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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垃圾窗 我的选择、 ...


  •   瞭望塔的不同角度都有观察窗,部分还配备了望远镜,联盟成员可以方便地按照自身喜好进行瞭望。随着基地使用日久且逐步扩建,各窗在联盟成员口中都有了固定绰号和受众:蝙蝠侠和超人非值班时间最常逗留于地球窗前,这儿能将地球看得最清楚,方便他们互相打赌自己对经纬线的判断;神奇女侠对于太阳有着出人意料的亲近感,她喜欢观察日冕和耀斑活动,不吝赞美地称赞其壮丽;绿灯侠认为星场窗的视野最好,这扇窗适合观察银河系悬臂外侧的浩瀚星场,如果你在哪儿遇到他,他还会给你讲一些星际趣闻……
      垃圾窗,这个听上去不怎么礼貌的代称对应的是一扇视野中基本只有太阳能板和散热板的观察窗,这些表面积巨大的部件很容易被太空垃圾击中,因而这扇窗的主要功能便是在系统故障的情形下目视观察损坏和垃圾残留情况。它对于了解太空或是纾解置身太空的压抑感都没什么作用,一般情况下,只有火星猎人会独自站在窗前沉思,而且期间通常将附近的廊灯设置为关闭状态。
      布鲁斯自然注意到了这一点。琼恩的选择中可能包含隐蔽的自厌和虚无情绪,也可能是因为琼恩在一些时候格外需要远离所有人的脑子独处,这些都不是他该介入的。联盟成员都有自己的秘密和边界,除非琼恩向他求助,或是琼恩的情绪影响到了任务,否则把这件事作为一项信息在脑中归类、以备需要找到火星猎人时所用就足够了。
      于是他直到三个月前才发觉。那场对抗星际殖民者的作战中,闪电侠左肩被能量束贯穿,擦伤了肺叶,送回瞭望塔时濒临休克。两场战斗的间隙,布鲁斯忙于确认可作战人员的位置以及重新分配作战资源,从监控摄像中看见琼恩正穿过通向垃圾窗的走廊,走廊的昏暗环境使得影像有些模糊,不过能看出琼恩的步幅和频率跟往常一样。布鲁斯正要收回视线,却见琼恩停下脚步,抬起右手捂住了左肩。那不像是伤痛发作时的本能动作,更类似于关节劳损或受过重伤的人在下雨前、潮气逐渐聚集的时段,对于逐渐从深处渗透出来且越来越强的不适进行安抚的方式。
      布鲁斯皱起眉,半是怀疑地看向医疗区的监控。闪电侠的伤势正高速痊愈,此时进入了最难熬的阶段,神经末梢修复完成,开始忠实地反馈疼痛,同时闪电侠过高的代谢水平导致麻醉剂很难生效。极速者显然已经努力控制自己了,但还是在医疗床上快速弹动,脖颈后仰,张大嘴巴喘息着,发出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呃”声。布鲁斯帮不到他,尽管如此,布鲁斯还是忍不住暂停工作,注视着闪电侠渐渐平静的过程。尽管仍旧满脸痛苦和冷汗,但至少闪电侠的呼吸顺畅了一些,肢体也能够保持静止了,共耗费……一分钟。
      即使算上那些能起一部分作用的麻醉剂,这也太快了。布鲁斯的视线回到琼恩所在走廊的监控,这时琼恩已经快要走出那台监控的视线范围,右手仍然压在左肩上。地球的安危更重要,他将这段监控复制另存,回归作战安排。
      两周后,绿灯侠为掩护几艘满载非作战人员的救援舰紧急撤离被一场超新星爆炸波及,视网膜严重灼伤。灯团同僚把他送回瞭望塔修养时,他坚称自己没事,但毫无疑问疼痛和失明的恐惧时刻折磨着他。配合他的恢复调整瞭望塔照明系统的同时,布鲁斯有意寻找着火星猎人的身影。火星猎人站在垃圾窗前,双目紧闭,似乎正闭目养神。
      布鲁斯悄悄建了一份对照表,没花多久他便确定,每一次有联盟成员重伤,琼恩的身体都会出现与伤者位置完全对应的疼痛反应。琼恩不会坐在病床前握着病人的手祈祷,他总是在垃圾窗前或另一个房间独处,静悄悄地为每一名同伴分担——严格来说,不是每一名,蝙蝠侠除外。凭布鲁斯做过的训练,假设琼恩为他做过相同的事,布鲁斯几乎不可能察觉不到。为防万一,他还调取了自己被外星寄生体缠绕脊椎(不是什么美好回忆)后手术和恢复期内拍到琼恩的监控录像,确定琼恩没有相符的疼痛反应。
      一方面,布鲁斯松了一大口气。如果琼恩擅自入侵他的大脑、带走他的部分疼痛,布鲁斯免不了要找火星猎人进行一些不大愉快的谈话,还得升级自己的心灵感应探知和防范方案。另一方面,他也很难不去考虑琼恩特地跳过他的原因。蝙蝠侠的排斥过于明显,蝙蝠侠一直拒绝成为联盟正式成员,蝙蝠侠制定了针对火星猎人的压制计划……为这些理由,琼恩不愿意接近他的大脑都完全可以理解。比起理由本身为何,布鲁斯真正希望确定的是其他事。
      他将疑虑放在思维浅表,由琼恩决定是否解答——刚成为蝙蝠侠的他绝不会相信,有朝一日自己能放松地接受思维检阅,即使仅仅是表层。八小时后,琼恩探来一个征求意见的心灵抚触,布鲁斯给出许可,记忆片段随即在他脑海中播放。它们立即引出了布鲁斯视角的对应回忆,一共四段,时间在八年前到五年前不等,布鲁斯负伤的情况下。
