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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余生寄故人(七) 荆子楚忽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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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子楚忽地伸手搂过苏迟的肩,也没压着嗓音,挤眉弄眼,“其实我知道你喜欢的是谁?虽然有些大逆不道,但她待你这般不同,努努力也不是不能实现,为师看好你。”
苏迟尴尬抬眼,看到离月提着灯,正清凌凌看着他们,顿时耳根发热。
为何生离死别的时候,荆子楚还记着这种事情?
收到他充满怨念的眼神,荆子楚轻笑一声,“真没什么好道别的,也别为我报仇。”
“可是……”
话音未落,眼前的人却随着雾气散开,从手足,到四肢,最后连面目也模糊了。
苏迟下意识伸手,却抓了个空,只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
离月走近他,语气平静,“走吧!”
苏迟眼眶泛红,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半晌才开口,“这就是你让我去辅佐的人!他害死了师父,而我……也是帮凶!”
离月垂着眸,一言不发。
苏迟只觉得满腔的怒火烧的心痛难忍,逼得他想发泄,却无处发泄,“我必然亲手为师父报仇。”
离月微微抬眼,“不可!”
她居然到现在还在维护秦政!
苏迟只觉得一股苦涩之意顺着燃烧的血脉上浮,一路烧灼到咽喉,“姐姐是想……自己动手吗?”
“秦政不能死。”离月微微摇头,“如今这天下,只有他能拯救。”
“姐姐为何这般信他,他心思歹毒,睚眦必报,如何能做心怀天下的君王?”
“他虽不是仁君,却能结束这三百余年的战乱。”
“姐姐为何这般信他能一统天下,为何只信他?”
离月看向苏迟的眼神晦涩难明,沉默了一瞬,方道,“就当我,提前窥破天机罢!”
“师父待你一片真心!”胸口的痛感太强烈,苏迟微微弯下背脊,“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待时机成熟之后……”
苏迟猛然打断她,“若是十年,二十年都不能成,又待如何?”
“阿迟,人始终都会死的,若是因为一人,牵累千千万万的百姓,并不值得。”
“人始终会死,在你看来,几十年后我亦不过是黄土一捧。”
离月沉默,看着他的眼神里带了几分无奈。
但她的沉默却也说明了答案。
苏迟冷笑一声,“难怪你可以随意丢下我们,因为我们都不配!”
“阿迟!”离月难得带了几分沉怒,“不要自轻自贱。”
“我自轻自贱?”苏迟脸色发白,“的确,你几次将我赶走,是我一直求着要跟着你,我以为你多少有点正常人的感情,是我错了!”
“阿迟,有什么话,等你冷静下来再说。”
“我很冷静!”苏迟咬着牙,“我知道师仇不报,枉为人徒。姐姐若真想阻止我,那就杀了我吧,反正人终有一死。”
离月握着幻世灯的手指泛白,她拧着眉,“你真是疯了!”
“对,我是疯了。”所以才会明知我们天壤之别,还是会忍不住喜欢你,爱慕你,因你辗转反侧,夜不成寐。
离月这次沉默了很久,“你若是不想回去,可以跟着我,跟我学幻境之术。”
若是往常,她这样说,他定然欣喜若狂,可惜他一定得杀秦政。
见他沉默不言,离月神色又冷下来,“若你当真要杀他,就别认我这个姐姐。”
苏迟猛然抬眸,纤薄眼皮控制不住地颤抖,可他没有哭,只咬着牙关应了一个,“好!”
好!反正你也不想认我!
好!不如就此斩断这不该有的念想!
好!杀了他之后,天地间更任我自由!
苏迟凭着一腔怒火,接连数日日夜不休,一路奔到秦宫。
他本就是秦王身边最重视的人,无人会拦、无人敢拦。
彼时正值深夜,月色朦胧,万籁俱静。
秦政还在书房里批奏折,殿内点了十数盏灯烛,一片明晃晃的亮光。
少年帝王抬眸看到他,有几分惊喜,“先生怎么忽然回来了?楚国之行还顺利吗?”
一如往常的关心,仿若他从未令人去谋害他的恩师。
那日他还称荆子楚一声师祖,说要亲自拜访。
苏迟唇边勾起一抹讽刺的笑,腰间忘情脱鞘而出,银色光华逼人,拔出万丈气势,直劈向秦政。
秦政猛然往旁边一扑,身后几案碎成数块,四下飞溅。
秦政躲得虽然狼狈,但手中握剑,显然早已藏在案下。
亏他还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
“先生何故生气?”
“你谋害我恩师,自当以命抵命。”
书房极大,秦政爬起来绕到柱后,边躲边辩解,“我怎可能谋害师祖,先生是不是听信了谁的谗言?”
