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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Chapter6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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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轻微的酸涩促使林余馥不断将注意力放到喻和身上。
不断地看,继而不断地冒出一点点酸溜溜的情绪。
喻和就是她的孩子啊!
看那五官模样,看那眉眼的形状,哪哪都像她啊!
二十多年前,林余馥怀孕生下双胞胎,原本打算不再生育,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与丈夫本就恩爱,两人常年在外,兴到浓时……就不小心疏忽了些,继而怀上了喻和。
事发之后,林余馥和许斐忱都有些不知所措。可两人舍不得小孩,最终还是留下了喻和。
小儿子和他两个哥哥不同,眉眼生得更像母亲。林余馥在见到自己小儿子的第一眼就心生爱怜,抱着这个“小小的自己”亲了好多口,瞬间就把注意力从已经开始调皮的哥哥们转到了可爱的小婴儿身上。
许斐忱也喜欢这个最像爱人的孩子。
他在爱人意外怀孕之后便选择了结扎,这个孩子就成了他与爱人最后的孩子。小孩生得眼圆皮白,尤为惹人疼爱。
夫妇俩的爱意在那段时间完全倾注在了喻和身上。
直到意外发生。
他们失去了最疼爱的小孩。
时光流淌之中,他们悲痛过,努力过,拼命过,他们找遍了大江南北全国上下,可就是找不到小孩的踪迹。
也许人的情感都有消磨殆尽的一天。
最后他们放弃了,心里觉得这孩子大概已经遭遇不测,永远不会回来。
可……
他回来了。
在十多年后的新年,突兀地,被他们的养子许卿宁找了回来。
在夫妇俩险些忘掉了喻和原本名字的时候,在他们正在世界各地享受芬芳人生的时候。
如此不合时宜。
如此生硬而不体面。
记忆中的小孩长成了清瘦的少年,不再可爱,不再柔软,他明明是他们的孩子,却把尖锐的一面对准了他们。
于是乎,被消磨干净的爱意还没有重新生成,埋藏在心里的懊恼、自责、一丁点儿不易察觉的愧疚夹杂着被戳破的愤怒、心虚与不耐先被掀翻出来。
一片狼藉。
待到认亲宴办过,一切板上钉钉,夫妻俩才惊觉——
他们曾经那样疼爱喻和,为何如今相处起来反而火药味十足?无论喻和现在是什么模样,之前被什么样的家庭收养,他不都是他们的儿子吗?既然是他们的儿子,他们这么有钱,养好一个小孩不是轻而易举?
那晚两人在家里沉默对坐,还是林余馥先坐不住,打了电话问司机喻和是不是出来了,有没有上车,什么时候到家。
接到夫人电话的司机一愣:“小少爷说他坐小许总的车呀,我瞅着他上车才离开的。”
一阵沉默。
林余馥恍惚放下手机,望向丈夫的视线带着些轻颤。
良久,许斐忱给许卿宁拨了个电话。
通话音响了一分多钟才被接起,对面传来的声音倦怠中带着细微的哑意:
“…您好,有什么事?”
接电话的人似乎没关注来电人是谁。
“…秧秧,是我。”许斐忱听到养子的嗓音便皱了眉,“你在做什么?”
对面静了一瞬:“……睡觉。”还补了句,“闭上眼睛躺在床上的睡觉。”
“……”
还是许卿宁先打破沉默。
“这么晚了,您还没有休息吗?”他抿了口温水,干涩的咽喉得到了滋润,语气听起来正常多了。
“许卿和是不是在你那边?”许斐忱整理好情绪,直接问道。
“嗯。”
“他什么时候回家?”
“那得看卿和自己的意愿。”
“你乐意他在你那儿住?”
“卿和是我找回来的人,谁不乐意我都不会不乐意。”
“……”
这天没法聊了。
许斐忱觉得这个养子句句都在戳他们肺管子。
“您还有事吗,今天太晚了,不如改日再谈?再过几天卿和也要上学了,我这边还得帮他安排,挺忙的。”
“说起来,您和妈应该也要启程了吧?这回卿和的事,真是辛苦二老特意折返回来操心劳神,原本好好的旅途都被打断了,我心里特别过意不去。”
“好在眼下大事都敲定了,剩下全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我这边盯着处理就好,肯定都能安排妥当,你们二老久就彻底放一百个心,就别再挂心这边的事了。”
“耽误了你们的行程,还让你们来回折腾,实在是抱歉。你们路上多注意安全,慢慢走。卿和有什么情况我随时跟你们说,到家或者到下一个地方了,也记得跟家里报个平安……”
许斐忱听着对面养子冠冕堂皇的长篇大论,气得险些捏碎手机。
他打电话过去是听他敷衍他的吗!
这个语气都快重新昏睡过去了吧!
可要让他软下语气跟许卿宁商量许卿和的事,他又拉不下这个脸。
在这个养子面前,他从来都端着一副父亲的架子,更有一分恩人的高高在上。若不是这些年他爹瞧上了他这个养子的能力把人带了去,现下还接下了环星的担子,他早就忍不住脾气说他了。
许卿宁咬着词调不松口,许斐忱不可能杀到人家家门口要儿子,最后事情便不了了之,电话挂断。
这一头,许卿宁坐在床上揉着额角,沉着脸色起身下楼,依稀听见了荣姨与喻和的温声交谈,似是与他有关。
……
拖着拖着,喻和都回来小半年了,他们两个做人父母的却没和儿子说上几句话。
林余馥心里不痛快,索性让前头两个儿子传话,让他们带喻和出来玩。
小孩儿嘛,以前住山旮旯里,对游艇啊旅行啊定是新奇的。
到时候小孩一高兴,他们做父母的有什么话不好说?