      ……他想起来了。即使面不改色,过于强烈的念头或情绪之于琼恩还是跟大吼大叫差不多,所以琼恩很难完全克制住不去安抚,但布鲁斯对此一向难掩排斥。自己没能维持好精神屏障,打扰了有心灵感应能力的同伴,以致遭受对方的同情,布鲁斯很难不为这一连串念头生气,这种气恼之于一个只想清净点儿的火星人而言无疑是另一场无妄之灾,所以通常一感知到琼恩的接触,他就会拿相同的回复堵过去。
      【禁止非必要心灵接触,仅限任务通讯与情报共享。此次主题?】
      然后琼恩就会沉默,而布鲁斯忙于加固精神屏障。事实证明,布鲁斯捎带着一股脑拒绝了一大堆从未被明确表述过的请求。
      【我以为你知道。】与念头一同抵达的是琼恩的歉意,即使根本没有值得他道歉的事。【大家很少谈论这件事,但默认每个人都知道。他们不完全同意,但我已经失去了我的星球和同族,不希望再失去身边的同伴。在我表达这一意愿之后,他们允许我在痛苦足以影响他们配合医疗程序的前提下,协助减轻疼痛。事后他们会给我买奥利奥作为谢礼。】
      布鲁斯没有立即回复,而是发出了等待的请求,而后他穿过未开灯的走廊,找到琼恩的那扇观察窗。琼恩站在那儿,身着火星传统服饰,红眼睛在黑暗中像两团未彻底熄灭的余烬。
      “对不起。”布鲁斯郑重地说,“我擅自预设且粗暴对待了你的善意。”
      “这没什么。”琼恩温和地说,“进一步了解你之后,我明白你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听完我的请求,只会让你在拒绝我的时候更感到为难,而不会改变结果。但我还是希望能向你解释,我绝没有单独对你抱持敌意或轻视。”
      “关于我不会同意这点,你是对的。”布鲁斯说,“但这并不代表我可以在不知道你请求的是什么之前就拒绝你,还在事后对你进行主观臆测。”
      “我不会说我自以为的体贴在其中没有责任。”琼恩摇摇头,“无论如何,你可以放心,我保证我绝不会擅自替你分担。”
      “包括我死的时候。”
      琼恩停顿了一下,“如果你希望的话。”
      “我需要绝对确定的答案。”布鲁斯加重语气,“这是我在神志清醒状态下作出的、与我个人意志相符的要求,我可以为此出具书面文件。在我由于受伤、疾病或任何其他原因处于濒死状态的情况下,你不能进入我的意识,不能分担我的疼痛,不能经历我的死亡,把一件只应该属于我的事变成你的精神创伤。此前我拒绝你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拒绝的是什么,现在我知道了,我必须给你明确、完整的拒绝。神志不清的时候,我可能会哀嚎,不顾一切地寻求痛苦的缓解,但那不能代表我的意愿,后者才是你需要对我遵守的。”
      “……我想你可以对自己的意志力多些信心。”琼恩语气痛苦,他已经完全将心灵探测收了回去。布鲁斯深吸一口气,继续推进,就像骨折痊愈后一口气拔掉克氏针。
      “我不会问人们在你面前死去时你经历了什么,我敬佩你的选择,但在我这里,不行。”他明确道,“你帮助所有人扛过痛苦,但你必须答应我——至少对我,放过你自己。我知道在那样的情况下,保持距离对你而言同样痛苦,但请记住,我的选择、我的死亡,永远都不会是你的责任,也决不能成为你用来折磨自己的刑具。”
      琼恩长久地望着他,不知是否错觉,火星人余烬般的双眼似乎明暗不定。幸存者,火星文明最后的见证人与碎片,这些负担已然太过沉重,可他刚刚要求了琼恩更多——要求琼恩放任自己在地球结交的同伴消失。他很抱歉,但他们选择的生活方式与皆大欢喜往往相去甚远,每次任务都可能造成永别,布鲁斯的经验告诉他,出于恻隐之心推迟不讨人喜欢的决定只会造成更大的后续伤害。
      “如果你不能相信我的口头承诺,我们可以签订思维协议。”琼恩开口了,嗓音像是火星荒漠上砂砾的摩擦,“一旦我违背相应条款,我的意识就会被关闭,陷入一段时间的昏迷。解除的关键词放在你那里。”
      布鲁斯暂时也想不出更可靠的方案了,他紧绷着点头,“谢谢你。我会先拟定协议的初步条款,以及我只有在神志完全的情况下才能想起的关键词。”
      “随时找我。”琼恩简单地说,转身面向那扇光芒暗淡、时常被遗忘的观察窗,算是逐客令。
      于是蝙蝠侠安静地沿黑暗的长廊离开,留火星之子继续替他们容身的星球关注那些被忽视的角落。他将思想敞开了一角,希望琼恩有时会向他人寻求自己若无其事给出的那些帮助,尽管他清楚,琼恩多半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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