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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春风(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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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大三下学期的寒假。
她记得,那一年很冷。
为了自己额外赚点生活费,也为了能在实习期来临前,攒些经验,她跟班上的其他同学,去应聘一个旅游公司的外事岗。
这个公司国内外开发投资了很多度假村项目,她们一群学生,每个人都被分配到不同的地方,可以自己选择,越偏远的地方,给的薪资越高,为了多赚一些,她选择了地处边陲的大蓝山度假村。
这个度假村由三家公司合伙投资,运营。她的岗位是陪同翻译,专门招待外国游客,不管是散客还是团队,全部都接。
有一回,度假村来了一支境外考察团队,由五个来自不同国外大学的博士组成,他们是研究生物多样性的。
考察团队想整体游览大蓝山,所以花了高价说服公司,派遣两位本土导游和两位小翻译一同前往,黎朝朝也在其中。
行车一天后,他们当晚到了一处山村客栈落脚,第二天一早,其中来自孟加拉国的一个博士突然不见了,手机也打不通。
大家慌了神,报完警后便分头去找。
黎朝朝沿路返回去找,发现了博士丢失的相机,相机分成了两半,她沿着脚印往前走,走了一阵看到一些布条,又走了半个小时,终于看到了博士,他此刻昏倒在石坎下,她想打电话,但是发现没有信号,于是她只能架着他勉强往外走。
沿着标记走到一半时,一个背着柴禾的中年女人出现了,用当地话问她:“小姑娘,这是怎么了哟?”
黎朝朝把事情简要说了之后,中年妇女表示可以帮她搭把手。
结果,两个人走了没多久,天色渐渐阴沉,黎朝朝觉得不太对劲,可等她想侧身看那女人时,却被人从后面猛地捂住口鼻,鼻腔里弥漫刺鼻的气味,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她醒来时,周围一间低矮、破败的农村土坯房,只有一扇被封钉了两块木板的小窗。
微弱的寒光,冷冷地照进阴冷潮湿的屋子里,而门外响起几个男人,在打牌、喝酒、赌博的嬉笑怒骂声。
有人说:“这次的货还不错,应该是迷路的,先等着,明天还有一批货,等到了,一起上山去。”
“踏马的,这里冷死了,还是山上好啊,啥都有......”
“得了吧你,还想去山上,就你这丑不拉几,什么都不会的,还想去山上,做你狗日的梦!”
看样子,她是被人拐了,山上?什么山上?是要把自己还有其他人拖到山上去卖了?
黎朝朝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那个孟加拉的博士如何了,眼下自己不见了,同行的人肯定会报警的,但是警察能不能找到这里还不好说,况且来肯定也要一阵时间,等人救还不如自救。
她目光锁定了那扇唯一的破窗,发现这木制的窗框早已腐朽,于是她就用手使劲抠,木屑随着她的加大力道,簌簌往下落。
抠了一阵后,她又脱下外套,缠在手上,使出全力往外扯木板,随着窗框边缘木屑的掉落,原本焊死的木板出现松动迹象。
“哐啷!”木板掉落声在死寂中有些刺耳。
她心脏骤停一瞬,屏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外面的人似乎没有察觉,依旧闹哄哄的打牌。
她不敢耽搁,用手迅速清理掉边缘参差的木屑碎渣和玻璃残渣,然后双手一撑,小心翼翼地从窗口翻了出去。身体跌落在外面的草地上,潮湿的泥土气息瞬间包裹了她。
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森林的方向。脚下的灌木和枯枝不断拉扯着她的裤脚,发出哗啦的声响,但她一律不管,死命往前跑。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后面有隐约的呼喊声:“妈的,这小娘们儿跑了,快追!”
她觉得自己的肺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灼痛,可是她丝毫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向前奔跑,双腿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两只鞋子都跑掉了也丝毫没有察觉。
就在这时,穿透层层叠叠的黑暗树影,她看到了一丝丝光亮!
