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黑暗 黑暗中，总 ...
-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女性alpha没有理会问话者。
她跪倒在一滩污泥之中，双臂撑地，绷带上贱满了泥地，骨裂处传来让大脑眩晕的疼痛。
但她需要这疼痛。
这是一处废弃市场，四周是散落的地摊，被步罩着的笼子，各类奇怪的店面，味道自然也好闻不到哪里去，浓重的铁腥味混杂着排泄物的臭味。
偏偏空气中还飘荡着一股浓腻的甜香。
这香气自她面前一团被浸湿的土中散发出来，像是火焰一般燎着她的神经。如果不是胳膊上的疼痛提醒着她，她恐怕早就忍不住扑上去，将鼻尖唇舌都凑到那团土上，嗅闻那分明属于omega的甜香。
棕发的beta就挡在她面前。浓重的alpha信息素自他身后传来，让他的双腿发抖，但他却一步不让，以保护者的姿态站在alpha身前，面对周围隐隐围着他们的人群。
同样因为alpha信息素，他们没有凑太近，但看着二人的神情却满是嘲弄。
其中尤以最中央那围着黑色毛领的灰蓝色眼睛的男人为最。
“不说吗？也没有关系，我大概猜得到。”男人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殊无笑意，“毕竟这两天，你们这些来自首都星的‘大人物’来我的地盘转悠了不止一次两次了。”
“无论是自称星盗的，还是自称科考团的，为的不都是这个玩意儿吗？”
他手中的拐杖遥遥指了指那滩颜色稍深的土，准确地说，是那其上被摔碎的，不足人指粗的小玻璃瓶，里面的液体已经一滴不剩，全化作了那弥散开的浓香——
“那么，满意你们所看到的吗？”
这是布琳和罗文自营地里出发的第六个小时。
他们的跟踪计划夭折得猝不及防。
“停一下，前面好像堵起来了。”
丹拿城外的防护罩联网，当车辆驶入其中时便自动完成了登记缴费等一系列手续。按理来说不应该存在堵车的可能性。
布琳探头望去，但距离太远，她看不见到底是什么情况。
“教官他们已经进去了。”罗文没有听她的，仍旧保持着之前的速度，试图追上前面的车。对一个追踪者来说，进了城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然后他们就一头撞上了防护罩。
巨大的冲击力让车头都轻微变形，车内俩人更是晕头转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先听到了刺耳的警报声。
正自另一边检查进城车辆的巡逻队绕了过来，车顶的红色小灯闪着，强制通讯第三次弹出：“你们是什么人？！不知道现在出入城都要盘查吗？”
那个声音更快转变成尴尬：“等等，你们是二十六军的？”
罗文握紧了方向盘，还是布琳反应快：“放我们过去，我们有要事要找队长，他刚才进城了对吧？”
韦恩少校是二十六军第三支队的支队长，他的直系手下也应该以队长而非少校称呼他。
“是，但那是因为他有出入权限，现在上面的命令是没有权限的一律不能放行……”
“封锁令是谁下达的？！出入权限又是谁颁发的？！我们可是被军部派来这颗星球驻扎的正规军！你也查验过我们的身份了吧？为什么连我们都要拦着？！”
这一派话震得罗文都是一僵，更别说排查的巡逻队了。
巡逻队主管交通，与警卫局是同一个系统，按理来说与本地驻军是同级。但驻军都是军部调派的，隶属于军部，警卫局则从属于本地政｜府，只对当地政｜府负责，天生低了驻军一等，在军队处理紧急事务时还有义务进行协助。
在军部势力最大的那些年岁，军队在执行军务时甚至可以直接处刑拖后腿的本地贵族。
近两三百年来，战事逐渐减少，由非贵族势力组成的中央议会又在上一代皇帝的支持下逐渐崛起，军部实权迅速落败，时至今日，就连驻军头头的韦恩少校都要对伊达伯爵低头。
但就算韦恩少校低头了，不代表其他人愿意低头——谁知道这些个小兵家里背景会不会比伯爵大人还大？
