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 此夜阴阳》秋渡鸟

5、第五章 狐狸的宝物

　　“所以说——完全不对嘛！”
　　利利气鼓鼓地飘在半空，魔法棒“啪”地敲在狐日和六花脑袋上，当然，没有任何攻击力，反而像团棉花轻轻弹了一下。
　　“痛。”
　　“才不痛吧！不要装可怜转移话题！”
　　圆滚滚的魔法生物叉着腰，在空中愤怒地上下乱晃：“什么‘和人类结缘不会有好事’、‘会被骗身骗心’——你父亲根本就是过保护过头了啦！”
　　“父亲才没有错。”
　　“有错！大错特错！”
　　利利猛地扑到她面前，星星魔法棒几乎戳到狐日和六花鼻尖。
　　“你来到这里这一年，不是也认识了很喜欢的人吗？那就是很好很好的结缘啊！”

　　狐日和六花怔了一下。
　　“……哈？”
　　“别装傻啦！”
　　利利得意洋洋地转了个圈：“虽然你自己还没发现，但本魔法使可是恋爱专家！超——级——敏锐！”
　　“没有那种人。”
　　“有！”
　　“没有。”
　　“绝对有！”
　　“烦死了。”

　　狐日和六花抱着枕头坐在床上，半张脸埋进柔软布料里，只露出一双冰蓝色的眼睛。
　　“什么叫‘认识了喜欢的人’。”
　　她闷闷反驳。
　　“我才没有。”

　　“骗人——！”
　　利利猛地弹起来，短短的翅膀啪嗒啪嗒挥舞。
　　“绝对有吧！绝对绝对有吧！你刚才那个反应根本就是少女恋爱前兆！而且你今天在那个白毛手里放松警惕，这已经是超危险级别了！别小看本魔法使的恋爱观察！”
　　“那只是因为——”
　　话说到一半，声音突然停住。
　　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出一个人的脸。

　　月色下，穿着袈裟的黑发男人站在神社长长的石阶尽头，仰起头时，狭长的眼睛会微微弯起。
　　像狐狸。
　　又像寺庙檐角落下的雨。
　　安静、柔软，却总让人觉得哪里藏着一点说不出的寂寞，仿佛会在夜色中融化一样。

　　狐日和六花不说话了，利利立刻敏锐凑近。
　　“哦——？”
　　它发出意味深长的声音。
　　“是谁是谁是谁？快点告诉我！难道是今天那个白毛？”
　　“才不是！”
　　几乎条件反射般立即反驳。
　　“那是谁？”
　　“……”

　　少女抱紧怀里的枕头，睫毛垂下来。过了很久，她才小声开口。
　　“……只是认识的人类而已。”
　　手指蜷缩，轻轻的抠了一下枕头的边缘。

　　＊

　　2017年，春。
　　东京。

　　那个时候的狐日和六花，来到这个世界还不到三个月。
　　她讨厌现代。
　　阴阳师消失了，神社衰败了。
　　没有妖怪、却到处漂浮着污秽的这个时代，她很讨厌。

　　高楼、霓虹、汽车、电子屏幕、便利店，和平安京完全不同。
　　被遮住的天空，街道终日亮着灯，人类低头盯着小小发光盒子，连走路都不会抬头。
　　奇怪。
　　吵闹。
　　毫无风雅。
　　最重要的是——
　　这里的人类看她的眼神很奇怪。

　　狐日和六花不喜欢那些视线。
　　即使收起尾巴与耳朵，人类依旧会下意识盯着她看，她讨厌这种感觉。
　　于是每天夜里，她都会跑到东京角落一间荒废的神社。
　　神社很旧。
　　红色鸟居已经掉漆，石阶生满青苔，供奉神明的地方空空荡荡，只剩风吹过时木板发出的吱呀声。
　　没有参拜客会光顾，只是月亮很好看。

