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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 獬豸噤声金 ...

  •   二月十五,【大理寺·并州狄怀英】再次发布公告,称投毒者、刺杀者皆已伏法,“梦里香”制作窝点一同被捣毁。一长串涉案人员的名字与判决列于其后,或斩或囚或流,墨迹淋漓。

      诗牌之上,短暂的哗然后是某种奇异的寂静。

      知情者,多是一些清流文人,或是真心欣赏王勃才学的官员,私下的问候与宽慰如雪片般飞向【秋水溟】。而《滕王阁诗》之下,那沉寂多日的金叶子也被牵动,每个弹指都在增长。

      七百八十九,又跳动了一下,七百九十。

      王勃靠在西厢房的窗边,看着诗牌上不断攀升的数字,还有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问候名号,脸上没什么大喜的神色,只扯了扯嘴角,对身旁正在检查袖口是否沾了墨渍的杨炯道:

      “瞧,因祸得福。这金叶子,涨得比淋了雨的春笋还快。”

      杨炯低头抚平袖口一道细微的褶皱,闻言,从鼻腔里轻轻“呵”了一声,听不出是嘲是叹。

      “行,既然你这‘福’来了,瞧着也能下地走两步了,那我明日可就回控鹤监上值了。告假这些时日,堆积的文书怕是要淹了案头。”他直起身,拍了拍并无灰尘的衣摆。

      王勃“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诗牌上,随口问:“对了,你这监诗郎,还能进几次那璇玑阁?别我这金叶子还没攒够,你那进阁的牌子倒先到期了。”

      杨炯走到门边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三月初一,最后一次。”

      说罢,他推门走了出去,身影没入渐浓的暮色里。

      ……

      大理寺值房,更漏声滴答。

      狄仁杰独自坐在那张宽大的獬豸屏前,公告的幽蓝光芒映着他肃穆的侧脸。

      屏上冰冷的符文流淌,定格在“此事牵扯甚广,大理寺会持续跟进”最后一行字。他伸出手,缓缓拂过那行字。獬豸屏有所感应,在他的手指下凝聚起橙红色的光点。

      他面前自己的私人诗牌,幽光未熄。一条来自【称量在心】的讯息静静悬浮在光幕顶端:

      “传天后喻:狄爱卿劳苦功高,注意休养,莫要劳神。余者诸事,皆由天后处置。”

      “皆由天后处置”。

      狄仁杰的目光在这六个字上停留了许久,值房内唯有诗牌与獬豸屏的微光照明。他脸上无喜无怒,唯有一片深沉的静默。

      最终,他在那行字上轻轻一点,讯息化作流光湮灭。

      他靠进椅背,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

      同一时刻,武承嗣府邸深处,一声瓷器爆裂的脆响,惊得檐下宿鸟扑棱棱飞起。

      “骆!宾!王!”

      武承嗣气得浑身发抖,脚下是摔得粉碎的越窑秘色瓷杯残骸,清亮的茶汤泼洒在昂贵的地衣上,洇开一片深色污迹。

      “好……好得很!一介莽夫,也敢屡次三番坏我大事!”他咬牙切齿,如毒蛇吐信,“你以为,傍上了崔知悌,扯出了狄仁杰,就能扳倒我?做梦!”

      他在这尺方之地焦躁不安地踱步,诗牌被上官婉儿派来的人收缴,自己在上巳节前不得踏出府门半步,这一切都要拜那个对天后颇有微词的骆观光所赐!

      “你最好祈祷,永远别落在我手里……否则,我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洛阳,某处值房内,灯火通明,将室内陈设照得纤毫毕现。

      崔融正对着面前摊开的公文蹙眉,手中紫毫悬在半空,迟迟未能落下。他似是想起了什么,伸手去够放在案角的诗牌,想查查旧档。

      还没等拿到,那诗牌却自己“嗡嗡嗡”地响了起来,屏幕急促闪烁。

      “哎?这、这又是怎么啦?”崔融手忙脚乱地拿起诗牌,屏幕上一连串陌生名号发来的杂讯飞快刷过,有兜售货物的,有邀约宴饮的,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俚俗小调片段,吵得他脑仁发胀。

      他求助般地抬高声音,朝着值房另一头喊:“必简!必简!你快过来瞧瞧,这劳什子又怎么啦?响个没完!”

      隔了大半个值房,正就着灯核校书稿的杜审言闻声,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他“啪”一声合上手中书卷,站起身,大步流星走过来。

      崔融起身相让,杜审言二话不说,一把从崔融手里夺过诗牌,在屏幕边缘几个特定位置快速点按了几下,又划掉几个推送,那恼人的“嗡嗡”声戛然而止,屏幕恢复清净。

      “行了,早跟你说过,别什么乱七八糟的讯息都接收。这些玩意儿,除了浪费辰光、扰人清静,毫无用处。”杜审言将诗牌塞回崔融手里,硬邦邦地说。

      崔融接过诗牌,有些讪讪地笑了笑:“哎呀,我瞧着……里头有些讯息也挺有用的。你看,有推荐某处盛景游览路线的,图文并茂;还有宣传泾州某家老铺墨锭品质极佳的,说是‘丰肌腻理,光泽如漆’……这才留了几个。”

      杜审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懒得再辩,转身就要回自己座位。

      坐在对面不远处的苏味道放下手中一卷文书,加入了谈话:“诶,对了,也不知道巨山前几日奏请增设画屏的事上头批了没有?要是能成,以后咱们处理文书往来可就算是‘直达天听’,再不用眼巴巴挤在政事堂那边排队等候召见了。”

      他语气轻松起来,笑得如三月春风:“而且啊,以后再想查什么旧年档册、典故条例,也不用老是跑到咱们四个的【经国大事】玉枢里翻找半天了!那画屏定然比这巴掌大的诗牌看得清楚!”

