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世灯塔》2025清泉

138、第 138 章

　　左翼阵地已成人间炼狱。

　　方才的传令兵所言非虚，此处承受了敌军最猛烈的冲击。残破的军旗斜插在堆积的尸体上，土地被鲜血浸染成了暗红的泥泞，每走一步都黏稠得骇人。断肢残骸随处可见，有些甚至已无法分辨属于何方。

　　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令人作呕：浓重的血腥、内脏破裂的腥臊、火药燃烧后的硫磺味，以及伤口腐烂初现的恶臭，混合成死亡独有的气息。伤兵的哀嚎已不再是声音，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破碎的气音，与刀剑砍入骨肉的闷响、垂死者的喘息交织成地狱的协奏。

　　林清踏入这片焦土。

　　她素净的衣裙下摆，瞬间沾染上污血与泥泞。她没有片刻迟疑，立刻蹲下身，检查一名胸口插着半截箭杆的士兵。那士兵年轻得像个孩子，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和茫然。

　　“别看，”林清用手轻轻覆上他的眼睛，声音在这种环境下显得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能穿透恐惧的力量，“看着我，吸气。”

　　她的手指迅速动作，熟练地剪开箭杆周围的衣物，查看伤口情况。鲜血不断涌出，染红了她的双手。她没有皱眉，眼神专注而清澈，仿佛周遭的一切惨状都无法动摇她此刻唯一的念头——救人。

　　她穿梭在尸山血海之间，步伐稳定。哪里呻吟声最微弱，她就走向哪里；哪里的伤势最骇人，她的手指就探向哪里。她用自己的身体为濒死的伤兵挡住横飞的流矢，用最简洁有效的指令，指挥着跟随她的郎中和辅兵进行急救。

　　她看到肠子流出体外的士兵，努力想将其塞回去；看到被削掉半边脸颊的士兵，用剩下的独眼死死望着家乡的方向；看到紧紧抱在一起死去的敌我士兵，至死都无法分开……

　　每一幕惨状，都像一把钝刀，在她那颗慈悲为怀的心上反复切割。她能感受到众生在此刻承受的极致痛苦，那痛苦如此庞大，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的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那不是因为劳累，而是源于灵魂深处对这场无差别杀戮的悲恸。

　　然而，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缓，眼神反而愈发坚定。

　　正因见过地狱，才更要成为地狱中的一点微光。
　　正因感知到无边的痛苦，才更要竭尽全力去减轻一丝一毫。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医者，她是这片死亡之海中，唯一逆流而上的、生命的灯塔。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场战争最无声、也最有力的控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