　　春夜的风吹过树林，枝叶摇晃，远处城市的光隐隐约约从山下透上来。
　　她坐在高高的鸟居上晃着腿，一边看月亮，一边抱怨。
　　“为什么所有人都低着头走路？人类已经退化到不会抬头了吗？”
　　她托着下巴。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还总是喜欢露出奇怪的表情。”
　　“便利店也很奇怪，为什么饭团里面要放蛋黄酱。”
　　“还有手机，根本用不好。”
　　“自动门也很没礼貌。”
　　“好莫名其妙。”
　　“人类果然很难懂。”

　　对着月亮一个人碎碎念，越说越气，尾音都开始发飘。
　　反正没人听见，除了她只剩下虫鸣。

　　就在这时，石阶下方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夜里格外清晰，沿着石阶，一步一步走了上来。
　　狐日和六花停下声音，低头望过去。不认识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袈裟，慢慢走上石阶。
　　很年轻。
　　额前垂落几缕黑发，耳垂挂着奇怪的黑色装饰品，眉眼细长，像绘卷里会出现的狐狸僧人。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只是走到鸟居旁边，靠着红色柱子停下，随后安静抬头看月亮。

　　人类？
　　没从对方身上感觉到敌意，于是她也没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月亮慢慢偏移。直到天快亮时，男人才转身离开。
　　狐日和六花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第二天，那个男人又来了。
　　还是同样时间，同样位置，依旧一句话都不说。
　　第三天。
　　第四天。

　　这个人类想干什么？
　　男人既不搭话，也不靠近，更没有露出那些令人讨厌的眼神。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月亮。
　　……莫名其妙。
　　每天晚上，当狐日和六花坐到鸟居上时，那个穿袈裟的人类都会踩着月色出现。
　　原本还会在鸟居上抱怨现代社会，可自从这个男人出现后，她反而说不出口了。
　　总觉得对着一个人类碎碎念很奇怪。
　　于是只能憋着，憋得越来越难受。

　　终于，第五天的时候。
　　在男人照旧靠上柱子抬头看月亮时，狐日和六花忍不住了。
　　“你到底来干什么？”

　　很浅的笑意从眼尾慢慢漫开，男人狭长眼睛弯起温柔弧度。
　　“我还以为你会一直不问。”

　　狐日和六花抱着胳膊低头瞪他，尾巴烦躁的扫来扫去。
　　她一点都不想问。
　　只是再不把这个人类赶走，她就真的要憋死了。
　　“因为你很碍眼。”
　　“这样啊。”
　　“每天都过来，很烦。”
　　“抱歉。”
　　男人道歉得毫无诚意，嘴角甚至还弯了起来。
　　“听说这间废弃神社里出现了狐狸妖怪，我以为是什么厉害的咒灵，来碰碰运气。”
　　只是没想到，不是咒灵，而是货真价实的妖怪。
　　男人的视线落到此时因为主人的不耐烦，砰砰敲击鸟居的不属于人类的尾巴上。

　　话题一转，男人说出了另一个理由。
　　“这里很安静。”
　　“安静？”
　　“嗯。”
　　男人轻声说：“东京很少有这种地方了。”
　　狐日和六花不理解。
　　“人类不是最喜欢热闹吗？”
　　“也有人会觉得疲惫。”
　　“你很累？”
　　“算是吧。”
　　“为什么？”
　　她问得太直接，正常人类大概会觉得冒犯，可男人只是愣了下就用一直维持的笑意绕了过去。
　　“因为在思考很麻烦的事情。”

　　可男人的眼睛里的疲惫，并不像一句“麻烦的事情”就能概括，明明已经快坏掉了，还喜欢装没事。
　　“既然麻烦的话，不做不就好了，你刚刚不是说，很累吗。”
　　少女坐在高高的鸟居上，背后的明月璀璨，竟一时有些刺眼。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继续？”

　　“因为这是必要的事。”

　　“必要？”

　　“总要有人去做。”

　　狐日和六花歪了歪头，不懂。
　　“想做的话，去做不就好了，如果你觉得有意义，那就去做。”
　　“如果不确定，那就找到答案。”
　　“人类不是会一直前进吗？”
　　“为什么要停下来？”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夜风吹乱少女雪白长发，冰蓝色眼睛干净得近乎透明，没有任何迷茫，也没有动摇。
　　妖怪不会像人类一样怀疑自己。因为妖怪活着，本身就是答案，所以她无法理解夏油杰为什么犹豫。
　　既然想救人，那就去救。
　　既然觉得正确，那就坚持到底。
　　为什么会因为旁人的声音而停下？

