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世灯塔》2025清泉

111、第111章：焦土

　　第二部·第三世：《桃花烬》

　　残阳如血，泼洒在支离破碎的大地上。

　　目光所及，尽是焦黑。旗帜被烧得只剩一截蜷曲的杆子，斜插在泥土里，像一座座绝望的墓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而腐朽的气味，那是尚未冷却的血与开始腐烂的□□混合在一起，被烈日蒸腾出的死亡气息。几只黑鸦立在远处唯一还算完整的枯树上，哑声叫着，它们的耐心很好。

　　覃深踩着这片被战争反复咀嚼后又吐出来的土地，往前走。

　　他的铁靴踏过断箭、碎甲，以及某些难以辨认的、碳化的残骸，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玄色铁甲上溅满暗褐色的血点，有些是他自己的，大部分是别人的。他走得很慢，目光如同最冷的冰，从一具具姿态各异的尸体上扫过，里面没有任何波澜。

　　疲惫，一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锈迹斑斑的疲惫，几乎将他每一寸骨骼都浸透。但他依旧挺直着背脊，如同他手中那柄拄着的、染血的长剑，沉默，冰冷，且锋利。

　　这是他守护的疆土。用无数生命，包括他自己的一部分，换来的、死寂的疆土。

　　亲卫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十步远的地方，不敢靠近。所有人都知道，大战之后的将军，是最危险的。

　　忽然，覃深的脚步顿住了。

　　他那双看惯了死亡、近乎麻木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在前方不远处的尸堆旁，有一个身影正在移动。

　　不是搜刮财物的鬣狗，也不是收拾己方袍泽遗体的后勤兵。那是一个……穿着素色布衣的身影，在一片暗红与焦黑的底色中，干净得有些刺眼。

　　那人蹲在地上，正费力地搬动一具沉重的敌国士兵的尸体。

　　覃深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个纤细的背影，和一双沾满泥泞与血污的手，正小心翼翼地将那具尸体放平，然后，从随身的粗布包袱里，取出什么东西，俯身下去。

　　她在做什么？

　　覃深抬步，无声地走了过去。

　　距离渐近，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一个女子，布衣荆钗，侧脸被夕阳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与她正在做的事情格格不入。她手中拿着的，是一卷干净的布条，正熟练地为一个喉咙被割开、早已死透的敌兵包扎伤口。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个沉睡的人，而非一具冰冷的残骸。

　　亲卫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将军，那是个……”

　　覃深抬起一只手，阻止了他后面的话。

　　他就这样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铁像，看着这荒谬绝伦的一幕。看着她在尸山血海里，进行着这无望且……亵渎的救赎。

　　风吹过，带来她身上极淡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草药清气，也吹动了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

　　她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包扎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缓缓转过了头。

　　那一刻，覃深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他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的眼睛。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人——没有恐惧，没有谄媚，没有绝望，甚至没有悲伤。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近乎辽阔的平静，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悯。

　　清澈得像山涧的泉，却又沉重得像承载了这世间所有的苦。

　　她看着他，看着他一身染血的将军铠甲，眼神里没有丝毫闪躲，只是那么静静地、坦然地看着。

　　覃深那颗早已被冰封、在胸腔里规律跳动的心脏，毫无预兆地，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不疼，却让他瞬间清醒。

　　他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片死地的寂静，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

　　“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