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世灯塔》2025清泉

105、第105章：【缘尽此生】

　　岁月是最沉默的河流，裹挟着所有人，无可回头地奔向终点。

　　她先一步走到了生命的尽头。病榻前，儿孙环绕，她却只觉得安静。窗外是北方的天空，高远，澄清，像极了她初见他那一年的秋日。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儿孙，最后落在枕边那只小小的锦盒上。手指已枯瘦得不成样子，她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它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那枚羊脂玉环。几十年光阴拂过，它依旧温润如初，内里那抹云絮，仿佛还是当年他赠她时，天空流云的模样。

　　她没有哭，甚至微微笑了一下。这一生，循规蹈矩，相夫教子，被冠以夫姓，成了某家的太太，某人的母亲、祖母。她尽了所有责任，活得体面而……安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最深的地方，始终留着一块空缺，盛放着江南的梅雨，盛放着戏楼里的锣鼓点，盛放着一个人灼热又克制的目光。

　　“这样……也好。”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不知是在对谁说。是对他，还是对命运，抑或是对她自己。

　　玉环被她轻轻握在掌心，那一点微凉，奇异地安抚了她最后时刻的惶惑。她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最后的画面，不是儿孙的脸，而是许多年前，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在月台下对她郑重地行那个军礼。

　　此生缘尽，虽有憾，然无怨。

　　几乎是同一时刻，南方。

　　他的葬礼简洁而庄重。他留下的遗嘱，将大半积蓄都捐给了他曾守护过的铁路和几所新式学堂。灵堂之上，没有过多的哀乐，只有几个老部下调来的军校生，为他吹响了最后一次熄灯号。

　　他走得同样安详。在生命最后的几年里，他时常独自坐在书房里，手中摩挲着那根素银玉簪。他不再去看那些与她相关的信件和报纸，只是看着簪子，仿佛就能穿过数十载光阴，看到那个穿着蓝衫裙，眼神清亮，敢于与他争论家国未来的女学生。

　　他这一生，守过铁路，打过仗，见过屈辱，也见过新生。他做了许多事，足以填满任何一个人的功绩簿。可他知道，心里有个地方，始终是空的。那里没有江山社稷，没有责任道义，只有一个转身离去的背影，和一句未能说出口的“跟我走”。

　　意识模糊之际，他仿佛又听到了那悠长的汽笛声，看到了月台上汹涌的人潮。而这一次，他没有站在原地。他伸出手，拨开人群，向她离开的方向，奋力地追了过去。

　　他的手心，紧紧握着那根玉簪，如同握着一场跨越了半生、却终究未能并肩同行的梦。

　　两颗星辰，在相隔千里的土地上，先后寂灭。

　　他们带着对彼此平静而深沉的怀念，走完了这一世。没有撕心裂肺，没有悔不当初，只有一种被时代洪流冲刷过后，沉淀下来的，巨大的遗憾与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