“别叫他师祖,你不配。”苏迟冷笑一声,一剑劈在柱上,剑气凌然,入木七分。
秦政狼狈倒地,眼见银色长剑近在咫尺,那日被荆子楚指着的恐惧再次攫取他的心神,他瞳孔微缩,只道自己此次必死无疑。
然而眼前晃过一道黑影。
苏迟陡然抬眼,却见黑衣黑袍的国师不知何时挡在秦政身前。
他两根素长手指按在忘情上,锋芒陡然被一股巨力裹挟,竟生生抵住了苏迟的剑势。
这国师竟是隐藏的高手。
苏迟心中微沉,手中长剑剑势不缓,反而光芒大盛,压着国师的门面往下。
那剑气太过凌冽,国师脸上的银色面具不堪重压,裂开一条细缝,分成两半落在地上。
面具下是一张十分年轻的脸,眉目俊朗,眼神深邃。
那张脸太过熟悉,令苏迟不由怔了怔。
离昭微微勾唇,“俘傒,好久不见!”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待苏迟回过神的时候,已跟着离昭回到了摘星楼。
离昭步履朗朗,从容不迫,手中举着烛台,领着苏迟沿阶而上。
“离国国破之时,阿月并不在城中。她在十六岁那年,忽然陷入了昏迷,无知无觉,我们四处打听,才知远在昆仑之上有一异人,为幻境之主,能解离魂之症,我带着她千里奔走,走了半个月余,才得见到异人。异人说,阿月的灵识丢了,却不在此天地间。我问他什么是灵识?异人说,世人皆有灵识,在民间惯常称为灵魂,但实则人死之后,并不如传说那般轮回,而是变成凝聚的灵气,纯净的灵气投入到胎儿中复生灵识。但若是心存执念,就会先被天地消融,再孕育生灵识。若是执念太深,难以被天地消融,就易成怨灵,影响天地之间阴阳平衡。而幻境之主,就为平衡而生。”
离昭忽地勾唇,他眉眼俊朗,笑起来本应温暖和煦,眼底却一片暗沉,“但在我看来,被消融后重新生出的灵识,又怎能还算前世之人?故而投胎转世之说,不过是世人自欺欺人罢了。”
他停在摘星楼最高处,风从栏杆上疾灌而入,吹得黑金纹绣衣袍下摆鼓胀。
“当初晋国国破,整座郢城沦为尸山血海,你在其中坐了三日,早被怨煞之气侵蚀五脏六腑,但你不仅活了下来,还因此能辨识灵怨之气,倒算得天独厚的机缘。你本是最适合的幻境镜主人选,但阿月却将你护的极好。我有些好奇,为何我这妹妹,待你这般不同。”
苏迟声音晦涩,“她若当真待我不同,又怎会将我丢在这王都,不闻不问?”
离昭轻笑一声,指着远处天穹,“你看这星势,龙角星隐,帝星渐明!这乱世近三百年,兴许终将走向太平。”
苏迟抬头远眺,这高处的视野极好,能将整座王都尽收眼底,漫天星野低垂,伴着灿色的灯光从脚下铺展,一直蔓延到远处,令人仿若置身于苍穹之上,“所以……秦政杀不得?”
“谁说他杀不得?”离昭拢袖端立,“不过如今他还不能死,我还需借他的势,才能将这天下搅得更乱。”
苏迟猛然转头,看向离昭。
他靠吸食怨煞之气,成为了天地间唯一的魔,即便披着离昭那张好看的皮囊,拥有离昭的记忆,却早已不是那个负气仗义,襟怀坦荡的青年了。
“你不是也想他死吗?”离昭靠近苏迟,他耳旁低语,“你且忍耐些时日,待六国尽灭……”
待六国尽灭,秦国也跟着覆灭,天下会变成何种模样?
之前七国割据,起码百姓还有国可依,有家可归!变成一盘散沙之后,天下只会更加纷乱,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苏迟怀着一腔怒火,马不停蹄奔到王都,一心只想着取秦政首级以报师仇。
如今满腔热血有种被兜头浇灭之感。
感受到苏迟身上乍起的杀意,离昭身上的恶意翕张,摘星楼内顿时黑雾弥漫,就连整座王都的天空都被黑雾笼罩,再不见郎朗晴夜。
苏迟站在浓稠如墨一般的雾中,长指按在忘情上,耳边都是离昭恣意的笑声,“天地不仁 以万物为刍狗,凭什么他们可以享太平盛世?而我们却只能被天地消融?”
因为离月心中的执念,幻境中的情谊,苏迟从见到离昭那一刻起,多少怀着万一他并没有被魔气操控的心思,妄想他仍存有一丝善念。
然而终究只能是妄想。
他早已经不是离昭了,而是天地间唯一那只魔,由百余年来,万千亡灵的怨念堆砌出来的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