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为臣》七月望舒

77、第 77 章 驰援

　　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沈瑶华这句话说得极重，眸中像含着火，直直望向萧如晦。

　　萧如晦原本还有些迟疑，见她神情，眉头却是渐渐舒缓了不少。

　　“我自然相信你。”

　　他握住沈瑶华裸露的半截手臂，把她落到臂弯的衣袖拉好，又将她拉得更近。

　　温度升高，沈瑶华的吐息有些不稳，低眉与萧如晦对视。

　　萧如晦仰起头，看着她一眨不眨的眼睛。

　　“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就拼尽全力帮你达成心愿。”

　　他停了一停，又道。

　　“不只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为了大燕的臣民。”

　　帐外的风声与人声似乎都停了。

　　烛火映在萧如晦的眼中，沈瑶华看见忽明忽现的两团火苗里，清晰的是她的影子。

　　眼前蕴起一层水色，她不喜欢在人前落泪，便侧过头去用力吸了吸鼻子，才重新看他。

　　声音还有些发抖，她把头埋在萧如晦肩上，尽力不让他察觉自己的一点哭腔。

　　“……谢谢你。”

　　沈瑶华喉头发紧，胡乱用袖子抹了两把眼角，没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她不是察觉不到萧如晦对她的回护之意，若无萧如晦在军中的威望，饶她身为公主，也做不到这么快便积攒下一批人心。

　　他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他愿意为她俯首称臣。

　　就像他分明比她高出大半头，可在面对她时，他总是愿意倾下身，低下头，用比她更低的姿态听她说话。

　　自小到大，只要她说了，他便去做。

　　若非幸得一世重生，恐怕她永远都察觉不到他的真心。

　　萧如晦仿佛察觉到她的情绪，便伸出手，缓慢地轻拍着她的脊背。

　　背部如过电般涌起一阵酥麻，沈瑶华忽然意识到这个姿势太过于亲密，便直起身，想要挪到一边去。

　　然而手臂被拽住，她回过身，看见萧如晦灼灼地盯着她。

　　“你……”

　　沈瑶华咽了咽口水，无端感到心虚。

　　萧如晦朝她的方向倾身过来，没等她做出什么反应，便双手一环，将她整个人环进了自己的怀里。

　　温暖的触感再次袭来，沈瑶华默默放松了身体，由着他拥抱着自己。

　　“不必谢我。”

　　萧如晦的声音含着笑意。

　　“如果你真的想谢我的话……”

　　察觉到有些不妙，沈瑶华立即警惕起来：“你想要什么？”

　　“不要什么。”

　　他好整以暇地拨了拨沈瑶华的头发，继而突然靠近，在她的脸上重重亲了一口。

　　虽然已经习惯了这样亲密的碰触，但骤然如此，还是令人有些脸热。

　　沈瑶华侧过头，强撑着声势问：“你就要这个？”

　　“你要给更多的话，我也不介意。”

　　萧如晦仍是笑吟吟的，笑容中却多了些轻狂的意气。

　　分明是不怀好意，沈瑶华弹回一侧床榻上，用最快的速度翻出被子蒙上头睡觉。

　　萧如晦撑着头在榻边看她，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他伸手去拨弄她，笑道：“你这一害羞就往被子里钻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沈瑶华语塞，打了个滚到最里侧，抿着嘴不理他。

　　萧如晦也习惯了她的小脾气，顺势吹了烛火，拉上帘子，欺身到她身边躺下。

　　身边的位置多了些重量，沈瑶华睁开一只眼睛，看见他清晰的颌角。

　　萧如晦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落下阴影，薄唇抿得很紧，不知在想什么。

　　沈瑶华往他的方向凑了凑，很不情愿地把他拉进被子里，问：“又在想什么？”

　　萧如晦脸上的光影移动了几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侧过身，毫不客气地把她锁进怀里。

　　少年的呼吸声很近，与呼吸交缠的心跳声如擂鼓，沈瑶华闭上眼睛，很舒服地叹了口气。

　　她没再纠结那个问题的答案，在萧如晦怀里，安心地睡了过去。

　　-

　　翌日沈瑶华醒来时，萧如晦已经回了自己的营帐。

　　众将议会时，萧如晦照例施施然地过来，大方坐在下首，丝毫不见昨夜亲她时的轻狂姿态。

　　四目相对，两人都很镇定。

　　旁人并未看出什么猫腻，顺畅地议了半晌，最终拍案决定，子时行军，往济安城去。

　　因只点了一万轻骑，并无什么繁琐辎重，这一队人马行得极快，不过四五日后，已至济安城前。

　　赫连音得到这个消息时，沈瑶华已经立在了济安城外的大帐里，抱着臂同萧如晦商议对策。

　　“赫连音的后勤都在玉门关前被我们缴获，没了后勤保障，她最多能在此地撑下十日。”

　　沈瑶华踱着步，指向身后的巨幅地图。

　　“然而济安城内军心疲惫，若赫连音一直猛攻，恐怕撑不过多久。所以当务之急，我们得想办法牵制赫连音的兵力，给济安城留下喘息之机。”

　　她停下脚步，问：“萧如晦，你觉得呢？”

　　“我没有意见。”

