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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初寒露 ...


  •   第一章寒露

      十月,霜降已过,寒露初凝。

      兰阁的窗纸破了三处,昨夜的风把碎纸吹得像垂死的蝶翅,窸窣了一夜。沈昭坐在书案前,左手压着宣纸,右手握笔——笔是悬着的,笔尖的墨将滴未滴,已经悬了半柱香的时间。

      他的手腕在抖。

      那不是寻常的颤抖,是他十七岁那年秋天落下的病根。宫里老太医称之为“静颤”,说是心气浮越、肝风内动所致,开了宁神散,嘱咐每日午时服用。那药沈昭吃了两年,越吃手抖得越厉害。后来他偷偷把药倒了,手依旧抖,只是抖得理直气壮了些。

      今日的颤抖格外不同。不是细密的震动,而是从肩胛骨深处涌上来的、一阵阵的抽搐,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挣扎着要破出来。他试图用左手按住右手腕,却连左手也跟着抖起来。两只手在宣纸上方对峙,像两枝在风里打架的枯竹。

      笔尖的墨终于落下。

      不是滴,是泼。浓黑的一点炸开在宣纸中央,迅速洇成不规则的圆。沈昭盯着那团墨迹,忽然觉得那形状像一只眼睛——一只没有瞳孔、只有无边黑暗的眼睛,正从纸的深处回望着他。

      他的呼吸开始变快。

      书案上摊着的是《楚辞章句》,翻到《离骚》篇:“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七岁那年他就能将整篇《离骚》倒背如流,镇国公抱着他在膝上,对着满堂宾客说:“此子当为沈氏光耀门楣。”

      如今门楣还在,光耀却成了忌讳。

      沈昭闭上眼,试图用记忆里的声音盖过手腕的颤抖。父亲的声音、太傅的声音、陛下那年春日赏花时随口夸赞的声音……但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嘈杂的嗡鸣。嗡鸣深处,另一些声音浮上来:

      “过慧近妖。”

      “小小年纪,眼中竟有戾气。”

      “沈昭,你可认罪?”

      最后的那个声音最清晰——是三年前,紫宸殿上,天子垂问。那时他跪在冰凉的金砖上,抬起头直视御座上的那双眼睛,说了些什么?他说了……“史笔如铁,陛下今日之所为,他年必载于青史”?

      愚蠢。

      十七岁的骄傲,二十四岁的病症,中间隔着七年冷刑。所谓“冷刑”,不是鞭笞杖责,而是整个宫廷默契的疏离、视若无睹的擦肩、宴席上永远空出的邻座、太学讲堂里他发言后漫长的寂静。起初他以为是自己错了,拼命修正言行,直到有一天他忽然明白:他们要的不是他改正,而是他消失。

      或者至少,变得和他们一样平庸。

      “砰!”

      门被推开,不是推,是踹。力道之大,让门轴发出濒死的呻吟。

      沈昭的手骤然停下颤抖——不是不抖了,是僵住了。他维持着握笔的姿势,慢慢转过头。

      管家沈福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小厮。老管家没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像怕沾上屋里的晦气。

      “大公子。”沈福的声音干巴巴的,“老爷让您去前厅。”

      “何事?”

      “宫里有旨意到了。”

      沈昭放下笔。笔滚了两圈,在宣纸上拖出一道歪斜的墨痕,像一道伤口。他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左手迅速扶住书案边缘。这个动作没能逃过沈福的眼睛——老管家的嘴角向下撇了撇,那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大公子当心些。”沈福说,“今日来的可是礼部侍郎陈大人,莫要在贵客面前……失仪。”

      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

      沈昭没接话。他整理衣襟——青色直裰洗得发白,袖口有墨渍,领口有线头脱开。这本是士子常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空荡荡的,像挂在一副骨架上。他走到铜镜前,镜面蒙着灰,照出的人影模糊不清,只依稀辨得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太亮了。宫里的人都这么说。不是聪慧的光,而是某种……近乎妖异的光,看人时像能把人从里到外剖开。七岁那年的神童,十岁时的奇才,十五岁已通读二十四史的少年,到最后,都浓缩成这双过于明亮的眼睛。

