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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和白露大人叙话 或许再过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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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卿跑了好一段距离,又御剑升至高空,见四下无人才停下。
当然得跑,再不跑,他怕自己在将军面前哭出来。
他都那么大个人了。
将军老让他别说煽情话,偏偏自己最爱说煽情话,还喜欢上价值。
彦卿踩着剑在空中飘飘晃晃,停下抹眼泪时,守护蛋从口袋里钻出来,在他面前摇摆,彦卿破涕为笑:
“你要是现在掉下去我可抓不住你。”
自在醒了,在他心里一声一声叫他的名字:【彦、彦卿、彦卿……】语气亲近又快乐。
彦卿手伸在它下面,预备掉下来时随时能接住,一边观察守护蛋这自闭拢以来最长的一次浮空。
数到第三十秒,守护蛋轻轻落下,没了动静。但彦卿知道它还在,把它轻轻放回口袋。
或许他该多夸夸自己?有助于守护蛋孵化?
他硬着头皮夸了两句,又反应过来觉得好笑,幸好周围没人。
他现在没有力量回报将军,只能尽力完成将军交办的每一件事,比如说代将军去看看可能受到惊吓的白露大人。
说起来,将军之前说还有个任务交给他,但那次之后到现在都没提过了……是交给别人办了吗?
他摇摇头不想这些,已经找到白露大人了,就御剑跳下去。
白露站在行医市集的龙树下,小小一个依然很显眼,见了他,反应有些慢半拍:“……彦卿啊。”
“白露大人在想事情?”表情那么严肃,应该是了。
彦卿:“将军担心您受到惊吓,让我代他过来看看。”
“惊吓……算是吧。”
白露揉揉脑袋:“不过最主要的不是惊吓。”
再左右看看,指着药房门口的竹椅:“我们去那边说吧。”
彦卿跟过去,和白露坐成一排,药房前晾晒药材的医士抬头看他们一眼,又低头忙活。丹鼎司的阳光打下来,许是因为靠海,很刺眼、又不怎么暖和。
白露盯着药材摊子,好一会儿才开口:“刚才丹恒先生来过。”
丹恒先生?那位长相同饮月龙尊一般无二的无名客?
《饮月大逆判读》里,饮月龙尊受褪麟之刑轮回转世,罪业却并未同普通持明一般一笔勾销,而是转世之后依然被判流放化外,不得踏足仙舟治处。
流放令是将军七百年前下的,重返仙舟与故意犯禁没有区别,因此他在见到丹恒后直接出手了。
而此后,这位饮月转世却在幻胧战中帮了仙舟大忙,流放令也已取消……
白露大人望着前方出神,看不出在想什么。
大战结束后,他自知惹了祸,已经在尽力翻阅各种典籍来了解“饮月之乱”了,但能获知的信息很少,就算有,也都和他此前了解的一般无二,没什么新信息。
个中内情,应当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
而且大部头很难啃。
不过反正他亲身接触过那个人,典籍里找不到,用自己的眼睛和心去判断也不失为好方法。
彦卿回想半天,咂摸着:枪术真好。
别的想不起来了。
倒是想起自己还没道歉,他忍不住叹气。
白露也叹气。
他又打起精神问:“丹恒先生来过,然后呢?”
白露语气有些飘忽:“大战时,建木封印被解开了,他回来是想看看能不能修补封印。”
“我和他同行一路,把封印补好了。”
彦卿吃惊:“是白露大人补好的吗?好厉害!”
白露亮出骄傲的笑容,可转眼又转为忧色,坐直后身体慢慢前倾,脚后跟踩着竹椅凳脚的横杠,手肘压着膝盖,两手托脸叹气。
这姿势有些佝偻,配合无精打采圈在一边的尾巴,就像缩成了一个小龙球。
看来不是一般的心情不好。
彦卿安静等待。
少顷,白露开口说话,语气依旧飘忽,像在说梦话:
“彦卿啊……”
“嗯,”他应声,“彦卿在。”
“我跟你说过,我在记事起,就在这丹鼎司学医术了吧。”
“嗯。”彦卿轻轻应。
他知道白露学医其实并非出自兴趣,也并非自己有这个需求,只是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每天都在学医。
隔着窗户看外面的四季,接诊没有尽头的病人,从解决疑难杂症中获取新鲜感和成就感;偶尔熬不住了逃出来,玩到丹鼎司差人来寻就乖乖回去。
慢慢的,就有了名动一方的衔药龙女。
“我以前老觉得,自己的世界只有丹鼎司那么大,实在太小了。”“我往外跑,就是在扩大自己的世界,所以总是很高兴,不管去哪个洞天我都很高兴。”
“这次去鳞渊境修补建木封印,我的世界好像又变大一点。”
“我以前还觉得,大人有大人的世界,小孩有小孩的世界,他们不管什么事情都不跟我说,不说就不说呗,反正我也不跟他们说。”
