她的鼻梁不高,但眉骨比其他女孩高一点,总是让君逸看不清她的神情。
平时宽阔的小院也在如今人群的簇拥下显得拥挤不堪。小巷内还有许多未及时放回遮雨棚里的塑料板凳,被人拖到临时搭建的塑料布下躲雨,拖拽时凳子腿与地面摩擦的声音让唐紫觉得挺难受。
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小雨,人群似乎更躁动了,叽叽喳喳的声音让君逸感到很吵。他记得奶奶最不喜欢这种吵闹声,会让她头疼的。
他家的房子建在高高的斜坡下方,所以给人的视觉效果显得很矮。沿着这道斜坡上去,人会被一道山谷裂开的宽阔缝隙与另一个村庄隔绝。站在悬崖旁低头向下看,深不见底,孩童们觉得可怖至极。
君逸移开看她的目光,在人群里胡乱瞅了几眼后内心更加心烦意乱,他抬头看向前方,那一瞬间他看到,远处的青山被埋在一层不深不浅的雾下,倒是山尖仍暴露在视野之中。
“我还在想你会不会哭鼻子。”
唐紫站在君逸的斜后方突然开口,眼睛不自觉地飘向他有些红肿的眼眶,动作有些尴尬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嘴角翘起一边,不仔细根本无法发现。她故作轻松地笑道。
“看来我猜对了呢。”
君逸听到她的声音后连忙接过她递的纸巾,胡乱擦了擦眼睛来掩饰自己的难堪。他想要丢弃这张纸,放手的那一刻,干涩的纸巾被风带走。君逸没有在意,引着唐紫向较为暖和的屋子里走去。
灵柩前火盆快被渗进的雨滴浇灭,那张沾染过泪水的纸巾竟奇妙般投入它的怀抱,温暖重新燃起。道士摇着铃铛,脚步继续迈着,喃喃自语。
推开木门,走进君逸的房间。唐紫身体哆嗦一下,这气温太不寻常,明明是里屋却还如外面一样冷。一张大床,加上从旧学校里搬来的一套桌椅,还有一个冒着小火的旧火炉,这些破烂的物什构成这个不大不小的土窑洞。
还记得当时唐紫第一次来到他家的第一印象就两个字:简单。
君逸走到火炉旁把手放在离炉子大约一拳距离的地方试了试温度,然后蹲下身子紧盯着烧炭的小窗,又拾起脚下唯剩的几个煤炭,将它们全部倒了进去。火烧得越来越旺,烧得他眼睛疼。
只记得这些年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受国家政策扶持,陆陆续续地安上了暖气。当时君逸的房间本是家里唯一有暖气的屋子,但随着奶奶日渐年迈,他不想让奶奶在冬天受冻于是自己主动让了过去,换到了这个偏僻的小土窑。
到冬天时奶奶便顶着腰酸背痛和被烧伤的风险每天给他烧火。君逸去劝她,可一向温和的奶奶偏偏在这种事上固执己见,君逸也只得放手。
……
空荡荡的寒假作业被放在略显简陋的桌子上,两个小孩也无心去看。隔壁有暖气的屋子时不时传来村里老爷爷们议论的几句玩笑话和麻将拍在桌子上的声音。
“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唐紫坐在床沿上,因为身高的原因,她的脚触碰不到地面,这种悬空感让她很不安。种种复杂的情绪叠加下,她才开口。问出这个问题前,唐紫也是深思熟虑了很久,连语气都变得紧张了,生怕得罪他这个人。
君逸的父母常年在外务工,唐紫担心的是他的爸爸妈妈会不会把他带到南方所谓的大城市去。毕竟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本来十六个人的班级已经走了三个人,连这一届的一年级新生都只有一个人。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个地方总归是留不住人的。
“我不知道,但在小学毕业前肯定会留在这里。学校周一到周五能住宿,隔壁小爷周末可以接我回来。我会做饭,我会种地。我不能让奶奶种了一辈子的地荒废掉。”君逸终于起身拍了拍胸前不存在的灰。
他肯定的回答让唐紫微微松了口气。
其实君逸并不清楚父母是干什么工作的,甚至很少见到过他们。或许他们会继续把他扔到这个小山洼里也说不定,就像他们把刚满月的自己丢给奶奶那会儿一样。
唢呐声由远到近,由模糊到清晰。君逸起身打开了门,又一股冷飕飕的风蹿进这间小屋。
“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呢?”
唐紫还想着要不要把口袋里的厚手套以及雨伞借给他,话还没说完,便见他利索地将桌上的白孝帽戴上跑了出去,还不忘在雨中回一句。
“去坟地!”
在山西,人死后会被埋到祖地里,祖地与家族世代耕种的土地相邻,姥姥们总是说也算是与生养自己的母亲埋到一起。
唐紫再一次见到君逸时,左手的手表已经转到下午三点多。大雨已经停了,可又突然地下起雪来。
君逸的身影是在整个送葬队的前头,他双膝跪地,手中抱着奶奶的遗像三步一磕头,就这样向前跪着走。即使穿着厚重的棉裤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膝盖被石子路磨蹭出血的疼痛感。
唐紫有些费力地挤到人群前面,鞭炮在她的身旁猛然炸开,一些红色的碎屑打在她的脸上,有些疼,只是那疼痛转瞬即逝。
旁边两位面熟的老奶奶随口聊着天,唐紫想起以前经常见她们跟君逸奶奶围在村口聊天。于是她竖起耳朵,身子悄悄向两位老人侧边靠拢,仔细听着。
“这么冷的天还让娃跪着干哈?”
“娃要跪,做爸妈滴拦也拦不住。人都走了,都走吧,都走吧,赶紧都走了吧。”
唐紫敏锐地从她们的对话中听到一股释然感。
人群散去,但有好多人都回头看了几眼,他们眼神是沧桑的,其中带着一丝迷茫,且大多是一些六七十岁的老人。
唐紫今天第一次对死亡有了大致的概念,可对于现在这个年龄的她,尚不可知的可太多了。
她看着,人群的喧嚣声消失在下山的小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