      以及这双止不住颤抖的手。

      ---

      前厅的氛围像凝固的蜡。

      沈昭踏入厅堂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过来——父亲沈延坐在主位,面沉如水;母亲王氏坐在下首,手里捻着佛珠,眼睛盯着地面;二弟沈暄站在父亲身后,穿着崭新的湖蓝杭绸直裰,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恭。

      还有客人。

      礼部侍郎陈瑜端坐在客位,茶盏在手,正低头吹着浮沫。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沈昭身上停留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沈昭读懂了全部。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一件器物、一件本应珍贵却已破损的器物的眼神。带着惋惜,更多的却是“果然如此”的确认。

      “学生沈昭,见过陈大人。”沈昭躬身行礼。

      手又开始抖。他暗自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免礼。”陈瑜的声音温和,是官场上练就的那种温和,“数年不见,沈公子清减了。”

      “劳大人挂怀。”

      寒暄空洞得像纸糊的灯笼。几句来回后,陈瑜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

      “陛下有旨。”

      满堂的人唰地起身,跪下。沈昭跟着跪下,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上,疼痛让他清醒了些。他听见陈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稳、清晰,每个字都经过精心打磨:

      “……朕念及旧情,体恤士子,特开恩科,许往岁因故未试者一体参试。凡在籍生员,皆可于来年二月赴京……”

      后面的话沈昭没听清。

      他的耳鸣又开始了。像有无数只蝉在颅内同时振翅,尖锐的嗡鸣盖过了所有声音。他只看见陈瑜的嘴在一张一合,看见父亲紧绷的侧脸,看见二弟微微上扬的嘴角。

      恩科。

      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他太阳穴。

      三年前他被逐出宫学时,功名已废,但生员资格还在——这是陛下最后的仁慈,或者说,最后的折磨。生员意味着他仍有资格参加科举,意味着沈家不能彻底放弃他,意味着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把这道溃烂的伤口重新撕开一次。

      旨意念完了。

      陈瑜收起黄绫,亲手扶起沈延:“沈公,这可是天恩浩荡啊。”

      “是,是……”沈延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犬子若能……若能重振门楣,全赖陛下圣恩,大人栽培。”

      “沈公子才学过人,当年在宫中便是佼佼者。”陈瑜转向沈昭,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扫过,“只是……”

      他顿了顿。

      满堂寂静。沈昭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

      “听闻沈公子近年身体抱恙?”陈瑜问得委婉。

      沈延的脸色变了变:“些许小恙,不妨事……”

      “父亲。”沈昭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所有人闭嘴。他抬起眼,直视陈瑜:“学生确有痼疾,发作时手不能握笔,目不能视字。若勉强应试,恐污了考场清静,亦负圣上隆恩。”

      话说得平静,甚至算得上得体。但沈延的脸已经白了。

      陈瑜挑了挑眉:“哦?是何病症?”

      “太医诊断为‘神劳识裂’。”沈昭一字一句,“发作时,字句颠倒,记忆混乱,所见非实,所闻非真。”

      他说这些话时,手没有抖。不仅没有抖,还稳得出奇。这是一种奇异的置换——当他把最不堪的真相剖开给人看时,身体反而获得了短暂的平静。

      陈瑜沉默了。良久,他缓缓道:“若是如此……倒是有‘废疾者免试’的旧例。”

      “正是。”沈昭接得很快,“学生需要一份太医院出具的《废疾论》,详述病症,加盖官印,便可依例免试。”

      他说完,厅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延的拳头在袖子里握紧了。王氏的佛珠停住了。沈暄低下头,掩饰眼中的惊诧。

      陈瑜看着沈昭,看了很久。那双官场里浸淫多年的眼睛,此刻终于褪去了客套的温和,露出底下冰冷的审视。他在衡量——衡量这个年轻人的话是真是假,是绝望的托辞,还是精心的算计。

      最终,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到嘴角,未达眼底。

      “沈公子既如此说,本官自当记下。”陈瑜转向沈延,“只是太医院的《废疾论》……开具不易。需三位太医共诊,反复核查,流程繁琐。况且——”

