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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第 1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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厮杀暂歇,硝烟未散。覃深拖着沉重的铁甲,行走在刚刚夺取的阵地上。每一步都踏在血泥之中,发出令人齿冷的声音。
胜利了吗?或许。但目光所及,没有荣光,只有一片死寂的废墟。
一个老妇蹲在焦土上,徒手挖掘着。指甲翻裂,鲜血混入泥中,她却毫无知觉,只是机械地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不成调的呜咽。她从一堆残破的肢体旁,挖出一块熟悉的、染血的腰牌。她将那冰凉的铁牌死死攥在胸口,整个佝偻的身躯开始剧烈地颤抖,却哭不出声来。那无声的悲恸,比任何嚎啕都更具穿透力。
不远处,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尚在襁褓的婴孩,呆呆地坐在一具无头尸体旁。她一遍遍擦拭着尸体脖颈断口处的血污,试图将那狰狞的伤口弄干净,仿佛这样,她的丈夫就能重新坐起来。婴孩在她怀里发出细弱的啼哭,她却浑然未觉,只是痴痴地看着那张再也不会回应她的脸。
覃深别开眼,胸腔里堵着什么,呼吸艰难。
他的靴尖踢到一件异物。低头,是一封从敌方士兵尸体怀中滑落的家书。羊皮纸被血浸透大半,依稀能辨出几行字迹:
“……吾儿,见字如面。家中羊羔已产崽,你妹学会了绣花……盼早日归家,勿念。”
那朴素的、带着烟火气的期盼,此刻静静地躺在这片浸满鲜血的土地上,永远无法抵达。
覃深的脚步钉在原地。
他看着那老妇,那少妇,那封家书。
他看着脚下敌我难分的尸骸,看着他们同样年轻、同样再无生息的面孔。
他守护了什么?
他身后的城池?百姓的安宁?
可眼前这些破碎的生命,难道不正是他誓言要守护的“百姓”吗?那敌国的士兵,在另一个家庭、另一个国度,难道不也是某人的儿子,某人的丈夫,某人的父亲吗?
他一直坚信的“以战止战”,他赖以生存的“守护”信念,在这一刻,被眼前具体而微的、无数个体的巨大悲恸,彻底击碎了。
没有崇高的意义,没有必然的对错。
只有死亡。无差别的死亡。以及由这死亡衍生出的,无穷无尽的、具体的痛苦。
他一直以为业力是罪与罚的清算。
此刻他才明白,业力,是让你亲身去体验,你曾施加于他人、或间接造成的一切感受。
他让他人体验了失去亲人的痛苦,如今,这痛苦正以最直观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要求他——看见,并感受。
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虚无攫住了他。
他赢了战役,守住了疆土。
可他失去了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全部意义。
他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感觉自己的一部分,也随着这片土地的生机,一同死去了。只剩下冰冷的甲胄,和一颗空空荡荡、再无着落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