      杜审言已经坐回自己的位子,闻言头也不抬,凉凉地抛过来一句:“只怕等你打开那画屏,调出文书,找到条目,再仔细看完的功夫,政事堂的书吏早捧着批好的文书站在你值房门口了!”

      崔融正低头试着操作诗牌上一个新发现的调整字体大小的符文,闻言也抬起头,温声道:“这东西好是好,便捷是便捷,但……耗费怕是也极大。且用于我等私人传讯,议论公事,是否……略有些逾矩,不太合体统啊……”

      苏味道哈哈一笑,摆摆手:“我就是随口这么一说,看把你们紧张的。来来来,都别忙了,尝尝新买的玉露团,还热乎着。”

      他说着,从旁边一个描金食盒里端出一碟晶莹剔透的点心,起身分给崔融和杜审言。

      崔融接过,小心尝了一口,点头称赞:“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好手艺。”

      杜审言看都没看那递到面前的碟子,直接推开:“不喜食甜。”

      苏味道也不以为意,笑眯眯地自己拈起一块。

      就在这时,值房的门被推开,李峤夹着一股室外的寒气走了进来,神色微妙。

      他走到自己案前,将手中几份文书放下,环视房内三人,清了清嗓子。

      “诸位,我这儿刚得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一个?”

      杜审言和苏味道几乎同时开口:

      “坏消息/好消息。”

      苏味道语调轻快:“先听听好消息嘛!不管情况多糟,总该有个好事托底,心里也亮堂些。”

      杜审言则是冷冷道:“知道了最差的情况,还有什么需要‘托底’的?直接说坏消息。”

      崔融看看苏味道,又看看杜审言,犹豫了一下,小声道:“要不……还是先听坏消息吧?知道了坏的,好消息听着更慰藉。”

      李峤的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促狭一笑:“行,那我先说好消息。天后,准了咱们增设画屏的奏请。”

      杜审言“啧”了一声:“坏消息说完了,好消息呢?”

      李峤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呃……好……坏消息就是,这画屏日后的维护、补充灵能,以及一应相关耗材花销……天后谕示,从咱们本司的办公用度里出,若有不足,恐怕……得从我等俸禄里酌情补上一些。”

      苏味道正要送入口中的玉露团停在了嘴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咂摸了一下滋味,叹道:“唔……这俸禄一事……确实是个坏消息。”

      杜审言已经低下头,继续校对他的书稿,从鼻腔里又哼出一声:“只怕到了那时,苏兄,你可就买不了这般精细的点心来分与我等了。”他说着,竟自顾自开始收拾起案上散放的书卷和诗稿。

      崔融诧异:“哎?这离下值时辰还早呢,必简你这就要走?”

      杜审言手下动作不停,将一沓诗稿仔细理齐,头也不抬:“装那劳什子画屏得多大动静?敲敲打打,难免尘土飞扬。我这是先将我的书和诗稿收拣好,免得被灰扑脏了,届时收拾起来,还不够麻烦的。”

      李峤也帮着解释:“必简顾虑得是,不过倒也不必急于一时。画屏运来、安装、调试,总还需些时日。”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听闻,此次《大唐好诗歌》的决赛盛况也能从那画屏上同步观看?这下好了,咱们纵在洛阳也能如同亲临长安一般,看天下才子同台竞技,而且定然比挤在这小诗牌前看得清楚多了。”

      苏味道也重新露出了笑容,将那半块玉露团送入口中:“妙啊!我瞧着这次诗赛,当真卧虎藏龙,好诗层出不穷,决赛定是精彩绝伦。”

      崔融似乎被勾起了兴趣,也暂时放下对“俸禄”的隐忧,道:“我也常听同僚提起,说有个叫……王勃的年轻士子?唉,前些时日似是遭了些波折。听闻他那首《滕王阁诗》,气象恢宏,不少人都押注,说他必进决赛呢。”

      苏味道点头附和:“不错,年纪虽轻,诗笔却老辣沉雄,难得的英才。”

      杜审言已将自己的书案收拾得整整齐齐,不冷不热道:“呵,能不能进决赛,看金叶子数目不就知道了?八百之数,差一片,也是差。”

      崔融“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又拿起自己的诗牌,笨拙地划拉着屏幕,口中念叨:“参赛作品……在哪里看来着……王勃……《滕王阁诗》……”他求助似的看向杜审言。

      杜审言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起身走过来,接过崔融的诗牌,飞快操作,调出了《滕王阁诗》的界面,然后塞回崔融手里:“喏。”

      光幕上,那首《滕王阁诗》静静陈列,下方的金叶子数目:七百九十九。

      崔融端详着那首诗,低声念了其中几句,点头赞叹:“果真好诗。”然后有些不确定地在屏幕下方,代表“赠与”的叶片状符文上轻轻点了一下。

      一点金光自他指尖流出,汇入那金色的叶片海洋。

      数字微微一颤。

      七百九十九,变成了八百。

      崔融眨了眨眼,抬头看向杜审言,求证般地问:“是这样……送金叶子吗?”

      杜审言瞥了一眼那已然变化的数字,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嗯。”

      崔融松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颇为复杂的任务,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这时,李峤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笑道:“今日下值,诸位可有安排?我前几日在玉枢里提过的,东城新开的那家酒楼,听说炙鹅手艺一绝,如何?可要去尝尝?”

      苏味道立刻抚掌:“我看行!正好,也有些事可边吃边聊。”

      崔融也笑着点头,又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开始整理笔架的杜审言,低声道:“必简,一起?”

      杜审言手下动作顿了顿,片刻后还是点了下头,从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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