      他拖长了声音。

      “——‘神劳识裂’之症,虚无缥缈,太医院那些老学士,最不喜此类模糊之症。沈公若想办成此事,恐怕……需要费些周章。”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太医院不会轻易开这种证明。要么你有通天的关系,要么你有足够的银子,要么——你就乖乖去考试,考得上考不上,听天由命。

      沈延的脸色由白转青。他狠狠瞪了沈昭一眼,那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下官明白。”沈延艰难地说,“劳大人提点。”

      送走陈瑜后,前厅变成了刑场。

      沈延没说话,只是坐在主位上,盯着沈昭。那目光像钝刀,一寸寸凌迟。王氏已经起身回了内院,佛珠捻得飞快,背影写满逃离。沈暄还站在父亲身后,此刻终于不再掩饰,嘴角那抹笑意变得鲜明而残忍。

      “你满意了?”沈延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沈昭垂着眼:“儿子只是陈述实情。”

      “实情?”沈延猛地一拍桌子,茶盏跳起来,滚落在地,摔得粉碎,“你知不知道陈瑜回去会怎么说?‘镇国公府的长子疯了,连考场都不敢进’!你知不知道这话传出去,沈家会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那父亲希望儿子如何?”沈昭抬起头,“拖着这副身子进考场,在众目睽睽之下握不住笔、认不得字,当场癫狂发作?那样就不是笑柄了?”

      “你——”沈延气得浑身发抖,“你这逆子!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让你读那么多书!读得满脑子迂腐,读得一身疯病!”

      迂腐。疯病。

      沈昭忽然想笑。七岁时父亲抱着他炫耀“此子当为沈氏光耀门楣”的画面,和此刻父亲指着鼻子骂他“疯病”的画面,在脑海中重叠。时间真是一种残忍的技艺,能把同一件事雕刻出截然相反的轮廓。

      “父亲若无事,儿子告退了。”他躬身,转身。

      “站住!”沈延厉喝,“你给我听着:开春的恩科,你必须参加。太医院的《废疾论》,你想都不要想。沈家丢不起这个人!”

      沈昭停在门口,背对着父亲。

      “若儿子考场上发病呢?”

      “那你就死在考场里!”沈延的声音已经破了音,“总好过现在这样,像个废物一样躲在兰阁,整天写些不知所云的东西!”

      不知所云的东西。

      沈昭想起兰阁书案上那些稿纸——有他模仿《史记》笔法写的《谢侯起居注》,有他混乱时写下的破碎诗篇,有他试图厘清记忆时做的札记。在父亲眼里,那都是“不知所云的东西”。

      都是垃圾。

      “儿子明白了。”他说。

      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

      回到兰阁时,天已经暗了。

      沈昭没点灯,摸黑走到书案前坐下。窗外的月光渗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冷霜。他盯着那团墨迹——那只没有瞳孔的眼睛,还在纸上望着他。

      手又开始抖了。

      这次抖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整个右臂像脱离了控制,痉挛着抽搐。他咬紧牙关,用左手死死按住右臂,指甲陷进皮肉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没用的。颤抖从手臂蔓延到肩膀,再到脖颈。他的头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右偏,一下,又一下,像有个无形的手在扳他的头。视野开始晃动,书案、窗棂、月光,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耳鸣尖锐如锥。

      在那些嗡鸣深处,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沈昭,你七岁诵《离骚》,十岁论《过秦》,十五岁已通读二十四史。你说,这天下兴亡,到底系于何处?”

      是太傅的声音。那年他十五岁,站在宫学的讲堂上,下面是几十双眼睛——羡慕的、嫉妒的、探究的、冰冷的。

      他回答了。回答了什么?

      “……系于民心?不,学生以为,系于史笔。民心易变,史笔如铁。今日之暴政,他年必成史书上的污点;今日之仁义,纵当时无人知,后世自有公论。”

      满堂哗然。

      太傅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可知,这话若传出去,会给你招来什么?”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但他还是说了。为什么?因为少年意气?因为坚信真理?还是因为……他骨子里就藏不住那点该死的、想要剖开一切的冲动?