*
坐在游艇上的感觉与喻和曾经和喻女士去的游轮旅行十分不同。
许是当年他当时年纪太小,妈妈订到的游轮房间又太过狭小,逼仄的房间塞进两只小床,床铺还没有学校宿舍的床宽敞,导致他的体验不咋地,晃晃悠悠显得头晕。
但这次完全不同了。
宽敞舒适的环境,透气的空间,还有也许是金钱带来的滤镜,喻和在游艇驶出码头后只能感觉到平稳。
在游艇上活动,几乎感觉不到左右的摇晃,唯余一丝丝轻微的上下起伏,顺滑得仿佛人的呼吸。
而这一趟旅途也如呼吸般丝滑。
全程的衣食住行全部由管家安排,一日三餐搭配营养口味丰盛,游艇走到哪里停靠在哪里可以玩什么项目全都不用船上主人家操心,喻和只需要带上身体敞开玩,累了立刻能够安排休息。
他们从北城沿江行至国内有名的城市,行至大海,穿梭在江边海边的万家灯火之中。
喻和难以形容这种感觉。
他站在甲板上,眺望远处的山山水水,视野在某一时刻升高,俯瞰全景,又在下一刻回归身体,让他瞧见了身边的人。
两个哥哥全程都迁就照顾他的感受,大多时候陪着他玩;而他的父母自带一种恩爱气场,只要他们两个人凑到一块儿的时候,旁人就插不进去了。
出乎意料的,路上这两人对喻和还算友好。虽然在细微处喻和能感受出几分别扭,但毫无疑问,他们已经向喻和抛出了修复亲子关系的橄榄枝。
喻和向来礼貌。
心里却迟疑。
他有些分辨不清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在许卿宁那里,尽管前者如何顾虑,收敛自己的反应不愿影响喻和的判断,但喻和还是能感受到许卿宁对许家,尤其是许家父母的排斥。
但……
这一次旅途中,喻和看见母亲在甲板上乘风舞蹈,看见父亲为母亲留下影像,眼中的爱意那样真切,那样火热,滔滔江水也无法将它扑灭。
喻和也在沙滩上留下脚印,吹着海风看着晚星,瞧着母亲笑着和一个小姑娘交上了朋友,最后一家子都去了小姑娘在海边的院子做客。
那一家人十分热情。
他们邀请喻和这一家在院子里吃饭,沙滩上播放着音乐,大家应和着音乐欢唱,而喻和的父亲总是噙着笑意给大家拍照留念。
当曾经局限在小家的父母走进世界,动起来,喻和总算是明白,为何他的父母能在各自的职业圈里小有名气。
在人世间,他们看上去那样完美无瑕。
而作为他们儿子的喻和,自然是令人艳羡的豪门子弟,父母纯粹爱情的结晶。
喻和旁观其乐融融的两家人,指尖莫名触碰到了一抹酸涩。
是的,这样很好,特别好。父母不再如当初那般排斥他,反而对他笑,关心他的日常起居,彻底认下了他这个孩子。
从此以后,他真真正正成了许家的一分子,有了自己真正的家。
可……
“小和,不去玩玩?”许君然碰了碰喻和的胳膊,勾唇笑着,示意喻和看向院落之中。
小姑娘和她的姐姐正缠着林余馥学跳舞,小姑娘的家人拿了锣鼓乐器,配合着沙滩上的音乐奏乐,许尔嘉人来疯地唱歌,院边是潮起潮落的海水,院外还能看见熙熙攘攘的游客。
喻和蓦然起身:“我去那头走走。”
他安静地跨出了院子。
拎着拖鞋,喻和避让着享受夜晚大海的游客,赤脚踩在银白色的沙滩上。
沙滩中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有半透明的小螃蟹从洞穴里钻出,再没入另一只黑洞洞的小口子里。
喻和走在夏日的海浪里,脑海中却不明所以地想起落雪的冬天。
他想起被冻醒的每个清晨,想起旧棉絮般的小狗,想起村头小卖部里的暖炉,想起那个撑伞的、从电视机里走出的青年。
那些被他封入旧梦的日子就这样轻而易举涌了出来,应和着夏日的蝉鸣,海浪的起伏,势不可挡地冲破他对家的幻想。
如果当初找到他的是他的父母,如果当初父母见到他的第一面能给他一个拥抱,如果他亲生的爸爸妈妈能领着他向亲朋好友们介绍……
他应该能自然而然回到许家,亲近父母兄长,共享天伦之乐。
可这些都没有发生过。
找到他的是许卿宁,牵他手的是许卿宁,拥抱他的是许卿宁,竭力为他争取的还是许卿宁。
他与许家之间,隔了好多好多个许卿宁。
这个名字就像一个魔咒,在他远离许卿宁时在脑海萦绕,在他与血缘亲人团聚时在耳侧嗡鸣,在他偶尔想要放下些什么、原谅什么、忘掉什么,转而彻底拥抱父母时在心口震颤。
扑通,扑通,扑通……
喻和停下脚步,海风湿咸中带着凉意。
他终于想明白为什么了。
他忘不掉许卿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