“封锁令是上面的人下的令，有总督伯爵和军部的三方权限。你不满可以去向你们队长抗议，我们也只是按规定办事。”
巡逻队迅速表示不接这锅，这命令有你们老大一份，你们直接去问他。
“队长消失大半天了，我们都没法联系上他，这次进城为了找他，我又怎么去向他抗议？”
“这是你们的问题了。反正我们接到的命令有军部的直属权限，就算你们是二十六军的也不能放。”
“军部的直属权限？”布琳瞪大了眼，“等等，这命令是不是第八军团的人颁发的？”
“……我不知道！你们快走！反正我们是不会让你们进城的！”
看着巡逻队的车辆盯着小灯走远，罗文握紧了方向盘。他转向布琳，问道：“怎么办？”
“在森林里弃车，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布琳眯起眼睛，“这个时代想要完全锁住一座城？就算我们不闹，其他人也会闹起来的。”
罗文一边转着方向盘掉头，一边低声道：“他们有在放其他人进城。”
在他们过来的时候，巡逻队就有在放其他人进城。说是封锁，但看这速度，有出入权限的其实不在少数。
“我知道。”布琳低声道，“封锁令是三方联合下达的，伊达星总督和那个伯爵手上肯定都有颁发出入权限的资格。”
一座城市就是一个活着的庞然大物。它扎根的区域比它的实际占地面积大得多。封锁这些管道，就等于杀死它。
伯爵把城市视为资产，总督视其为政绩，都不会轻易同意封城。
除非他们可以绕过这封锁令，甚至可以在其中赚上一大笔。
但少校没有军部的命令。虽然他是军部在这颗星球上的代言人，但既然连巡逻队都知道这个三方指得是“军部”而不是“二十六军的韦恩少校，伊达星的本地驻军”，那就说明这件事他已经无能为力了。
“第八军团既然已经把二十六军架空了，为什么还要给少校出入权限？”自屏幕中，罗文看着远方那巨大的防护罩。
“或许是为了试探他？无论他们目的如何，城里一定发生了大事。”
alpha的目光自防护罩边缘划过，低声道：“想知道荀他们发生了什么，我们必须进去看看。”
有着二十六军标识的车辆停在了森林之中。
两人步行一段路后，便到了一条小道上。小道正中，是一条足有五米高的管子。
它半埋在土中，因为周边森林都极高，自上方几乎看不见这管道。
停在管道前的布琳面色复杂。alpha对气味的敏感让她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但没有用。那股来自排泄物的臭味刺得她干呕出声。
“如果没有信息管制，我就直接联系联合医药的人了。霍尔家族和他们有合作，他们一定不会介意帮我这个小忙……呕……”
和她比起来，罗文虽然也面露嫌恶，但却远没她那般排斥：“这个方法可是你自己提议的。你说得维修口在哪？”
“我也不知道。在附近找找看吧。”
曾有人说，一个城市的下水道建设程度，就代表这个城市的文明程度。
就这个方向来看，丹拿城确实十分文明：地下管道纵横交错，汇入城市外围的污水处理场。就连这管道都严格遵守两百米一个维修井的帝国标准。
站在维修井前，罗文握着一把电磁匕首，额上满是汗。
说是电磁匕首，那也是对机甲来说。对他而言，这玩意儿更像一把近两米长，三十公分宽的重剑。
还是柄都有三十公分宽，需要双手抱着才能正常持握。
在管道下，布琳感慨着：“虽然武器库进不去，但好在大家收回来的机甲武器没人看着。
“这把匕首之前插在一块被烧黑的战舰背板上，你说会不会是荀掉的？”
听见这个名字，beta的眉虽然依旧紧皱着，嘴角却不由地翘起。
“我猜是的。”
他说着，把匕首尖抵着维修井外的铁网，一手扶着握柄，一手往上一探，扣下开关。
蓝色的电磁弧爆开，匕首直捅而下，一路穿过生锈的铁网，直直落入漆黑的管道中。
罗文向下看了一眼，对着还站在地上布琳询问道：“需要我帮你吗？”
他的目光落在布琳双臂的绷带上。
alpha面上露出奇异的笑容。
“不用。”
她说着，活动了一下四肢，后退几步后，一个助跑原地起跳，便跃了近两米高，落在了男孩身边。