      耳鸣更响了。盖过了回忆。

      沈昭趴在书案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木板。汗水浸湿了鬓发,一滴滴落在宣纸上,把那团墨迹洇得更开,像眼泪晕开的妆。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渐渐平息。

      他抬起头,视野慢慢清晰。月光移到了书案中央,正好照亮那卷《楚辞》。他伸出手——手还在微颤,但已经能控制——翻开书页。

      手指抚过那些熟悉的句子: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读到这里时的感受。那时他不明白,为什么屈原要写这些哀伤的话。日月怎么会不停留?美人怎么会迟暮?他以为只要够聪明、够努力,就能抓住一切。

      二十四岁的沈昭明白了。

      有些东西,抓不住的。比如时间,比如健康,比如曾经视你为明珠的那些人的目光。

      他拿起笔——笔尖的墨已经干了。他蘸水,重新磨墨,动作缓慢而专注。墨锭与砚台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某种仪式。

      然后他开始写。

      不是写奏折,不是写策论,不是写任何能“光耀门楣”的东西。他写的是今天发生的一切——陈瑜的眼神,父亲的话语,自己的颤抖。他用最简洁的白描,像在记录别人的故事。

      写到最后一段时,他停住了。

      笔悬在半空,墨将滴未滴。

      月光照在纸上,也照在他脸上。他忽然想起宫里那个老太医的话:“沈公子这病,是心思太重。少想些,自然就好了。”

      少想些。

      怎么少想?当他过目不忘,当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每一次伤害都刻在记忆里,当夜晚闭上眼就能看见过去七年的每一帧画面——他怎么少想?

      除非把脑子挖出来。

      除非……

      笔尖落下。

      他在最后补了一句,字迹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纸纤维:

      “此身此病,需一纸《废疾论》为凭。然太医院门深似海,沈家颜面重于山。进退皆死局,除非……”

      除非什么?

      他没写下去。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万籁俱寂,只有风声穿过破窗纸,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沈昭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他抬头看天,一轮明月悬在中天,圆满、明亮、冰冷。

      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月亮。

      七岁时在镇国公府的后花园,父亲指着月亮教他背“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十五岁在宫学的露台上,他对着月亮想“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二十四岁在兰阁的破窗前,他对着同样的月亮,忽然想起自己写过的一组诗——

      《明月十二恨》。

      其中有一句,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第七恨,月圆如镜,照尽残缺身。”

      他笑了。笑声很轻,散在风里。

      然后他回到书案前,从最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一叠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稿纸。打开,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头——是他这半年在神智尚清时,断断续续写下的。

      稿纸的扉页上,是他自己的字迹:

      《谢侯起居注》

      “永昌三年冬,侯爷夜读至三更,忽掷卷长叹:‘满朝朱紫,竟无一解语者。’侍从皆屏息,唯窗外的雪,落得铺天盖地。”

      沈昭的手指抚过这些字。

      写这个故事时,他的手是不抖的。不仅不抖,笔下流淌出的文字,有一种冰冷而强大的力量——那是他在现实中永远无法拥有的力量:权倾朝野的谢君鸣,冷酷、决绝,却对他笔下那个影子般的“小先生”,保有唯一的温和与忠诚。

      那是他的避难所。

      也是他的武器。

      月光移到了稿纸上。沈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抽出一张新的宣纸,开始抄写《谢侯起居注》里的片段。不是全部,只是最精妙的那几段——关于权谋,关于人心,关于如何在绝境中撕开一道口子。

      他抄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笔都力求工整,每一句都反复斟酌。

      抄完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沈昭把抄好的几页纸折好,塞进袖中。然后他吹灭蜡烛,走到门边,推开门。

      晨雾弥漫,兰阁外的庭院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远处的屋脊轮廓模糊,像浮在海上的蜃楼。

      他踏出门槛,走进雾里。

      袖中的那几页纸,贴着皮肤,温热的。

      那是他唯一的筹码。

      也是他向这个想要他要么“正常”要么“消失”的世界,发起的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的反击。

      他不知道会不会成功。

      但他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明年春天,他要么死在考场里,要么作为沈家“疯了的嫡长子”,被永远锁在兰阁,直到真正疯掉,或者死掉。

      晨雾深处,传来早起的鸟鸣。

      一声,又一声,清冽而固执。

      像在呼唤什么。

      也像在告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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