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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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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昨晚忘了关窗,清晨的秋风从窗缝里潜入,吹动窗帘挠着向清许的肌肤。她蜷缩在被子里,只剩头露出来。被挠得烦了,她的眉头微蹙又舒展,双手向上伸了个懒腰,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昨晚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只一眨眼,向清许就回忆起所有的画面。
那时的茶听雨只停顿了片刻,便偏头回复:“只要时间够久,什么都可以释然。”
说完,她便抬腿离去,任向清许如何用眼神挽留,她都没再出现在向清许的视野里。
“什么嘛!”向清许带着鼻音抱怨,“知不知道有一句话叫做,靠时间遗忘的人是经不起重逢的?”
她吸了下鼻子,晃了下沉重的脑袋,企图通过自己的意志强行起床。
向清许发烧了。
许是长久的劳累,许是吹了一晚的风,许是昨夜的酒精作祟,释放了所有的疯狂,向清许只知道自己现在连动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一消息很快就传遍整个医疗队,领队带着几人前来看望,说了些体己的话后就让向清许好好休息。
附近的村民听言,拉着孙女端来自家煮的鸡蛋汤,说是能驱寒散热,更有甚者,撸起袖子就要上手往向清许的脖子掐上几下,意图将毒气逼出来。
向清许一个劲地往后躲,生怕被阿婆抓住。
这种土方子在她小时候也试过,无非就是两指在喉头的位置不断掐揉,逼出一点淤血来,那些头痛肚子痛倒真的会缓解不少。
只是这淤血很难消散,当初向清许花了近半个月的时间才将那一片青紫淤血消化。
那位置极其尴尬,淤血消散之时像极了暧昧的吻痕,当初她也因此传出了不少绯闻,如今刚跟前任拉扯不清,并被狠心拒绝,若是转眼就弄了这么一个解释不清的痕迹,那她就真的有苦说不出了。
好在阿婆并没有勉强,只是端来一碗符水,说是在庙里拜过的,让向清许尽早喝下去。
这一辈的老年人没什么医疗常识,平时遇见小痛小病多是求神拜佛,用些土方子解决。也正是因此,院长才会每年都派一些医疗团队下乡义诊,保障空巢老人的身体健康。
向清许知道阿婆并无恶意,她接下瓷碗,推脱自己现在没什么胃口,并承诺一会儿一定会喝。得到这样的回复,阿婆才放心地点头,又伸手摸摸向清许的额头,觉得没什么大碍了,这才放心离去。
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才听到消息,临近傍晚,在大家都忙着各自的事情时,茶听雨才出现在向清许的寝间,背靠着墙问:
“我刚得到消息说你生病了,现在好点了吗?”
向清许被烧得喉咙干哑,她抬了抬手,想要去拿床头的水杯,只是她近一天没有吃喝,双手疲软,手臂在空中晃了几下,又重重地摔在被子上。
“我来。”茶听雨大步上前,拿起水杯贴着向清许的嘴唇,贴心问,“怎么会突然发烧?是昨晚着凉了吗?”
向清许的注意力在“昨晚”这两个字眼上,她没有急着喝水,抬头解释:“昨晚我——”
茶听雨温柔摇头:“没事,昨晚我们都喝多了。”言下之意,那便是她没有放在心上。
明明是让人放心的话语,向清许却像是被人堵住了喉咙一般进退两难。
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倾诉的真心,在对方看来,不过是酒后的疯言疯语。
茶听雨抬了下手臂示意:“不用想那么多,后天就可以回去了,抓紧把病养好,不然在车上你会难受的。”
向清许顺着茶听雨的动作浅饮一口清水,她的注意力又集中在不该注重的地方,在沉默中做一些连说话的人都没想到的阅读理解。
是啊,后天就回去了。
回去之后,茶听雨应该不会再和她有任何交集了吧?
或者说,这一次的重逢本就是阴差阳错,如果不是主任临时塞任务,如果不是自己性子软勉强应下,她这辈子,该是不会再和茶听雨有任何瓜葛。
这次的重逢,是她偷来的。
“如果。”向清许抬头看茶听雨,“不是胡话呢?”
“我昨晚没有喝醉,你呢?”
向清许浑身滚烫,她能感受到额头上的高热向四肢发散,甚至能感知到血管里血流的速度,她紧紧抓着床单,强迫自己直视茶听雨。
扫尾的工作繁重又紊乱,今天不明说,怕是往后都没这个机会了。
“我......”茶听雨的手指收拢,压在杯身上指尖发白。她克制地滚动喉头,“只能说酒壮人胆,若是换做平日,你不会说这样的话。”
她放下杯子,坐在床尾:“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那我现在有喝酒吗?”
茶听雨没有回答。
一口气说那么多话,让向清许的脑袋有些发胀,她干脆靠在墙上,身子贴着床头,以气声说道:
“抹抹,我觉得你变了好多。”
茶听雨的手指一动,在裤子上留下一道划痕。她的目光清明了许多,可仔细一看,又好像是陷入了回忆。
抹抹是她们交往时向清许给她取的小名。
向清许喜欢喝径山抹茶。
她每回叫这个名字的时候总是会尾音上勾,语气轻快,如今却是尾音下沉,万分疲惫。
“向医生。”茶听雨说,“七年,已经很久了。”
“我们分开的日子远远大于在一起的时光,过去那么多年,你还了解我吗?”
向清许被堵得哑口无言,她张张嘴,想要狡辩,可还未出口,就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是啊,她不知道茶听雨最近的喜好,喜欢听哪首歌,看什么电影,不知道她北上时的经历,在茶听雨无助疲惫的时候,她不在她身边。
破镜重圆破镜重圆,重圆后,镜子还是那面镜子吗?