“然后今天我发现,”白露恍惚着,“这两个世界是交叉的。”
并非界限分明,可能只是做出了符合自己本心的决定,在某个地方随随便便踏了一步,或者是已有准备但依然出乎意料地,轻而易举跨过了不存在的界限,见到了大人的世界。
然后再也无法回到全然无知的状态,回到自己的小世界里保持无知的快乐。
彦卿愣了一会儿才搭腔:“……嗯、嗯。”
无法装作无知。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凛然杀意似乎依然残存于身,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弯冰铸的月亮。
“但也并非全是坏事吧。”
白露转头看过来。
看到更广大的世界、更复杂的人心,了解自己如今的弱小,思考自己未来的去向。
他认真道:“确实多了很多烦恼,但也有另一种开心在。”
是在为什么开心?他说不准。
可他确确实实,在回想那一剑时,一边想起当头砸下的凛凛寒意,一边想起卯足力气接剑热血沸腾的自己,于是感到一阵充实。
他害怕死亡,可他向往那一剑——或许没有哪个剑士会不向往。
彦卿不清楚白露经历了什么才说出这句话,只是直觉白露和自己想法相似,就这么说。
白露一听这话,一下从小龙球坐直,似乎倾诉欲全涌上来了:“其实吧……”
没说出所以然,她跳下竹椅,看起来有点苦恼:“不能跟你说的东西太多了,光看能说的部分,好像我也没干什么大事。”
“不过我自己觉得是很大的事啦,你说得也没错,”龙女大人重新叉起腰,神气十足,“确实不全是坏事。”
“至少这阵子,我行动应该会方便许多。”
白露边说,边对他示意角落,一位丹鼎司的医士正似有似无地望向这边。彦卿对视线很敏感,早已察觉,但没感受到恶意,也就不管。
“我出来放风,他们现在都只会远远看。若换作以前,保不齐就要上来问‘什么时候讲完啊’‘什么时候随我等回去啊’了。”
就是说管束放松了。
彦卿若有所思:“与白露大人修补封印一事有关吗?”
“对,”白露甩甩尾巴,上面的尺木锁还没摘,“大人就是只看重结果,唉,如果我早点显露这个补封印的能力,说不定就不会被关这么多年。”
“不过再想远一点,若非幻胧作乱,建木封印根本就不会被打开,自然也就用不着修补。”
“啊,仔细想想,如果不是丹恒先生,我现在怕是连建木封印在哪都不清楚,因为龙师长老根本没跟我提过,”白露也不生气,只是一阵唏嘘,“我在他们眼里当真只是个吉祥物,好控制,也没有威胁。”
可今次过后,情况怕是要变了。
显露出龙尊之力,可以得到族内部分人的承认;可同时也会激起部分人的忌惮,尤其是上任龙尊不在后的掌权长老。
彦卿不擅长思考弯弯绕绕的事情,可话到这份上,总归能反应过来,神情绷紧:“白露大人若是心有顾虑,神策府这边可以……”
“可以给我安排厢房——”白露接话,接完就笑,“刚才将军也这么说,你们商量好的?”
彦卿摸摸自己脑袋。
“算啦,我总要适应的,丹恒先生也说了,我可以从现在开始做好准备。”
常年维持着孩童外貌的龙尊大人往前走两步,面朝广场中央的龙树,背对他——那是一棵大枫树,火红的枫叶纷纷扬扬往下落,叫人想起上代龙尊的名字。
“丹枫选了我当龙尊,虽然不清楚原因,”说到这里,白露顿住,背对他看不见表情,开玩笑一样吐槽,“但他真是个爱给人添麻烦的家伙。”
这话有些彦卿听不明白的亲近意味,或许是白露大人在鳞渊境修补封印时,感受到了那个人当时的心境。
管他呢。
彦卿从椅子上起来,隔着两步路蹲到白露左后方:
“我不知道他如何,但我知道白露大人是很了不起的人。”
白露终于转过来面朝他,笑,却没应他这句:
“我说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告诉你,你不想知道吗?”
他点头:“想,不过白露大人应当有自己的考量,就像将军一样。”
虽然真相依旧扑朔迷离,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已经足够让他明白各人想法不同、立场也不一致——即便如此大家还是每天待在一起,可以预想以后也是一样。这样就足够了。
“把每个人的想法都摸得清清楚楚,那也太辛苦了,”彦卿老实答,“你们只是不让我知道,又不会害我。”
“等我成长到有资格知道这些的时候,别人告诉我也好,我自己查也好,自然都会知道的,”史上最年轻的云骑骁卫说到这里又有些得意,“你们又能瞒我多久呢?”
白露看他好一会儿,突然笑了:“你这点好,说话老实,让人想要相信你。”
“就是天真了点,”语气终于轻松下来,“不过反正我们又不是大人,天真就天真啦。”
彦卿指正,对照短生种的年龄算:“我再过几年就要长成大人了。”
“那也是我先才对,”白露昂首挺胸,“我在上上任丹士长门下学医术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