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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药与谎 秋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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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阳光是淡金色的,透过教室窗户,在路雪攸的课桌上切出一块斜斜的光斑。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植物。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肚里的白色药瓶,瓶身已经轻了许多,药片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前排的李丽回头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锐利得像刀片。路雪攸立即停下手,将药瓶往深处推了推,双手缩回宽大的校服袖子里。还有十六分钟下课,她盯着黑板上的钟,秒针每跳一格,她的太阳穴就跟着突突地疼。医生说这是焦虑的躯体化症状,嘱咐她要按时服药。可药快见底了,她却不敢向母亲开口——那个家,比空药瓶还要冰冷。
下课铃像一道赦令,教室里瞬间沸腾起来。同学们像逃难似的涌向门口,喧哗声、桌椅碰撞声交织成一片。路雪攸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本码齐,将那个所剩无几的药瓶藏进书包最里层的暗袋。拉链拉到一半时,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路雪攸。”
那声音清朗,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像石子投入死水,在她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抬起头,看见谢逸晨斜倚在门框上。夕阳恰好落在他身后,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今天穿了件黑色T恤,领口松垮垮的,露出半截锁骨的弧度。这般随意的打扮,在他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妥帖。
“你的学生证。”他走过来,将一张卡片轻轻放在她课桌上,“掉在操场了。”
路雪攸低头,看着学生证上那张面无表情的一寸照。照片里的她眼神空洞,像蒙着一层薄灰。她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声:“谢谢。”
“顺路。”他转身要走,却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她,“你回家是走西门吧?一起?”
教室里还没走的人纷纷投来目光,那些视线黏腻地贴在她的背上。她本该拒绝的,可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他走得不快,时不时踢开路上的小石子,那姿态悠闲得像是走在自家的庭院。路雪攸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盯着他投在地上的影子。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她小心地让自己的脚步不踩到那片深色的轮廓。
数到第二十七步时,他停下来等她。
“你总是这么安静。”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是好奇还是仅仅为了打破沉默。
路雪攸的手指在书包带上绞紧。她不知该如何接话,仿佛语言是一种她尚未熟练掌握的外语。风吹过香樟树,叶片沙沙作响,像是在替她回答。
路雪攸的手指在书包带上绞紧。她不知该如何接话,仿佛语言是一种她尚未熟练掌握的外语。风吹过香樟树,叶片沙沙作响,像是在替她回答。
快到校门口时,隔壁班的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过来,看见他们,夸张地吹了声口哨。
“谢哥,可以啊!”其中一个剃着平头的男生挤眉弄眼。
谢逸晨笑骂着踹了那人一脚,力道不重,“滚蛋。”
那群人哄笑着跑开,临走前又看了路雪攸一眼。那眼神她熟悉,混合着探究、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就像医院里那些实习生看她病历时的眼神。
“他们没恶意。”谢逸晨解释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路雪攸点点头。她早已习惯成为别人眼中的异类,只是这次,异类身边多了一个太阳,这让她感到一种荒谬的不真实。
出了校门,他在路边的小卖部停下,买了两瓶矿泉水。递给她一瓶时,冰凉的塑料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像无声的眼泪。
“明天见。”他朝她挥挥手,很随意的一个动作,然后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路雪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矿泉水冰得她掌心发麻,但她舍不得扔掉。这瓶水像是一个信物,证明刚才那段短暂的同行并非她的臆想。
回家的路显得格外漫长。她住的那个老式小区,楼道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她用钥匙打开门,客厅里一片昏暗,没有开灯。母亲像一尊雕塑般坐在沙发上,电视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播放着嘈杂的综艺节目。
“这么晚?”母亲没有回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值日。”路雪攸轻声回答,这是一个谎言。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生怕被识破。
母亲没再说话,注意力似乎完全被电视里夸张的笑声吸引。路雪攸像只猫一样溜进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将外面的世界隔绝。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瓶水,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凝视片刻,又觉得太过招摇,便把它藏进抽屉深处,用一叠旧练习本掩盖起来。
然后,她取出那个白色的药瓶,拧开盖子,朝掌心倒了倒。只有寥寥几片白色药片滚落出来,在掌心显得格外孤单。她倒了杯水,吞下一片。药片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她却觉得这是一种必要的惩罚。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她摊开作业本,手中的笔却不受控制地在空白处写写画画。等回过神来,满纸都是同一个名字——谢逸晨。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仿佛记录了她内心从克制到失控的全过程。
她的脸颊一阵发烫,慌忙将那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正准备扔掉,动作却顿住了。她慢慢将纸团展开,用掌心一遍遍抚平上面的褶皱,然后郑重地夹进那本最厚的《现代汉语词典》里。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名字,连同今天下午所有不真切的温暖,一起封存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夜色渐深,她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床头闹钟的指针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她想起谢逸晨递水时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想起他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想起他背影消失的街角,有一家面包店,暖黄的灯光下,刚出炉的面包散发着甜香。
这些细节像电影镜头般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她知道这很危险——对一个生活在正常世界里的人来说,善意或许只是习惯;但对她这样活在边缘的人,一点点温暖都足以燎原。
躁郁症像体内的潮汐,有时将她抛向焦躁的巅峰,有时又将她拖入抑郁的深渊。而今天,她感觉自己正漂浮在一片陌生的海域,水面平静,却暗流汹涌。药效开始发挥作用,睡意如潮水般涌来。在意识模糊的前一刻,她忽然想,明天,要不要试着对他笑一下呢?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丝微弱的希望,同时也伴随着更深的恐惧。希望和恐惧,向来是孪生姐妹,总是结伴而来。
夜色浓重,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变幻的光影。路雪攸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下有那本词典,词典里藏着那个名字。今夜,或许能有个好梦。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谢逸晨刚结束一场线上游戏,随手关掉电脑。手机屏幕亮起,是兄弟群里弹出的消息,有人在问今天下午的“赌约进度”。他瞥了一眼,手指划过,没有回复,将手机扔到一旁,起身走向浴室。水声哗哗响起,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镜中那个看似拥有一切、眼神里却藏着几分空洞的少年。
这城市很大,夜晚很长。两个孤独的星球,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尚未知晓即将到来的碰撞,会将彼此带向何方。命运的齿轮,在这样一个平凡的秋日傍晚,已经悄然转动,发出无人听见的、宿命的咔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