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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以你之名呼唤我 可谓大获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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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娜不清楚那刻夏究竟是怎么看自己的,或许就像他质问的那样,她就是个背叛自己过去的小人。
回到奥赫玛的晚上,她竟然久违地梦见了曾经。
那是个偏远的小城邦,没有奥赫玛永昼燃烧的黎明机器,夜幕还随着时间月转星移。
“小月牙儿。”
长绿发的姐姐半蹲握住面前小女孩的肩膀,温柔地笑:“你想去神悟树庭上学吗?”
这个场景尤娜很熟悉。
上一次姐姐问出这话时,花费数月终于筹满了路费,请求行商的朋友捎那刻夏一程,带他前往树庭求学。
“——想!”尤娜听见自己这样回答,脸上扬起天真明快的笑容。
不,她不想。
她喜欢大地兽,青草大树,她想和姐姐生活在一起,驯养动物做做手工,生活悠闲而放松。
“听说去树庭能学知识还有机会赚大钱,我早就想去了,所以一直攒路费呢!”
姐姐表情带着轻愁,白金发的小女孩蹭蹭她的脸,感受到瘦到硌人的骨头。
“而且这次那刻夏寄回来的手信,不是有个给我的大匣子吗?加上里面的利衡币,我省着点花说不定还能多出点学费呢!”
那个女孩欺骗了姐姐。
她身上没有一点钱,仅有的那点积蓄,也趁那刻夏出发前和姐姐告别、成功绕过他的视线塞进了他的包裹里。
那刻夏确实给她寄了东西。
——但他大地兽的那个傻子给匣子上了锁,还贴张小纸条兴奋地告诉她,只要解出他留的算式就能打开它!
解解解解个头解,尤娜恨不得等见到那刻夏之后,直接把那大木头盒子拍他脑门上!
可她只能这么说。
姐姐平时衣食已经很照顾她了,如果再送她去上学,接下来几个月,姐姐桌上又要只有那难吃的黑豆白豆尖豆和干面包了。
害怕被姐姐看出来,第二天月亮还挂在树梢上的时候,尤娜就咬牙带干粮在蒙蒙亮的天色里偷偷离开了村子。
身无分文没关系,她有一把子力气,还熟知大地兽习性,只要一路做工攒过去,总有一天能到神悟树庭的!
搬运红土、洗刷石槽、送货奔跑、叫卖推销……很多活尤娜都做过。
但令她印象最深的一份工,来自个贵族老爷家。
要知道,老爷不仅是个富有的世家老爷,也还是神悟树庭的学者呢!
和几排丫头小子站在院中供人挑选时,她抬头听见廊下老爷家穿梭的侍女捧着托盘快走边聊。
“…那当然!老爷之前可是敬拜学派的贤人,很有威望的……”
敬拜学派,尤娜知道这个。
在那刻夏寄回家乡的信里,她躺在姐姐臂弯,姐姐边读边笑,最后揽着她肩膀展开信带她一起看。
“敬拜学派,小夏就跟着那里的贤人念书呢,他一定会越来越好的,我们也会越来越好的!”
只可惜,她不是敬拜学派的学生。
而是被卖到敬拜学派老爷家,因着一张面孔出众、有幸被挑出来贴身服侍世家小姐的侍女。
小姐是个好小姐,温温柔柔的,跪坐在层层纱账下学习调香时,自身也像一朵娇嫩的花。
不过小姐不喜欢那些晦涩绕口的厚厚典籍和祷言,便把它们都丢给了自家新选出来的女婢。
对此尤娜乐意地照单全收,毕竟,这可比之前的活计轻松多了。
而且……
随着看的东西越来越多,那个最开始她连拆分都分不清的长算式,逐渐也能懂点了。
阿那克萨戈拉斯。
他总是这样,寄个东西还故作神秘。
尤娜很感谢让她蹭课的小姐和小姐家书籍,时隔数月,她终于解开了那个大匣子纸条上的难题。
又是一个星夜,她偷跑出去,在一颗树下把埋进土里的匣子挖出来,拍掉手上泥土,在里面翻出封信和一件软乎暖和的衣服。
“亲爱的小月牙(请注意,这只是写信的开篇惯用语,才不代表我屈服于你):
神悟树庭的日子比想象中忙碌,却也有趣。我现在跟随恩贝多克利斯老师修习,请告诉姐姐,我在这里一切安好,让她不必担心我。
天帷藏着岁月的奥秘,这里的夜空是教学投影,虽然很方便清晰,但我还是觉得家乡的星月更美丽……
……
好啦,这次就先说这么多,想我的时候,就抬头看看星空吧。等到门关月末放寒假,我会尽量赶回去和你们一起过新年的!
