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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乱世浮生叹(五) 夕阳照在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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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照在波光粼粼的楚江上,泛起艳色的霞光,离月心情丝毫不受影响,带着苏迟走到渡口边,那里停了许多小舟,船夫热情吆喝,更有船娘直接凑上来邀他们坐船游江。
那些船娘显然精心打扮过,轻纱半挽,柳眉半弯,秀致动人。
见苏迟容色精致,笑容都真切了几分,大大方方就要伸手去拉他。
苏迟微微拧眉,后退半步,藏在离月身后。
离月含笑挡住那些热情的船娘,信手指向她们身后,“就她罢。”
众女回首,见她指着的却是一个半老徐娘,哪怕故意穿了红色的轻纱,却风韵全无,在人群中倒有几分突兀。
平日皆在渡口停泊,相互惯来熟识的,故而皆有些惊讶,有些人眼底露出几分不屑,想说什么却又不便开口。
那船娘亦有些惊讶,微微怔愣了一会才露出狂喜之色,几步上前挡住其他人,“姑娘这边请。”
船夫是个满头白发的老汉,见船娘带了人回来,亦有些怔愣。
毕竟楚人好美,他们已近乎半个月余未开张了。
小船内布置虽然朴素,却十分干净。
舱内有些昏暗,船娘点了唯一那盏油灯,挂在窗边上,又给他们奉了茶,才问他们二人要听什么曲子。
离月十分和气,“你惯来拿手的,尽管弹便是。”
船娘带着几分局促坐下来,抱起了身旁的琵琶。
楚调更似楚国的风貌,一衣带水,几分软哝,带着女子对爱情的向往叹息,十分动听。
小船划破水面,静静飘荡在江上,落日余晖透过窗洒在离月侧脸上,渡上了一层浅淡的金光。
苏迟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不自然地转眸落在船娘身上。
那船娘摸约三十余岁,虽难掩岁月痕迹,却能看出她年轻时颇有姿色。
但她身上最特别的其实是跟在她身旁的怨灵。
那怨灵身上墨色并不深,透过浓雾可以看出年纪并不大,穿着长衫,腰间挂了一只造型独特的鱼形环佩,与船娘腰间的应是一对。
许是听到船娘歌声,怨灵身上怨气动荡,几乎蔓延了整个船舱。
然而离月却将手揣在袖中,并无拿出幻世灯的打算。
他目光停留太久,船娘几乎有些坐立难安起来。
还好她技艺娴熟,一曲下来未见丝毫涩滞。
正待弹下一曲,离月忽然开口,她目光望向远处江面,那里三层的画舫灯火通明,十分热闹,与此刻船舱的寂静截然不同。
“姑娘以前是画舫上的歌女吧?”
画舫都是达官贵人游乐之地,里面的歌女尽皆姿色技艺双绝,只有姿色差些的才沦落到做船娘招揽顾客。
船娘怔了怔,“姑娘唤我一声玉娘即可。”
接着苦笑一声,“年轻时确曾有幸被选中。”
歌妓不用以色侍人,颇受楚国贵族追捧,更有一曲千金的美谈,比之船娘身份,确能称得上一句有幸。
“玉娘缘何如今如此潦倒?”
玉娘抱着琵琶的手指微白,顿了一会方道,“那时年幼无知,犯下错事,故而被赶下了画舫。”
“玉娘如今还挂着价值不菲的环佩,想来是重要之人所送罢?”
兴许多年未曾有人提起,玉娘垂下眼,沉默了一会才道,“那位故人已不在世了,不过留个念想罢了。”
说到这里,那怨灵身上怨气墨色似又重了几分。
“若是有机会再见他,玉娘可愿意?”
玉娘眼中亮了几分,又陡然暗下去,“姑娘说笑了,我与他已阴阳两隔,哪怕在梦中,亦难有再见之时。”
说话间她抬眼,却见离月从袖间拿出一盏花样繁复的滚灯。
迷糊间,她似听到那容色十分出众的少年的问道,“姐姐缘何问她这许多?”
女子答道,“怨灵离她太近,不能避她开幻境,故而需问清他们之间是情是怨。”
情?
……
情之一字,在乐师笔下,有许多种模样。
有时是缠绵的丝,有时是伤人的刀。
经歌妓的口中唱出,再听到别人耳中,又可以生出许多不同的情。
他是楚江上最有名的乐师,所作的曲谱千金难求。
而她,只是画舫中最不起眼的歌女。
那一日他坐在几案后,珠帘轻晃,模糊了他的面容,修长的手指轻搭在琴边上,嗓音有几分恹恹,“开始罢。”
玉娘站在一众姿容出众,衣香鬓影的歌姬中,并不打眼。
身旁歌姬信心满满站出来,“娇娘不才,先在丘先生面前献丑了。”
她嗓音十分娇美动听,不负娇娘之名。
“楚水迢迢接碧流,垂柳两岸荻花秋……”
刚唱了两句,那人就轻笑了一声,“的确是献丑了。”
娇娘瞬间红了眼眶,白着脸冲出了船舱。
“太尖!”