前方是跳跃的篝火,隐约的人声,一个营地的轮廓在视野尽头勾勒出来,似乎是有其他人在这里露营,男男女女,很多人。
她喜极而泣,觉得要得救了!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她不要命地冲向那片营地,她能看清帐篷的颜色,甚至能听到模糊的谈笑声了。八百米、五十米、两百米……
她咬着牙,看着近在咫尺的光亮,喉咙沙哑的喊着:“来人,救命!”。
就在这一刹那,一只铁箍般的手臂猛地从她侧后方的阴影里环来,整个人被轻而易举地拖拽回去。
“唔——救救我!”
她下意识的惊呼还未说完整,另一只带着粗粝茧子的大手就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她的口鼻,将她所有生还的希望,全部湮灭在手掌中,她知道回去后会意味着什么,所以决不能轻易屈服。
她左手摸到一块坚硬的石头,狠狠朝着眼前男人头上砸去,男人吃痛,稍微放开她,另一个男人上前,一巴掌将她扇倒在地,道:“还挺有劲的,你给老子省省力气吧,没有人回来救你了,这大冷天,为了找你,把老子的美梦都打扰了,你等回去老子后再好好教训你!”
另一个被砸的男人,此刻也缓过神,爬起来,扯着她的头发,恶狠狠道:“他娘的,敢砸老子,看我不打死你。”
说着又扬起手掌扇了黎朝朝几巴掌,又踹了一脚在她肚子上,黎朝朝头发散乱,痛得快要晕厥。
营地的火光和声音急速远去,她又被强行拖回冰冷的、令人绝望的黑暗深处,意识也因之前的迷药和过度奔跑而开始涣散,她眼角划过一滴泪,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放开她。”一道清冷凛冽的嗓音响起。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向声音的来源望去。
寂静的寒夜中,如霜的白月光下,站着一个高大而又挺拔的身影。那人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冲锋衣,衣料折射出细微的冷光。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但那双看向这里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雪原上盯住猎物的头狼。
只一眼,黎朝朝认出了眼前的男人。
竟然……是他?!
资助了自己很多年的人,程淮。
这一刻,巨大的震惊如同冰水般兜头淋下,瞬间冲刷了所有的恐惧和绝望。怎么会是程淮哥哥?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炸开,让她几乎忘记了自身的处境。
然而,比震惊更汹涌的,是一股无法言喻的、混杂着酸涩与滚烫的洪流,猛地冲撞着她的心。
“哪里来的,少管闲事!给老子快滚,不然,哥俩让你今天吃不了兜着走。”
挟持她的男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干预激怒了,两人相互对视一眼,一个人紧紧抓住黎朝朝,另一人从怀里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朝着程淮步步逼近。
程淮半眯着眼,寒芒乍现,盯着黎朝朝这处,一字一顿:“我!说!放!手!”
“踏马的,吓唬老子呢,老子可不是吓大的,好言难劝想死的鬼,你既然想死,爷爷我就成全你!”
说罢,举着匕首的男人,面露凶光地朝着程淮冲刺而去。
程淮眼神一凛,一个侧身,刀刃带着寒意从他胸前掠过,避开了,他左手如电光石火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歹徒持刀的手腕,向下一压一拧!歹徒吃痛,动作瞬间变形,中门大开。
同时,程淮抬脚踢击,脚背精准地踹在那男人的腹部。
男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摔去,手中的匕首也“当啷”一声脱手掉落在地,滚入尘埃。见同伴倒在地上呻吟,另一个男人松开黎朝朝,朝着程淮走来。
与此同时,身后营地里的众人,听到外面动静,全部出来,其中一个人大喊道:“快看,那边有情况。”
有人冲过来,边冲边问程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倒在地上的男人见对方人多势众,对另一人道:“快跑,别管这女的了。”
说完,从地上爬起来,朝着树林里逃窜了,营地里几个男士见状,朝着树林里追过去了。
黎朝朝感到颈间的力道一松,但还是没有力气,没站稳,双腿一软,马上要倒在草地里。然而,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抬起头,正对上那双熟悉又此刻显得无比陌生的眼睛。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个颤抖的、带着无尽后怕与感激的眼神。
“还好吗?”程淮走过来,低头望着她,“能走吗?”
她点点头,见程淮看着她的眼神,疏离而陌生,她想,原来程淮哥哥根本没有认出自己来,毕竟距离上次外婆去世后见到他,已经过去很久了,又或者说,他根本不记得自己。
她借着他的力,站了起来,两人离得很近,黎朝朝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