——另,匣子里那件斗篷是我上次辩论第一的奖品,好像来自奥赫玛一家很有名的织店呢!
我这边用不上,就暂时给你了~要记得好好保存哦,不许借给其他人,等我回去可要检查的!”
一起过新年。
多好的愿望啊,只可惜,她是个撒谎的骗子,而谎言终究会败露的。
“我记得,小姐之前的课业次次是满分吧。如今不说谈吐引经据典,怎么连历史知识都能出错?”
尤娜能感觉到森寒目光扫过自己,那眼神锐利如针。
她害怕极了,低眉颔首,端着茶水的胳膊高举过头顶绷得平直,大气不敢出。
“老师,那些东西太繁琐无聊了…明月奴也是听我的命令。”
小姐是个好小姐,不仅主动揽下责任,还为身边侍女求情允许她继续学习。
尤娜听见教导小姐的礼仪老师叹了口气,疾厉短鞭落下,警告般带风重重抽在她肩膀上。
“——抬头,野丫头,小姐给你这个机会是你的福气!”
“要学就必须做到最好,连带这痛,你给我记进心里,你这辈子、这条命都是小姐的!”
一辈子有多长?
她太笨了,在写完小姐和自己两份课业的无数个深夜里抬头数星星,也没能数清岁月的奥秘。
但打从那起,尤娜就知道——
知识是有重量、有价值、普通人接触它们是有门槛的。
寒风吹过,身上被抽绽冻裂的伤口又开始泛红发痒。
尤娜低头,抱着怀里暖乎的斗篷睡着了,期待早日攒够路费赶往神悟树庭。
在梦里,在那里,她可以遇见让她敢说话斗嘴的家伙,可以不这么痛地获得更多知识。
——但可惜啊,人终究无法拥有自己身份所不匹配之物。
不知是被谁举报,有人说她偷盗老爷家的贵重布料为己用,而包袱里的斗篷就是证据。
“这是我的——”
尤娜拼命拽紧那件华服,它是她从未接触过的料子,那样的柔软滑溜,与她粗糙的手掌格格不入。
她不敢使力,生怕扯坏了它;也不敢不使力,生怕它就这样从自己指尖溜走了。
“算了,父亲。”
小姐怜悯地瞥了眼那件斗篷,或者说怜悯瞥了眼跪在地上只一身腰板挺直的白金发女奴,对她的父亲柔声道:
“你看上面乱线绣的那个图案,太粗鄙了,我不喜欢,就当送给明月奴吧。”
尤娜愣住了。
她知道小姐说的是领口的位置——
那里用金绿色绣着一只大地兽,手法凌乱极不成熟,小小的面容几乎糊成一团,连咧嘴笑容也变得像哭泣了。
小姐是个好小姐,没有要她的衣服。
当晚尤娜就被赶了出去。
做工那么久,她所拥有的只是被扔在地上的一个大麦饼。
他们说,已经让她白吃白住这么久还养不熟,能给她留一条活路,她就应该知足了。
尤娜再次失去了生存之所,翁法罗斯那么大,她身无分文,找不到去神悟树庭的路。
而这个世界,大抵只有黑潮是不受阻碍且永远公平的。
不知流浪多久,她又遇见了那位老爷,他的庭院、奴仆、被艳羡备受称赞的一切,都和她的家乡一样覆灭在黑潮中了。
尤娜记得,他一见她就冲上来又打又骂。
骂她不知感恩从家中逃了出去,骂她没照顾好小姐害他丢了女儿,她被甩在沙土地上,仰头时太阳刺痛了眼睛。
老爷痛哭流涕,尤娜被他的几个护卫按在地上朝老爷磕头道歉。血液也流出来,她的眼睛更加看不清了。
