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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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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宣判
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内,清晨八点四十五分,阳光已经爬上了高高的彩窗。
那光不是温和的,而是带着秋天特有的锐利,透过玻璃后化作数十道光柱,斜斜地切入审判庭内部,将深色木质审判台、旁听席的红绒座椅,以及被告席冰冷的金属栏杆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几何图案。
空气里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旋舞,像是时光本身在此刻凝固了。
旁听席早已座无虚席。前三排坐着红旗粮库的职工,他们穿着整洁却显陈旧的工作服,彼此挨得很近,仿佛要从对方身上汲取支撑。
老王坐在第二排正中,他的拐杖靠在腿边,一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交握,指节发白。再往后是关注此案的市民,有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神情凝重地注视着空荡荡的被告席。
最后两排,几家媒体的记者已经架好了设备,长焦镜头像一排黑洞洞的眼睛,对准了即将上演审判戏剧的舞台。偶尔有快门测试声响起,随即被更深的寂静吞噬。
九点整。侧门打开,五名被告在法警的押解下走进法庭。
李长轩走在最前。曾经精心打理的头发如今花白凌乱,两鬓几乎全白了。
他穿着一件明显宽大的深蓝色囚服,编号“0278”印在左胸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原本挺括的肩膀彻底垮塌下去,走路的姿势有些拖沓,仿佛每一步都在对抗无形的重力。
他的目光垂向地面,却在踏入法庭的瞬间,不由自主地抬了一下——视线扫过旁听席上那些熟悉的面孔,又迅速垂下,仿佛被那些目光灼伤了。
张建军紧随其后。
这个曾经的“张总”此刻缩着脖子,下巴几乎抵到胸口。他比被捕时瘦了一圈,囚服在腰间显得空荡。他的双手戴着手铐,却用一个奇怪的角度试图遮挡胸前的编号,这动作徒劳而可笑。
经过旁听席时,他听见一声清晰的啐声,身体猛地一抖。
老江、老周和小赵并排走在后面。
老江仍然试图维持某种尊严,下巴微扬,但颤抖的嘴唇出卖了他。老周的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他不敢看任何人,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法警的后背。
小赵——五人中最年轻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他机械地挪动脚步,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抽离了这具躯壳。
他们在被告席站定,金属栏杆在他们面前合拢,发出清脆的锁扣声。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法庭里激起回响。
“全体起立!”
审判长、两名审判员和人民陪审员步入审判席。
审判长是位五十岁上下的女性,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刀。她坐下后,目光缓缓扫过被告席,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平静。
“现在开庭!”
法槌落下。
声音清脆、短促,却仿佛在每个人的胸腔里敲了一下。
庭审程序按部就班地进行。核实身份、宣读起诉书、询问是否申请回避……李长轩用干涩的声音回答“不申请”时,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一枚苦果。
举证阶段开始了。
公诉人——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检察官——站起身。她身材不高,检察服熨烫得笔挺,肩章上的徽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一摞厚厚的证据材料放在桌上,动作平稳得近乎仪式化。
“审判长、审判员,现在出示本案第一组证据。”
她走到多媒体控制台前,操作了几下。法庭后方巨大的显示屏亮起,首先出现的是一张图表——红旗粮库2022年1月至2023年8月的粮食库存记录曲线,一条平滑的蓝色线在1.2万吨的基准线上微微波动。
“这是红旗粮库上报给粮食局的官方库存记录。”检察官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
“根据这份记录,在过去二十个月里,粮库储备粮库存始终稳定在1.2万吨左右,符合国家储备标准。”
她点击鼠标。
另一条曲线出现了——红色的,锯齿状,从2022年3月开始缓慢下滑,到2023年6月时,已经跌至8000吨。
“这是省粮食储备调查组于2023年9月进行的突击盘点结果。”检察官转过身,面向审判席,
“两条曲线之间的差值,累计为4000吨。也就是说,在这二十个月里,有4000吨国家储备粮从红旗粮库消失了。”
旁听席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有粮库职工捂住嘴,眼睛瞪大。老王握紧了拐杖,手背青筋暴起。
“这些粮食去了哪里?”检察官自问自答,切换画面。
一张张监控截图出现。
有些是粮库大门口的夜间录像,模糊但能辨认出粮车的轮廓和车牌;有些是道路卡口的抓拍,显示这些粮车驶向市郊方向;最后是一组张建军粮食加工厂的入库记录照片,时间、车牌、重量与粮库出库记录高度吻合。
“经查,这4000吨粮食中,有3200吨被运往被告人张建军经营的‘建军粮食加工厂’。”检察官停顿了一下,
“该工厂并无国家粮食收储资质,且这些粮食未经任何合法程序调拨。”
画面再次切换。这次是几张《国家储备粮调拨单》的高清扫描件。
“这是粮库在此期间出具的部分调拨单。”检察官放大其中一张,
“单据显示,2022年11月15日,有500吨粮食调往‘江北市第三粮库’,经手人李长轩,质检员周国富,仓储管理员江卫国,制单人赵志伟。”
她看向被告席。老周的肩膀开始发抖。
“然而——”检察官的声音陡然提高半个音阶,
“经江北市粮食局回函证实,江北市第三粮库从未收到这批粮食,且该市根本就没有‘第三粮库’这一单位。”
旁听席一片哗然。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保持肃静!”