不顾beta瞪大的眼睛，她看着那个被撕裂的洞口，皱眉：“真臭啊。”
虽然是这么说的，但她还是一秒都没有犹豫的直接跳了下去。
罗文瞪大了眼睛，他向下看去，正好看见alpha翻身站起，好似没事人一样，抬起头问他：“你也快下来吧。”
……男孩顿时生起一丝极微妙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老老实实地顺着一旁的梯子向下爬。
等他爬到了底，布琳便一转身往前带路。
管道内没有什么灯，但随着他们的脚步，却可以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四蹿而开。
罗文心情不佳地把自他脚背上滑过的小动物踢开，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你会想到这种方法？”
身为二年级学生，他对这位学姐并不算了解。
不如说，这些高年级生中，除了荀舟他谁都不太了解。
但光看军演中她的表现，也知道这位学姐大概是那种极为正直的人。但听荀舟说起她是自己选择淘汰了自己的队友时，就连beta心底都忍不住生出一丝钦佩。
和小里佐他们不一样，这位学姐大概是个极为正直的好人。
——但一个会偷车，会撒谎，会钻下水道的好人……呃，还蛮难见到的。
“哦，这是和荀学的。”
黑暗中，男孩的声音有些微妙：“……学长？”
“嗯。我们三年级时，战术指挥课程的期末考试是围绕一座空港进行攻防战。”女性的声音带着一丝哑，回荡在管道中，“荀是进攻方，战斗一开始，他就带着一支小队不见了。”
“直到我们的敌人突然全都飞上了天，并因为缺氧暴毙，我才知道，是荀带着人从排污管侵入了空港内部，直接摧毁了空港地下的氧气吸附系统。”
她笑道：“自那之后，我就总是忍不住关注排污管的位置。”
“学长竟然还会这么做吗？”
“所以我说，你和他搭档的时间还是太短了。”布琳回道，“你知道学校老师都是怎么评价他的吗？”
“——‘首席最擅长的就是让所有人都吓一跳。’”
“这和学长在机甲上的风格不太一样啊，”男孩有些疑惑，“学长的机甲技术虽然也很强，但更多的是那种碾压式的强大……”
“……碾压式，你是这么看待他的吗？”
“嗯？”男孩不太理解她为什么这么问。
“其实beta的体能天生不如alpha，包括荀，他也是一样的。他的体测成绩在我们年纪算中等偏下的，刚入学时甚至是垫底的。
“你是机甲系的，应该知道这点对于驾驶机甲来说有多不利吧？”
“不是！体能强度和机甲驾驶水平才没有直接关联吧？”男孩下意识地反驳。
“是啊。但不能否认的是，很多战术动作对驾驶员的体能有着极高要求，比如惯速俯冲，这个词最早其实战舰驾驶的专用术语，在这个状态下，驾驶员要承受极大的加速度，体能不过关，自己的身体便会先崩溃。”
男孩沉默了。
他自然知道这点，因为他自己就是体能不过关，至今都无法做到这个战术动作。
“但荀能做到。他甚至把这个当成了自己的招牌。”alpha低声说，“我觉得，是因为，他明白自己没有时间拖延，所以哪怕从一开始就压榨自己，也要尽快做到结束战斗。”
“我和他在战术指挥课搭档了这么多年，我觉得他在这方面也是一样的。”
“什么一样？”
“……一种奇怪的窘迫感。对资源的极端在意，对时间的极端在意，以及对胜利的极端在意。
“就好像，有死神在他后面驱赶他一样。”
所谓的出奇制胜，所谓的让所有人都吓一跳，本质上其实是试图利用一切能用的，因为很多时候，他认为能利用的东西其他人都想不到，便成了“出奇制胜”。
机甲上的“碾压”同理。在外人看来的，毋庸置疑的强大，其本质依旧是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从敌方的心理，操纵习惯到机甲和武器的构造缺陷。
以及最重要的——控制并利用好自己的身体。
“……我从没有想到过这方面。”在布琳提起后，男孩有一瞬失神。
他再度想起了那个夜晚，对方给他的解答。
——角斗场上，只能赢的战斗，输和逃跑都意味着死亡的战斗。