“太哑……”
“毫无感情!”
他话不多,评价起来却毫不客气,随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玉娘越来越忐忑。
但终究到她了,她沉下心,望着他身后宽阔的楚江,清唱起来。
她以为他很快就会出言打断她。
然而并没有,直到第一段结束,他才淡淡道,“就是你了。”
一句“就是你了”,改变了她整个人生。
那首《楚江曲》,令她变成了楚江画舫上最红的歌姬。
多少达官贵人为听她唱这一曲,豪掷千金。
但她却没有被琳琅满目的珠宝迷了眼,只喜欢跟在他身旁听他弹曲,替他奉茶。
她与他互生情愫,却被一位高官之子看上。
那位公子要将她买回家中,她拒绝了。
舫主怕得罪高官,变脸逼她就范。
卖身在画舫的乐师和歌女,能有什么自由?
他们无力反抗,只能约好了一起殉情,他们一起投了江,又被人捞了上来。他已无力回天,她却被救了回来,望着父亲老泪纵横的脸,她才幡然想起,若是自己死了,孤苦无依父亲该怎么活下去?
她已没有再死第二次的勇气。
因为出了人命,高官怕惹官司,赔了一大笔钱,舫主也嫌晦气,将她赶下了画舫。
她好像还活着又好像已经死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但偏偏活到了现在。
重新经历了过往,她仿若又看到了他站在她面前。
他眉眼温润,看着她的眼神跟当年一样轻柔,“玉娘。”
她捂脸跪地,痛哭出声,“对不起!是我食言了。”
他顿了顿,“我不怪你,你能好好活着,没有忘了我,就已经够了。”
玉娘怔愣抬头,“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放心不下你,我害你被赶下了画舫,你又一直不肯嫁人,我怕你父亲走后,你就坚持不下去了。”
要不是为了父亲,她怎么可能坚持得下去呢?
“我在城中还存有一些银钱,你拿去置办一座宅子,不要再做船娘了,哪怕再遇不到喜欢的人,也能一生衣食无忧。”
玉娘哭得更大声了,哪怕他死了,还在替她着想。
他的身形已快消散了,“记得,你要替我好好活下去。”
玉娘扑上前,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眼前一花,她发现自己还抱着琵琶坐在船舱里,两位容色出众的船客正静静坐在那里,那女子手中也没有灯。
她刚刚……是走神了吗?还是睡着了?若是梦?怎么会那么真实?连他说藏银钱的位置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外面船夫吆喝一声,“到岸啦。”
离月站起来,经过玉娘的时候微微欠身,“逝者已矣,玉娘既有一片孝心,还需放下过往往前看。”
不待她回答,他们已下了船,消失人流中。
第二日到宫门口的时候,已有宫人早早等在哪里,见到离月十分恭谨,“姑娘随我来。”
他们一路畅通无阻,走到正殿前,宫人才施礼让他们稍候,进去通禀去了。
苏迟第一次进楚宫,只见处处雕梁画柱,镶金粉嵌明珠,比预想中还要奢糜不少。
很快就有一群人疾步走出来,领头的楚国国君面白无须,个子不高,身形十分圆润,走动起来浑身的肉都在抖。
跟在身后那群人打扇的打扇,牵袍的牵袍,跑出了几分凌乱的喜感。
那楚君一脸惶恐,“离仙师,多年不见,风采依旧。”
第一次听人喊离月仙师,这称呼与她着实有些不相称,苏迟微微抿唇。
离月神色淡淡,倒不在意他的称呼,“冒昧到访,国君太客气了。”
楚君满脸谄媚,“仙师快请上座。”
座椅就安排在龙椅左侧,待离月坐了,他才坐回龙椅,擦了擦额上的汗。
离月也不多言,将清野驻军主将的罪己书拿出来,递给楚君。
楚君战战兢兢接过来,看了之后脸上阵红阵白,呐呐说了一句,“简直胡闹。”
“楚国上下,类似情况并不罕见,各地守军拥兵自重,周边诸国步步蚕食楚国国土,君上已迁都一次,难道还准备再迁一次吗?”
“惭愧,惭愧!”楚君小心翼翼,“不如还请仙师替寡人监国?”
苏迟见他神情恳切,倒不像故意讽刺,微微蹙眉。
离月眸光转冷,“只是不忍楚国百年基业毁于一旦,看在君上先祖的面子上提点一句,君上准备如何做,我自然不敢越俎代庖。”
楚君又擦了擦汗,“寡人是真心邀请仙师,毕竟寡人生性愚钝,实在有心无力……”
离月沉下脸,忽地站起来,“言尽于此,告辞。”
苏迟冷冷瞥了一眼依旧满脸惶恐的楚君。表面恭谨,却明嘲暗讽离月多事,这种心口不一的小人,竟能成为一国之君,难怪楚国会腐败至此。
出了殿门,恰好遇到昨日江边的白衣公子正被宫人引着进来。
白衣公子见到他们二人,微微抬高下巴,全然当做不认识,与他们擦肩而过。
苏迟几乎被气笑了,在楚君这样的人手下谋事,能有什么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