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世灯塔》2025清泉

98、第98章：【西湖夜别】

　　夜色下的西湖，像一匹被揉皱的墨色绸缎，只有远处城里的零星灯火，和头顶那弯清冷的新月，在水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风过湖面，带来深秋的寒意，也吹得岸边残荷簌簌作响，如同低泣。

　　覃深穿着一身挺括的戎装，外面罩着深色大衣，身影笔直地立在碑亭旁，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整整一个时辰，仿佛只是为了将眼前这片她所钟爱的湖光山色，再多看几眼，刻进骨子里。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很轻，但他立刻就分辨出来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悄然攥得发白。

　　林清走了过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罩浅杏色开司米披肩，像是从月光里走出来的一样。她手里还拿着一本诗集，脸上带着些许被打断阅读的困惑，以及见到他时自然的欣喜。

　　“怎么突然约在这里？夜里风大，你……”她的话音在他转过身时，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凝重。那双平日里或锐利、或温柔看着她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深沉的痛苦与决绝。

　　“清清。”他开口，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沙哑，“我接到调令，三日后，赴北疆前线。”

　　林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北疆……那是如今最不太平，战事最吃紧的地方。

　　“怎么会突然……”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抓住他的手臂，却被他微微侧身避开。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她的心里。

　　他垂下眼睑，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冷硬得像塞外的冻土：“不只是调令。我被构陷通敌，此去……九死一生。”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后面的话挤出齿缝：“所以，我们……到此为止吧。”

　　湖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林清怔怔地看着他，好像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到此……为止？覃深，你看着我，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却像穿过她，落在虚无的湖面上：“我说，我们分手。你……另觅良人，忘了我。”

　　“忘了你？”林清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荒谬的悲凉，“覃深，你把我林清当做什么人？是你在西湖边招惹的我，是你说要与我‘携手共度此乱世’。如今一句‘构陷’，一句‘九死一生’，就想把我推开？”

　　她的目光锐利起来，像是要剖开他的心脏：“你是觉得我林清，只能同甘，不能共苦？还是你认为，你的牺牲很伟大，独自承担一切，就是对我最好的安排？”

　　覃深的心脏像是被她的目光狠狠剜了一下，他几乎要溃不成军。但他不能。他知道那些人的手段，如果他倒下了，下一个被清算的，必然是她。他必须让她彻底死心，远离他这个漩涡。

　　于是，他强迫自己扯出一个近乎冷酷的笑容，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她面前，语气是刻意营造的轻描淡写：“这里面，是去英国的船票，和一些盘缠。剑桥的入学手续，我也托人帮你办好了。那里很安全，适合你。你一直想系统学习西方的医学，这是个机会。”

　　他看着那张船票，感觉像是在亲手将自己的心剜出来奉上：“林清，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你是要做学问、济世救人的，而我，只是个浑身沾满血腥的武夫。以前……是我误了你。”

　　这番话，比他之前的任何一句都要残忍。它否定了他们之间所有的情感，将所有美好都贬低为一场“误会”。

　　林清没有去接那个信封。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倾心相爱，以为能彼此懂得的男人。月光下，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但始终没有一滴泪落下。

　　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所有的波澜都已在她心底死去：“覃深，你总是这样。你以为的守护，其实是最大的残忍。”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一步，仿佛隔开了一个世界。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转过身，没有再看他一眼，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被彻底摧毁后的孤寂。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不见，覃深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石碑上，指节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慢慢滑跪在地，将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船票，紧紧按在心口，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

　　湖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落在他们方才站立的地方。

　　【章节结尾】

　　此夜一别，山河万里，再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