只知道额头磕在砂砾上摩擦是细密的疼痛,磕在老爷鞋尖宝石上则是咚咚的响声。
直到黑云遮住太阳的空隙,她看见老爷身后跟着的大地兽车队,它们朝她呜嗡,尾巴被沉重货物压得甩不起来。
尤娜开始认错,说愿意向老爷道歉。
压在肩胛骨处的手掌松了,尤娜用手拍拍衣服,试图让它看起来整洁些。可惜,只给它蹭上道道血痕。
身形不稳地晃了晃,她来到老爷面前,嘴唇张了张。
“咻——”
伴随嘹亮具有穿透力的呼哨声响起,盯着尤娜看了最久的大地兽率先顶翻背上的货物冲上来,嗡的一声把老爷撞倒在地。
就像骑大地兽一样,尤娜骑在了他身上,两手掐住他粗壮的脖子。
“住手住手!”
“她疯了吗?”
“快去帮忙!”
“救命,这群大地兽突然暴乱,快来人——”
耳边声音愈发混乱,尤娜也被冲上来的护卫掐住喉咙,额头的血液如柱流淌,和黄沙混在一起,整个世界都是浓稠的金色。
终于……
咔嚓,骨骼错位的声响从自己手下先一步传来,尤娜向侧面甩头,和大地兽一样撞翻身后的护卫。
人濒死时力气是很大的,老爷反抗中拽破了她的衣领。
——是她塞在怀里那条滑溜溜的、被人从遥远的他方寄回来的、她所拥有的最好的衣服。
“都住手!”
尤娜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在血红的太阳黄沙间,在追赶淹没所有生灵的黑潮前。
“太阳快要落山了,难道你们想全都被埋葬在这里吗!”
周围混乱不堪,大地兽的闷吼与踩踏声四起。
护卫的枪尖戳进肩膀,尤娜却不甚在意地撇了撇唇,踩过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老爷,瞥向荒芜空旷的大地。
……黑夜行动艰难,没有大地兽助力,这群贵族誊养的护卫走不出去这片戈壁。
风卷起沙尘吹得凌厉,众目睽睽中,她昂起头颅,白金发乱得像稻草也亮得像另一枚太阳。
“有想死的,我不介意再送你们一程;剩下还想活的,就乖乖听我的命令!”
大地兽们像一座座山岳一堵堵墙将她包围起来,低着头呜嗡,伸出舌头舔去她满头满脸的血。
“告诉我奥赫玛在哪里。”
尤娜拎出怀里那件衣服,抖了抖,将领口被扯烂的大地兽图案从老爷手里夺回来。
“——从现在起,你们是我的护卫,我就是你们的雇主!”
一条绫罗破损的斗篷,尤娜披上了那件华服,她变得像个人了。
一个大腹便便的学者,尤娜拧断了他的脖子,她再也不是人了。
她也不再想去神悟树庭了。
至于名字……
尤娜不记得自己花费多久走出的戈壁,如今,那片惨烈的废墟连带尸体都早已被黑潮覆盖,死无对证。
但好在赶在它也吞噬自己前,她连带那群大地兽旅团,以及贵族老爷零星所剩的几个侍卫活过了黎明。
微风与花香中,尤娜枕靠在崎岖的岩石之上,看着天光透过云层照亮大地,知道前方便是——
翁法罗斯的圣城,奥赫玛。
当金织女士高跟鞋与地面清脆的敲击声振耳传来,她拽紧斗篷遮住内里的腐朽,头和上半身尽可能地低下去,俯伏于地。
“你叫什么名字?”
