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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两世恩怨 ...

  •   元和十七年,春寒料峭。

      白月苓是被窗棂外的寒风冻醒的。

      指尖触到的锦被带着一股熟悉的熏香,不是韩府那股子冷硬的檀香,也不是她临死前囚室里的霉味,是将军府碧园独有的、掺了晒干梅花的暖香。她猛地睁开眼,雕花描金的床顶映入眼帘,帐幔上绣着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得能数清——这是她及笄那年,母亲芳淮亲手为她绣的。

      “姑娘,醒了?”

      门外传来春桃轻细的声音,紧接着,门帘被轻轻撩开,穿着青绿色比甲的丫鬟端着铜盆走进来,盆里的温水冒着细白的热气,

      “今日天儿还凉,婆子已经把汤婆子温好了,先暖暖手再起身?”

      白月苓盯着春桃的脸,眼眶忽然发热。

      春桃比她小两岁,打小就跟在她身边,上辈子镇远将军府获罪,满门抄斩时,春桃为了护她,被乱刀砍死在宫门前,临死前还攥着她的袖口,喊着“姑娘快跑”。可眼前的春桃,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角没有那道后来为了挡刺客留下的疤痕,鲜活得让她不敢触碰。

      “姑娘?您怎么了?”春桃见她盯着自己发呆,还红了眼眶,不由得慌了神,放下铜盆就凑过来,“是不是冻着了?还是做了噩梦?”

      “我……”白月苓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光滑细腻,没有后来被韩子怀推倒时磕出的疤痕,也没有长期郁结留下的蜡黄,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十六岁少女该有的柔嫩。她又摸了摸自己的发间,没有那支让她魂飞魄散的银簪,只有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着半散的发丝。

      “今日是……几月几日?”白月苓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怕这是一场梦,怕一开口,眼前的一切就会碎掉。

      “姑娘忘了?今日是二月十二啊。”春桃一边说着,一边从床尾拿出叠好的衣裳,是件水粉色的襦裙,外面罩着件月白色的披风,“昨日您还说,今日要去城外的望春亭看书,说这几日梅花开得正好呢。”

      二月十二。

      白月苓的心脏狠狠一跳。

      她记得清清楚楚,元和十七年的三月十五,镇远将军府会因为“通敌叛国”的罪名被抄家,父亲白飞叶被斩于午门,母亲芳淮自缢于内院,府里上下三百多口人,无一幸免。而她,因为早已嫁给韩子怀,成了韩家的媳妇,才得以苟活,却也成了韩子怀向朝廷表忠心的工具,被囚在韩府后院,受尽冷眼,最后用韩子怀送的银簪,了结了性命。

      现在是二月十二,距离三月十五,还有整整一个月!

      她重生了!重生在了家族获罪之前!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白月苓,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差点撞到头。春桃连忙扶住她,嗔怪道:“姑娘慢些,仔细撞着。”

      “我没事。”白月苓按住春桃的手,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春桃,去把冬桃叫来,再让人把我放在书箱最底下的那本《史记》拿来,还有,备些干粮和水,今日咱们不去望春亭,去城西的贫民窟。”

      春桃愣了愣,疑惑道:“姑娘,去贫民窟做什么?那里又脏又乱,还有不少流民,婆子们若是知道了,定会告诉夫人的。”

      “无妨,我自有分寸。”白月苓语气坚定,眼底没了往日的娇憨,多了几分超出年龄的沉稳,“你照做便是,别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别让韩公子那边知道。”

      提到韩子怀,白月苓的声音冷了几分。

      韩子怀,镇国公府的世子,也是她的青梅竹马。上辈子,她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以为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定能一生一世一双人,哪怕母亲多次提醒她,韩子怀心思太深,不可托付,她也未曾放在心上。直到将军府获罪,她才知道,所谓的“通敌叛国”罪证,竟是韩子怀亲手送到皇上面前的!

      他为了攀附皇权,为了坐稳镇国公府世子的位置,亲手毁了她的一切,毁了她的家族!

      这辈子,她绝不会再靠近韩子怀半步,更不会让他有机会再伤害自己的家人!

      春桃见白月苓语气坚决,不似玩笑,便不再多问,应了声“是”,转身就往外走。

      不多时,冬桃就匆匆跑了进来,她穿着件鹅黄色的比甲,脸上还带着些许红晕,显然是跑过来的。“姑娘,您找我?”

