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世灯塔》2025清泉

101、第101章：【两地书断】

　　朔风卷着黄沙，敲打在军帐上，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低语。覃深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案前。

　　一方徽墨已被他磨得浓稠如漆，一张素笺在灯下铺开，洁白得刺眼。

　　他提起笔，笔尖在砚台中饱蘸墨汁，那动作带着千钧之重。他脑海中是林清倚门送别时，那双盛满了江南烟雨的眼眸。他该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三日前的夜袭，他亲手将跟随他多年的亲兵队正——那个总憨笑着叫他“将军”的年轻人，留在了断后队伍里，生死不明？告诉她，今日巡营，他眼睁睁看着一个冻掉了脚趾的伤兵，为了不拖累大军，用切肉的短刃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他的笔尖悬在纸笺上方，微微颤抖，一滴浓墨不堪重负，终于坠下，在纸上泅开一团巨大的、无法化开的黑暗。

　　一如他此刻的心。

　　他写不出“安好”，那是对她的欺骗。他也写不出“凶险”，那只会徒增她的忧惧。这满手的血腥与罪孽，如何能用文字玷污她的双眼？

　　最终，他颓然掷笔，将那团污浊的纸揉成一团，投入了取暖的火盆。火焰猛地窜高，将他冷硬的侧脸映照得明暗不定，随即又黯淡下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临安。

　　林清坐在他们分别时的小楼里，窗外是绵绵的春雨，润湿了青石板路。她手中摩挲着那枚覃深留下的羊脂玉环，触手温润。

　　“夫人，边关有军报至，说是……又打了一场胜仗。”侍女小心翼翼地禀报，试图宽慰她。

　　胜仗？林清的心却猛地一沉。每一次胜仗的消息传来，都像在她心头敲响一记丧钟。她不懂兵法，但她懂覃深。捷报越是辉煌，背后的杀孽便越是深重。

　　她走到窗边，望着北方。她仿佛能看见，那捷报的字里行间，正渗出殷红的血，听见无数失去丈夫、父亲的哭声，跨越千山万水，汇聚成无形的业力之网，正将她远方的爱人越缠越紧。

　　她亦有千言万语想问，想叮嘱，想倾诉。她想问他是否安好，想告诉他园中的桃花开了，想让他别忘了回家的路……可所有的言语，在这沉重的“胜仗”二字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轻飘。

　　她最终也只是对着那冰冷的玉环，发出了一声极轻、极悠长的叹息。那叹息融入雨声里，消散无踪。

　　两地相思，一样沉默。
　　山河阻隔的，不仅是音书，更是两种无法相容的生命状态。他在这沉默中，独自背负着战争的罪与罚；她在这沉默中，预感着那不断累积的业火，终将焚尽一切短暂的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