身后站着“拼死护送自己”的几名贵族护卫,尤娜拼命回忆那位小姐的名字,冷汗浸透脊背。
然而,然而……
她突然意识到,那位后来失踪的受宠姑娘的称呼,也不过一直是“尤绪弗罗小姐”而已。尤绪弗罗,则是那位敬拜学派老爷的姓氏。
于是尤娜笑了。
她抬起头来,看向前方耀眼如金线、华美似神明的女子。
学着那段时间被鞭子抽出来的贵族礼仪,她用最柔雅而不失谦卑的声音仰脸回应她——
“阿格莱雅大人。”
“尤娜,”尤娜,yn,your name,你的名字,当你问起我时,我便有了名字,“我的名字。”
……
“小月牙小月牙——”
梆梆梆,即使叩门声放再轻,急促起来配上连续的呼喊也吵得很。
“你醒了吗?不会还在睡吧?”
魔音穿透空气,尤娜从那片过去惊醒,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更像噩梦。
而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不应该啊,我好像听见动静了,而且大地兽都起半天了,难道你还——”
一刻不能再忍,尤娜跳下床冲过去,咬牙切齿拉开门。
“阿那克萨戈拉斯!你找我什么事?”
那刻夏最好能说出个正经的理由一二三来,否则不拿金线给他绑起来,她就不叫尤娜!
“嘁,你这是什么表情?没事就不能找你了?还有研究和利用价值就这样丢,以后圣城……”
研究和利用价值?
尤娜正想听那刻夏要说些什么,可他目光却突然低下,话锋也跟着一转,指着她磕磕巴巴。
“你你你,你怎么鞋都不穿光脚就过来了?!”
呵,还不是被某人气的?
不过明面上这说法和投降有什么区别?尤娜选择冷哼一声直接反驳。
“光脚怎么了?我这是在我私人浴宫里,想泡澡还能不穿衣服呢!”
“你——”
显然,尤娜在心里得意地哼哼。在她强而有力的辩证下,那刻夏自惭形秽、面目通红,连看她都不敢,只能羞愧别过头去。
但他先前说的话尤娜还没忘呢。
“什么研究和利用价值?火种和幸存者不都送到奥赫玛了吗?你又对阿格莱雅大人说了什么?”
那刻夏却没正面回她,只是两指并起轻敲一下太阳穴,胳膊上红色丝带交缠成的臂环也跟着飞扬,肆意得很。
“不信?小月牙,那我问你,来奥赫玛后阿格莱雅有没有命令你将我扭送至监狱?”
啊,那真是太可惜了,这次怎么没有送某人大狱一日游的机会呢?
阿格莱雅大人实在是太善心。
可不动武不代表不动嘴,尤娜耸肩,如何最轻松地扎人心窝,这还是他当年教她的技巧呢。
于是她撇撇嘴:“幼稚,不和手下败将计较。”
“嗯?”那刻夏一秒盯着她看过来,“说谁手下败将呢?”
呵,不服气?
“奥赫玛处处有大地兽,但神悟树庭没有,”尤娜朝那刻夏竖起手指,“此乃一胜。”
几乎话音落下瞬间,某人神情变了。
“城内的每个大地兽我都认识,并且它们都很亲近我,此乃二胜。”
绿毛长发男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尤娜忍不住翘起嘴角。
“你说不定哪天就要离开奥赫玛了,而我就住在这里,此乃三……”
“不,等等。”
似乎想到什么,那刻夏突然开口,像洒满了阳光,嘴角翘起的幅度比她还明显,慢悠悠道:
“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大地兽,我也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方说出喜欢大地兽这件事……”
歘,好似心头中了一箭,尤娜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那绿毛长发男的脸倏地在她眼前放大,漂亮的瞳孔愉悦微眯,手指竖起虚虚抵在她唇边。
“——此乃一胜战三胜,可谓大获全胜。”
尤娜:……
“阿、那、克、萨、戈、拉、斯!”
听见这话,那刻夏笑得更开怀了,纤长睫毛都在颤。
“嗯,你说,我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