      冬桃也是她的贴身丫鬟,上辈子在抄家时,为了保护府里的账本,被官兵活活打死。白月苓看着她,心里又是一阵酸涩,她招了招手,让冬桃凑过来,轻声道:“冬桃,今日我要去城西贫民窟,你跟我一起去,路上机灵些,若是看到可疑的人,尤其是镇国公府的人,立刻告诉我。”

      冬桃虽然疑惑,但还是乖乖点头:“奴婢知道了,姑娘放心。”

      白月苓又叮嘱了几句,让春桃和夏桃留在碧园,假装她还在房里看书,免得被母亲和父亲发现,然后才换上一身素色的襦裙,外面罩着厚厚的披风,遮住了大半张脸,带着冬桃,从碧园的角门悄悄溜了出去。

      将军府位于京城的东边,而城西的贫民窟,则在京城最偏僻的地方。两人没有坐马车,怕引人注意,只能步行过去。路上的积雪还未化尽,踩在上面咯吱作响,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可白月苓却丝毫不在意。

      她的脑子里,全是上辈子的惨状。

      她记得,将军府获罪后,城西的贫民窟里,多了很多将军府的旧人,他们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有的饿死在街头,有的被乱兵欺凌,尤其是那些女眷,下场更是凄惨。而她,那时候被囚在韩府,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曾经对她笑脸相迎的人,一个个走向死亡。

      这辈子,她不仅要护住自己的家人,还要护住那些无辜的人。

      而要护住那些女眷,首先要做的,就是让她们拥有自保的能力。

      女子无才便是德?在她看来,这都是狗屁!上辈子,她就是因为只懂琴棋书画,不懂人情世故,不懂朝堂纷争,才会被韩子怀骗得团团转,才会在家族获罪后,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若是那些女子能读书识字,能懂些道理,能有一技之长,就算真的遭遇变故,也不至于落得那般下场。

      所以,她要办一所女子学堂,让那些出身低微、或是遭遇困境的女子,都能有机会读书,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个念头,在她重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心里扎了根。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两人终于到了城西的贫民窟。

      这里的景象,比白月苓记忆中还要凄惨。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屋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路上到处都是垃圾和积雪,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还有几个孩子,穿着单薄的衣裳,在雪地里捡着别人丢弃的食物残渣。

      “姑娘,这里……”冬桃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得皱紧了眉头,眼底满是同情,“也太可怜了。”

      白月苓点点头,心里一阵刺痛。她拉着冬桃,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目光仔细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寻找着合适的地方。她要找一个稍微宽敞、干净些的房子,作为女子学堂的场地,还要找几个愿意来学堂读书的女子,先把学堂办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哭声吸引了她们的注意。

      哭声是从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里传来的,声音凄厉,带着浓浓的绝望。白月苓对视一眼,连忙走了过去。

      土坯房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白月苓透过缝隙往里看,只见里面阴暗潮湿,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一个穿着破布衣裳的妇人,正抱着一个孩子,坐在稻草上痛哭,孩子脸色苍白,闭着眼睛,似乎是病了。在妇人的旁边,还站着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女孩,穿着更单薄的衣裳,冻得瑟瑟发抖,却还是伸手拍着妇人的背,小声安慰着:“娘,你别哭,弟弟会好起来的。”

      “怎么会好起来啊……”妇人的哭声更响了,“家里的钱都花光了,郎中也不肯再来了,你爹又去外地做工,至今没有消息,你弟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啊……”

      白月苓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由得一紧。她上辈子也见过类似的场景,很多妇人因为丈夫去世或是失踪,独自带着孩子,没有谋生的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生病、饿死。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妇人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看着她们,眼神里满是戒备:“你们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大娘,你别害怕,我们没有恶意。”白月苓放缓了语气,从披风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妇人,“这里面有些银子和干粮,你先拿着,赶紧带孩子去看郎中,别耽误了病情。”

      妇人看着白月苓递过来的布包,又看了看她的穿着,知道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不由得愣了愣,不敢接:“小姐,这……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

      “大娘,你就拿着吧。”白月苓把布包塞进妇人手里,“孩子的命要紧,这些银子不算什么。我问你,你是不是因为没有谋生的能力,才这么为难?”

      妇人握着布包,眼泪又流了下来,点了点头:“是啊,我一个妇道人家,没读过书,也没什么手艺,只能靠给别人缝补衣裳赚点小钱,可这点钱,根本不够养活我和两个孩子……”

      “那你想不想学认字?想不想学一门手艺?”白月苓看着妇人,认真地问道,“我打算在这里办一所女子学堂,教女子读书识字,还会教女红、算术,若是你愿意,不仅可以免费来学堂读书,还能跟着我学手艺,以后就能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和孩子了。”

      妇人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姐,你……你说什么?办女子学堂?教我们认字?”

      在这个时代,女子读书是件极其稀罕的事,尤其是在贫民窟里,别说读书了,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妇人活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要办女子学堂,还要免费教她们认字、学手艺。

      “没错。”白月苓点点头,“不仅是你,还有其他愿意来学堂的女子,不管是已婚的,还是未婚的,不管是年老的,还是年幼的,只要愿意来,我都收。”

      这时,旁边的小女孩拉了拉妇人的衣角,小声说:“娘,我想读书,我想认字,这样以后就能帮你写信找爹了。”

      妇人看着女儿渴望的眼神,又看了看手里的布包,再看了看白月苓真诚的目光,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抱着孩子,对着白月苓跪了下来,哽咽道:“多谢小姐!多谢小姐给我们活路!若是小姐真能办起学堂,我一定第一个来!”