　　“你的意义，不就是你正在追寻的答案吗？”

　　她是真的不明白。不明白人类为什么会因为“正确”与“意义”而痛苦。
　　对妖怪来说，执念本身就是活着的理由。
　　想守护什么，就去守护。
　　想得到什么，就去得到。
　　根本不需要动摇。

　　她的话格外直接，不懂相处间的拐弯抹角，粗暴的把所有迷雾撕开，搓成一团扔的远远的，让他再也看不见。
　　男人怔怔看着她，胸口处一直紧绷着的东西，被勾起拉紧的弦，稍微松了一点。许久，笑出了声。
　　“……你还真是厉害啊。”
　　“？”
　　狐日和六花没听懂，她只是很奇怪地看着这个突然笑起来的人类。

　　“说得也是，既然是自己选择的路。那继续走下去就好了。”
　　“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夏油杰。”

　　父亲教过他，人类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作为交换，她也要告诉对方她的名字。
　　“……我叫狐日和六花。”

　　夏油杰在心中又在此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宛如太阳一样暖烘烘的名字，在废弃的神社里，发现的，独自一人坐在鸟居之上的白色妖怪。

　　晚风重新吹起，树影摇晃，月色安静落在两人之间。

　　从那天开始，夏油杰来神社的时间变长了。
　　有时候会带甜食，有时候会坐在石阶上看书，更多时候，只是和她聊天。
　　偶尔也会争论。
　　比如“人类为什么要工作”，又比如“为什么不能把讨厌的人全部杀掉”。
　　每次争到最后，夏油杰都会头疼地按住额角。
　　“六花，你这种想法很危险。”
　　“为什么？”
　　“因为那样会站在咒术师的对立面。”
　　“然后呢？”
　　“简单来说，就是会成为坏人，你会被追杀，咒术界的家伙们很顽固，没有人会尝试去理解你的存在，这对你来说很危险。”
　　“可你刚刚不是还说讨厌那些高层吗？讨厌的存在为什么不能消灭掉，你也杀过的不是吗？”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
　　然后夏油杰就会沉默，最后无奈笑出来。
　　“你还真难应付。”

　　狐日和六花完全不懂这个人类为什么总会露出这种复杂表情。
　　她只是觉得，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很舒服。
　　不像其他人类那样令人烦躁。

　　这个男人大概已经疯了。
　　与普通人类完全不一样的思考，反而能得到妖怪的理解。不认同自己的家伙杀掉就好了，没有的东西自己创造一个就好了，她能理解，换成她也会这么做。
　　但这样是不对的。再迟钝的她也明白，离人类越远，这个男人会越不幸。
　　夏油杰自己应该也明白。
　　但是没关系的，狐日和六花狡猾的想着。
　　没关系的，反正有她在，她会努力理解这个人类的，如果人类社会生活不下去的话，她就带他走。
　　反正妖怪，就是喜怒无常，会把喜欢的东西抓到身边的呀。

　　*

　　“只是认识的人类而已，而且，他已经走了，不会再找我了。”
　　狐日和六花将头转向另一边，不去看仍旧在闹腾的利利。
　　蓝色的瞳孔中流转着莫名的情绪，晃动了一下。只要想起夏油杰，就会很强烈的，在胸腔里震动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那个人最后一次离开神社的背影，乌云沉沉。
　　如果当时，她不那么想就好了……
　　说到底，人类和妖怪是不一样的，人类不会停留，也不能被带走，想要把一个人类拉入到妖怪社会中，真是愚蠢。
　　有一瞬间她居然真的想过，要把一个人类藏进妖怪的世界里。

　　真的是。
　　太傻了……

　　“睡了。”
　　不搭理利利，狐日和六花闭着眼将自己埋进被子里，黑暗中，她似乎又看到了那双和父亲一样金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