向清许的鼻腔酸涩,她低着头,疯狂眨眼,阻止摇摇欲坠的泪珠。
她其实也清楚,哪怕茶听雨愿意和好,重圆的镜子里依旧会有伤痕。
“难道我们。”她深吸一口气,“就要这样错过吗?”
茶听雨耸肩:“错过也比过错好。你能保证我们不会再出现当初的问题吗?”
“在我们格外忙碌格外烦躁的时候,能保证留给对方一片心平气和吗?”
向清许再度沉默,在强有力的事实面前,她的挽留不堪一击。年少时犯的过错经过岁月的轮转,猝不及防地击中她的心口。
“对不起。”
“那天是我无理取闹。”
“很抱歉隔了那么多年才向你道歉。”
“都过去了。”茶听雨疲惫地呼出一口气,“我说了很多遍了向医生,我已经走出来了,希望你也是。”
她拍拍大腿起身:“看来你的身体并无大碍,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有事群里联系。”
茶听雨左右看了眼,身子在原地前后晃悠两下,在向清许的灼灼目光下关上房门。
她并没有走远,就像是重演七年前的那场情景剧一般,她靠坐在门口的墙边,看着走廊里幽绿的灯光发呆。
向清许将当初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这本身就是一种错误。当初的事情,谁都没错,或者说,谁都有错。
以现在的心境回看,当初她们斤斤计较的东西本就是不痛不痒的小事,任谁退一步都不会吃亏。如果那天,她没有执意守在门口,如果她能放下心中的那点傲气回去,或许结局会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
她和向清许或许能相爱至今。
只可惜,一切都没有如果。她所坚持的傲气,她自认为受到的委屈让她一意孤行,让她毅然决然地离开向清许,奔向前途未卜的北方。
这么多年她时常在想,会不会,在她离开的当晚,向清许就做好了和好的准备?
只要大家都平静一些,下班坐在一起心平气和地解释一下,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为了一时之快,抛弃了一切和好的可能。
做那个先离开的人是很痛快,可她也在无形中辜负了她们的感情。
明明当初许下了那么多海誓山盟。
茶听雨一直守在门口,直到屋里没了动静,她才悄然推开房门。
向清许一如当初那般蜷缩在床上,她的额头粘着汗湿的碎发,揪着被褥沉沉睡去。屋里充斥着暖黄的灯光,模糊了她被擦红的人中。茶听雨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盯着向清许的睡颜,妄图弥补那缺失的七年。
自打再度听闻向清许的消息,她就坚定了破镜不重圆的决心。
七年不是一个月,不是一个礼拜,那是占据人生四分之一的隔阂,是横亘在她们之间,无法忽略的荆棘。
七年的时间,足够转换一个新的职业,足够开启一段新的生活,足够,爱上一个崭新的人。
七年,连身上的细胞都换了一轮,向清许无法释怀的,真的是自己吗?
还是说,只是那段青涩懵懂的回忆?
可是她自己呢?
茶听雨扪心自问。
自己真的释怀了吗?
如果释怀了,为什么会故意躲着对方,为什么在听到向清许的消息的时候惊慌失措,为什么只敢在向清许熟睡的时候才肆无忌惮地盯着她?
那些伤人又显得坦然的话语,不过就是出自日积月累的报复,为当初受的委屈狠狠出一口气。
而不是所谓的,冠冕堂皇的释然。
念及此,茶听雨轻叹一声,目光眷恋地描摹向清许的轮廓。窗外的飞虫出于趋光性猛地撞在玻璃上,哐当一声清脆的声响,茶听雨双手撑着床垫,克制而缓慢地俯身。
然而不过半途,她又猛然止住动作,看着向清许微微蹙起的眉头自嘲。
现在又算什么呢?前脚刚劝人释怀,转眼又趁人家熟睡占人便宜。
她微微直起身,摇头用气声一笑,嘲讽自己的莫名其妙。
床上的向清许翻了个身子,闷热的被窝让她无意识地伸出手,搭在被子上,只几寸的距离就能触碰到茶听雨的指尖。
茶听雨的指甲刮着被套的纹路,只要她一动作,就能握住向清许的手指。
她的眼神失焦,歪着脑袋认真地观察向清许的模样。
年少时的无数个夜晚,她也曾像现在这样,坐在床边,看着累得昏昏欲睡的爱人依偎在自己身边。
哪怕时隔七年,这种感觉依然让她上瘾。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两指,在唇边轻轻一碰,转而翻转着伸向向清许,想要以这个遥远的亲吻结束自己这段回忆。
还未触及,温热的呼吸打断了她的动作,茶听雨如梦初醒,像是被烫伤一般收回手。
当断则断,她怎么还能有这样的举动?
突然,向清许的眉头一皱,毫无征兆地睁眼。她一眼就看到茶听雨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几乎是一瞬就明白了茶听雨的用意。
向清许不等茶听雨解释,便撑着身子逼近,仰头贴上茶听雨的手指。
异于常人的温度贴着敏感的指腹,茶听雨的眸光一颤,她的手指弯曲,抵着向清许的鼻尖,感受她一呼一吸扑出的热气。
向清许没有过分犹豫,她的手臂用力,贴着茶听雨的手指靠近,在对方震惊的目光下,隔着她的双指贴上她的嘴唇。
那柔软温热的手指横亘在她们之间,感受两人相互交缠的气息。
眼前的手指与七年前那道没能推开的门重合,向清许眨着微红的眼,直视茶听雨变化万千的瞳孔,使劲再贴近一些。
当年让她迟疑的那一步,这一次,她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