　　萧如晦跟着站起来，走到她的身侧，屈指点点地图。

　　“但我们如今只有一万人，赫连音足有十万兵力，若她集全军之力来围堵我们……”

　　“也不是没有可能。”

　　沈瑶华接下话，却并不慌乱，反而镇定自若地坐回原处。

　　“虽然赫连音的目的在夺取城池，但若听说你我亲领一万人来援，权衡之下，她或许真的会弃城反扑。”

　　“因此我们得想办法和城内取得联系，与城中军士联手，一起给赫连音设一个局。”

　　萧如晦聚精会神地听着，却见面前的少女话音一停，突然又没了下文。

　　他满含无奈地叩叩桌案，问：“然后？”

　　“剩下的先不告诉你，”沈瑶华托着腮眨眨眼睛，“等有八九分胜算再说，不然万一失败，我会很没面子的。”

　　她说着摊开张纸，蘸好浓墨，略略咬了咬笔杆，很快就想好了该写什么。

　　其实此事沈瑶华并非没有把握，据她对赫连音的了解，无论如何，赫连音一定会主动踏进这一局。

　　毕竟前世萧如晦带着兵来驰援济安城时，赫连音就没忍住弃城去追，反被萧如晦将了一军。

　　只是彼时军中有顾容与的奸细，因而哪怕胜了这一仗，终究也挽回不了战局。

　　沈瑶华停下笔，从头到尾审视着纸上的字迹。

　　顾容与已经死了，此处有她在，大燕的军队不会再受任何人的掣肘。

　　她封好信，将副将唤来，把信郑重交到副将的手里。

　　“去把这封信带给济安城的守将，无论如何，都要尽力送到他本人的手中。”

　　副将刚要退下，却见沈瑶华的目光一冷，声音也愈发低沉。

　　她道：“若送不到他本人手中，那就将这封信毁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往日极清越柔和的嗓音此刻冷极，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杀意，副将一颤，知道殿下绝不是在同自己开玩笑。

　　他不敢再问，快步走出了大帐。

　　看着副将远去的身影，沈瑶华身形一松，靠回椅背上。

　　萧如晦很熟练地靠过去扶住她，问：“所以你究竟写了什么？”

　　沈瑶华眼中闪动着洋洋自得的笑意，口中却道：“也不是什么很厉害的计策。”

　　所谓因地制宜，计策自然也是因人而定，若这局的对象不是赫连音，也许旁人还真不一定会中计。

　　外人只知北荒国主被杀，赫连音篡位登基，却不知北荒之中，还另有一位虎视眈眈的太子殿下，只等着取赫连音而代之。

　　哪怕补给充足，赫连音也不可能在此处蹉跎太久，必定要早早回到北荒，去处理她那位被囚禁多年的太子兄长。

　　而此战赫连音是为建功而来，必不可能甘心久攻不下，如今沈瑶华与萧如晦带一万人前来驰援，若她没有猜错，赫连音绝不会放下眼前的大功不要，去硬攻一座易守难攻的城池。

　　所以这场里应外合，便是专为了赫连音一人所设的计策。

　　沈瑶华在赌，赌赫连音会弃下济安城，亲自带兵来追自己。

　　她招招手让萧如晦坐到身边，附耳趴在萧如晦的肩上，道：“萧如晦，你可能得做好以一当十的准备了。”

　　“？”

　　萧如晦皱紧眉头，满面疑惑：“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瑶华坦然，“我敢料定，赫连音一定会来发兵追我，意图将我生擒回北荒，以此向北荒臣民立威。”

　　看她神色，似乎完全不怕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萧如晦的眉却是越拧越深，环胸靠着椅背，开始上下打量沈瑶华。

　　沈瑶华被他看得莫名，忍不住问：“你看我干什么？”

　　“——看你是不是疯了。”

　　萧如晦舒展了眉，颇觉心累地向后一靠，抬手就去敲她的额头：“赫连音带着十万人来追你，你就不害怕？还有心思同我笑，真被抓了，你就靠我以一当十来救？”

　　“说什么救不救的，你不是同我在一起么？”

　　沈瑶华捂住额头，仍不忘同他斗嘴：“如果我被抓了，你回去也是死，还不如努力救一救我。”

　　萧如晦一时无话反驳，又对她说不出什么重话，只得冷笑着端茶饮了一口，方才缓下神来，重新看向沈瑶华。

　　“看你既然如此风轻云淡，想必不会真的将自己置于险境之中。”

　　他轻叩着桌面，道：“所以我想你一定有计策，只是瞒着我，是吗？”

　　萧如晦果真是一点就通，沈瑶华展颜，神神秘秘地点头。

　　她道：“我刚才给守将写的那封信，就是让他表面作拼死抵抗之态，暗地准备好出城与我联手，前后夹击赫连音。”

　　萧如晦会意，脸上的冷笑褪去，若有所思地撑着下巴。

　　“但我们只有一万人，如何能抵抗住赫连音的攻势？”

　　这问题正问在点上，沈瑶华却仍是从容不迫，满是胜券在握的模样。

　　少女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扩大，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中的虎符。

　　“——谁说我们只有一万人？”

　　她放下虎符，将目光放到自己方才用过的纸笔上。

　　墨印还留在细葱般的指尖，数日之前，也是这只手提起墨笔，给四周城池的守兵写了一封求援信。

　　援兵，现在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