画面继续滚动。八张调拨单逐一展示,检察官冰冷的声音报出调查结果:
“三家接收单位不存在,五家单位表示从未接收过相关粮食。所有这些调拨单,均为伪造。”
她转向小赵:
“被告人赵志伟,这些单据上的制单人签名是否为你本人所签?”
小赵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求助般看向李长轩,后者死死盯着地面。
“被告人赵志伟,请回答。”审判长的声音传来。
“……是。”小赵的声音细如蚊蚋。
“伪造国家机关公文,协助非法倒卖国家储备粮,你可知这是重罪?”检察官追问。
小赵的眼泪夺眶而出,他低下头,肩膀剧烈耸动。
第一组证据出示完毕。法庭里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嗡嗡声。
“现在出示第二组证据:资金往来记录。”
屏幕上出现银行流水截图。
不同颜色的标注将复杂的转账关系梳理得清清楚楚:张建军的个人账户向李长轩账户转账六笔,共计150万元;向老江转账三笔共20万元;向老周转账两笔共10万元;向小赵转账8万元。时间从2022年10月持续到2023年6月,正是粮食大量“消失”的时期。
“这些转账备注多为‘业务往来’‘合作费用’,但经查证,张建军的粮食加工厂与红旗粮库并无任何合法业务关系。”检察官放大其中一笔150万的转账记录,
“尤其是这笔,转账时间2023年1月20日,正是农历腊月二十九。而当天,红旗粮库的监控显示,有八辆粮车在夜间驶出仓库。”
她转向张建军:“被告人张建军,这笔150万元的转账,你作何解释?”
张建军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
“那是……那是李主任帮我联系业务的……”
“联系什么业务?”检察官追问。
“就是……粮食加工……”
“红旗粮库是国家储备粮库,按规定储备粮不得用于商业加工。你所谓的‘业务’,是否就是非法购买国家储备粮?”
张建军噎住了。他的脸憋得通红,最终颓然低下头,不再说话。
“被告人李长轩,”检察官转向他,“你收到这150万元时,是否清楚这是倒卖国家储备粮的赃款?”
李长轩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神复杂——有恐惧,有不甘,有挣扎,最终都化为一片死灰。
“……清楚。”声音沙哑得像是从裂缝中挤出。
这两个字落下时,旁听席上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不知是释然还是失望。
举证继续进行:
粮库内部会议记录显示李长轩多次压制库存核查提议;老江的仓库出入记录与伪造调拨单时间完全吻合;老周的质检报告全部为“优等”,而抽样留存的小麦样本已经发霉变质;小赵电脑里发现的伪造公章电子模板……
每一项证据都像一块砖,将这五人牢牢砌进犯罪的围墙。
举证环节结束,审判长宣布:
“现在传唤证人出庭作证。”
第一个证人是老王。
当法警搀扶着他走进证人席时,旁听席上的粮库职工们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背。老王没有看被告席,他先向审判席微微鞠躬,然后坐下了。法警帮他放好拐杖。
“证人王德贵,请陈述你所了解的情况。”审判长说。
老王深吸一口气。他先是沉默了几秒,目光望向审判庭高高的天花板,仿佛在整理记忆,又像是在积蓄勇气。
“我在红旗粮库干了三十一年。”他的声音起初有些颤抖,但很快稳定下来,
“从搬运工干到仓储科副科长,每一个粮囤我都爬过,每一粒粮食我都摸过。粮库就是我的家。”
他停顿了一下:
“李长轩调来当主任那年,我本来要退休了。他找我谈话,说老同志经验丰富,希望我再干两年,带带年轻人。我相信了。”
老王的目光第一次投向被告席,李长轩避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