      “大娘,你快起来。”白月苓连忙扶起妇人,“我办学堂,不是为了让你们感恩,只是想让更多的女子,能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你先带孩子去看郎中,等我找好场地,就派人来通知你。”

      妇人连连点头,又说了好几声谢谢,才抱着孩子,拿着布包,匆匆跑了出去,想必是去请郎中了。

      小女孩跟在妇人后面,跑了几步,又回过头,对着白月苓鞠了一躬,才飞快地追了上去。

      冬桃看着这一幕,笑着对李月苓说:“姑娘,您这主意真好,这样一来,就能帮到很多人了。”

      白月苓笑了笑,心里却没有轻松多少。她知道,办女子学堂,绝不会这么顺利。这个时代的人思想保守,尤其是那些保守派的官员,肯定会反对女子读书,而韩子怀,作为镇国公府的世子,又是朝堂上的新贵,很可能会站在保守派那边,甚至会出手阻止她。

      但她不会放弃。

      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为了那些像刚才那个妇人一样,身处困境却无力反抗的女子,她必须坚持下去。

      “冬桃,我们再往前走一走,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场地。”白月苓定了定神,对冬桃说,“最好是能有一个大点的院子,既能上课,又能住人,这样以后那些路途远的女子,也能在学堂里住下。”

      冬桃应了声“是”,便跟着白月苓,继续在贫民窟里寻找合适的场地。

      两人走了很久,问了很多人,终于在贫民窟的尽头,找到了一个合适的院子。

      这个院子以前是一个木匠的家,后来木匠带着家人去了外地,院子就空了下来。院子不算小,有三间正房,两间偏房,还有一个小小的院子,虽然有些破旧,但收拾一下,就能用了。

      白月苓找到院子的主人,也就是那个木匠的邻居,跟他商量租下这个院子。邻居知道她是要办女子学堂,帮衬贫民窟的女子,心里很是敬佩,不仅愿意把院子租给她,还只收了很少的租金,说等以后学堂办起来了,再慢慢补也不迟。

      白月苓连忙道谢,又付了半年的租金,才算是把场地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白月苓每天都会悄悄从将军府溜出来,带着冬桃,还有从将军府里找的几个可靠的小厮,一起收拾那个院子。她们把院子里的垃圾清理干净,把破旧的桌椅修好,又从将军府里搬来一些多余的书本、笔墨纸砚和布料,还请了一个会女红的婆子,来学堂里教女红。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贫民窟里的女子,听说有大户人家的小姐要办女子学堂,免费教她们读书识字、学女红,都很是心动,纷纷报名。短短几天,就有三十多个女子报名,年纪最小的只有八岁,最大的已经四十多岁了。

      二月十八这天,女子学堂终于正式开学了。

      开学那天,白月苓特意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裳,没有带太多的随从,只是带着冬桃和那个教女红的婆子,来到了学堂。

      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那些报名的女子,都穿着自己最干净的衣裳,带着些许紧张和期待,站在院子里,小声地议论着。看到白月苓来了,她们都纷纷安静下来,对着白月苓行礼。

      白月苓连忙扶起她们,笑着说:“大家不用多礼,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学堂了,大家都是姐妹,不用这么客气。”

      她走到院子中间的石桌旁,看着眼前的三十多个女子,心里满是感慨。她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各位姐妹,今日咱们的女子学堂正式开学了。我知道,在很多人看来,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不该读书识字,不该抛头露面。可我不这么认为,女子和男子一样,都有读书的权利,都有追求自己人生的权利。”

      “在这里,我不会教你们那些虚无缥缈的琴棋书画,只会教你们读书识字,让你们能看懂书信,能读懂道理;教你们算术,让你们不会被人欺负,不会被人骗钱;教你们女红,让你们能有一技之长,以后就算没有男人依靠,也能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养活家人!”

      白月苓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那些女子,看着白月苓,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坚定。她们之中,很多人都因为不识字、没手艺,受过太多的苦,听过太多的嘲笑,白月苓的话,说出了她们心里最想说的话。

      “多谢小姐!”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所有人都对着白月苓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整齐而坚定。

      白月苓看着她们,眼眶有些发热。她知道,她的第一步,成功了。

      接下来,白月苓把那些女子分成了两组,年纪小的,先从认字开始学起,由她亲自教;年纪大的,先学算术和女红,由那个教女红的婆子教。院子里很快就响起了读书声和织布声,热闹而温馨。

      白月苓坐在正房里,看着那些认真学习的女子,心里很是欣慰。她拿起一本书,正准备给年纪小的孩子上课,忽然,冬桃匆匆跑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姑娘,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官兵,说是要查封咱们的学堂!”

      白月苓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别慌。”白月苓定了定神,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带我出去看看。”

      她跟着冬桃,走出了正房。

      院子里,那些女子已经被官兵围了起来,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手里的书本和针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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