这就是学长所在的世界吗？
“所以我虽然一直很钦佩他，但也觉得，他这样活得真的很累。”alpha这般说道。
男孩的眼神闪了闪。
“为什么你会和学长组队呢？”
“哦，那是一年级的事了。”
最开始的布琳虽然也关注着这个beta，但和其他人关注的理由不同。
军队的本质是协作，再强大的将领也无法做到操控每一个人的行为。正因如此，军队才会如此强调记律。
考虑到alpha们之间天生存在的竞争意识，皇家军校几乎所有课程都或多或少有协作的成分。
学生们也有自己的应付方式——还是由alpha的天性出发，让最强大的alpha带队，其他人臣服。
作为老牌贵族霍尔家的下一任继承人，虽然布琳现在姓霍尔曼，但她的强大毋庸置疑。
她在组建了自己的小队后，近乎惊异地发现，本来最不应该被剩下的beta被剩下了。
她本来是想邀请beta加入自己的小队的——往届试图独身一人的alpha也不少，学院为了抑制这种情况，在需要协作的课程中都加入了相当分量的协作分。
但她没想到的是，beta竟然在协作分为零的前提下力压了一众alpha的队伍，取得了第一。
“其实这个时候，我还只是意外于他的实力，并欣赏，没想到要自己加入他的队伍。”
布琳本身也是相当有号召力的alpha，甚至因为她性格好相处，在alpha中的口碑远超血统更纯粹的安德鲁。
但如果加入荀舟的小队，她就要给荀舟当副手。这对一个骄傲的alpha来说，怎么能忍受得了？
“改变我想法的是第一节指挥课。”
一支侦查小队发现了敌营的位置，但敌人数量远超我方，近乎无解的局面。
“教官给出的标准解法是，让侦查小队深入敌后，并瞄准侦查小队，进行先一轮火力打击。”
“什么？！”beta惊呼，“那这些人不是……”
“是啊，”alpha感慨着，“他们近乎是必死的。”
那一堂课的名称，就叫做“牺牲的必要性”。
帝国的军人不需要仁慈，在更大的战果面前，个人的牺牲无足轻重。
“我那时算了许久，想了很多种办法，最后都失败了。”alpha苦笑道，“那是我这五年来拿过的最低的分数。”
beta的嗓子发干：“……那学长呢？他是怎么做的？”
“……他选择远程操控侦查小队的士兵，并在得到足够情报后，直接点射了对方的武器库。”
虽然教官怒骂，说战场上指挥官根本无法做到这种程度的指挥，但这个beta取得的成绩确实无可挑剔——他以近乎全员无伤的成绩全歼了敌方。
还顺便把这堂课搅得一塌糊涂。
“你知道他怎么跟教官说得吗？他说，‘恕我直言，没有意义的死亡根本不能被称为牺牲。’我们那位老教官被他气了个半死，当天就向学校递了辞呈！”alpha哈哈大笑着，笑声回荡在管道中。
“也就是自那次后，我决定和他组队。哪怕被其他人嘲笑，只能当他的副手也没关系。我想学会他那种，不用牺牲其他人的战斗方式。”
她的笑声逐渐低落下来：“虽然我没学会，不过灵活处事这一点，我自认应该还是学到了一点的。”
beta一时说不出话。
好半晌，他才低声说道：“我觉得你很厉害。”
“……和学长一样厉害。”
alpha沉默，而后轻笑：“这对你来说，应该是最高程度的赞扬了吧？”
beta拧过头，没有应话。
在黑暗中，谁也看不清他发红的脸。
“不用这么害羞，大大方方地承认你不讨厌我也是可以的。”alpha说道，“我知道你对其他alpha其实没有多少好感……”
黑暗中，突然响起一声枪响。
子弹打偏在管壁，发出一声响亮的“当——”，震开很远很远。
“谁！”布琳喝道。
“啧，打偏了。”另一头，传来男性的声音。
罗文连忙靠近布琳，黑暗中，两人的脸色逐渐凝重。
他们都听到了脚步声。
许许多多的脚步声，层叠渐次响起，向着他们逼近。
罗文突然闷哼一声。
他闻到了alpha信息素，以及其中的震慑味道。
但那一头的人，却没有任何影响。
“alpha，你不应该试图在老鼠的地盘威慑一群老鼠。”那个男声哼笑道，“那没有任何用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