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夜归人》裴枭

13、深渊养鸾

　　崖下风啸如万鬼齐哭，雪幕被巨网撕裂，两道身影坠入漆黑。
　　谢无咎睁眼，正见沈归雪以臂护他头颈，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他腰，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
　　毒寒与失重同时袭来，他却低笑：“阿雪，原来跳崖也这么暖。”
　　回应他的，是耳边呼啸与少年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咚、咚、咚，像黑夜唯一的更鼓。
　　巨网收束成兜，将两人稳稳抛入雪橇，死士猛抖缰绳，十二只雪犬狂吠，溅雪如浪。
　　雪橇沿冰峡裂缝疾驰，两侧壁立千仞，头顶一线天光，飞速远去。
　　沈归雪翻身坐起，扯开谢无咎衣襟——肩口箭创迸裂，血与火毒焦黑，朱鸾冰纹却奇迹般停在腕骨，未再上行。
　　他掏出雪蝉银匣，以指轻弹，蝉翼立起，寒雾氤氲，覆在伤口，瞬间凝成薄冰止血。
　　谢无咎抬手，以指腹擦去少年唇角自己溅上的血，声音低哑：“别急着救，先亲我一下，压压惊。”
　　沈归雪瞪他，却还是俯身，唇贴上唇——冰凉与滚烫相触，像雪原撞上烈火，一触即分，却足够把死生关在齿外。
　　雪橇穿出冰峡，驶入一处天然冰洞。洞口狭窄，内部却豁然开朗，穹顶高悬冰棱，火光映照，宛如万剑倒悬。
　　这里，是风雪楼真正的禁地——“万寂冰渊”，亦是楼中历代楼主埋骨地。
　　冰台中央，早凿出一方圆形祭坛，径丈余，外环寒泉，内嵌火脉，冰火交汇，雾气缭绕。
　　沈归雪将谢无咎平放，回身望向随后赶到的鹤冲子：“一年之后，此处就是‘双鸾合璧’之地？”
　　老人点头，目光却凝重：“但还缺最后一引——‘惊龙气’。”
　　所谓惊龙气，乃帝王真龙命脉，以龙血为媒，方可催动冰火，化毒为炁。
　　当今天下，能称真龙者，唯二人——在京师龙椅坐着的，和即将去夺椅的。
　　当夜，冰洞燃起火把，松脂爆裂。
　　谢无咎苏醒，倚冰台，听沈归雪转述“惊龙气”之缺，低笑出声：“原来，我终究要回京弑父弑兄。”
　　他抬眼，眸中毒纹未退，反添疯狂，“也好，一并清算。”
　　沈归雪半蹲，与他平视：“不是弑，是夺。”
　　少年声音轻，却带着风雪也压不住的锐，“龙椅该换人了，你来坐，我来守。”
　　谢无咎挑眉，伸手扣住他后颈，额头相抵，呼吸交缠：“好，我来坐，你来守——但得先约定一件事。”
　　“什么？”
　　“若夺椅成功，第一道圣旨，要赐我——”谢无咎低笑，唇贴上他耳廓，热气滚烫，“娶你为后，生死与共。”
　　沈归雪愣了愣，耳尖瞬间红透，却冷声回：“先活下来再说。”
　　与此同时，帝都风云骤变。
　　太后暴毙、鸾元鼎被毁、朱鸾母蛊失踪，一连串剧变，令朝堂震荡。
　　大皇子谢无羡以“护鼎不力”为由，软禁皇帝于西苑，自封摄政，调京畿三大营，全城搜捕“叛弟”。
　　御案上，摊开一张血书密旨——【朕七子无咎，孝谨仁厚，天命所归，可继大统。若朕暴毙，必诛无羡。】
　　玉玺鲜红，像一柄悬在谢无羡头顶的剑。
　　他怒极反笑，掷旨入火：“父皇偏心，那便让偏心的人，永远开不了口。”
　　深渊冰洞，松脂火光明灭。
　　鹤冲子展开京师暗线送来的血书抄本，叹息：“皇帝被囚，命在旦夕。谢无羡已颁‘清君侧’檄文，首列你二人之名。”
　　沈归雪侧眸，与谢无咎对视——
　　“回京？”
　　“回京。”
　　“何时？”
　　“冬至，子正。”
　　“理由？”
　　“救父，清君侧，夺龙椅，取惊龙气。”
　　“顺便——”谢无咎低笑，指尖划过沈归雪颈侧朱砂，“把欠我们的命，一一收齐。”
　　腊月二十三，小年。
　　风雪楼封山，万寂冰渊沉入黑暗，只余冰火祭坛微光长明。
　　十二骑雪犬拉橇，自深渊呼啸而出，载着两道披风雪影，直奔南方。
　　雪橇前，高竿悬一面玄旗，上绣赤红朱鸾，下覆冰蓝雪蝉——双鸾合璧，天下归雪。
　　而旗角被狂风掀起，猎猎作响，像为即将到来的血与火，提前奏响的战鼓。
　　身后，冰崖崩裂，积雪如洪流泻下，瞬间封死深渊入口。
　　鹤冲子立于崖顶，目送少年远去，喃喃：“一年后，此处再开，若双鸾归巢，天下换主；若鸾折翼——便让这万寂冰渊，做他们的合葬墓。”
　　雪雾翻涌，天地只剩白与冷。
　　而遥远南方，帝都的朱墙金瓦，正被乌云一点点吞没——那里，有人磨刀，有人布火，有人等一场——雪止风惊的龙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