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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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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宴洲素来喜静,秦争与刘莽为寻一处合他心意的落脚处,颇费了一番工夫,最终才选定这处隐匿于寒山寺深处的“云亭小院”。小院四周翠竹环抱,僻静清幽。因院中引有一池天然温泉,终日水汽氤氲,流云般的雾气缭绕于檐角林梢,远远望去,整座院落仿佛悬浮于云端,故得名“云亭”。倒是十分契合兰宴洲那般疏离又捉摸不定的性子。
知道当朝护国公在这办案,蜀郡的郡守王朝阳早早就在小院里候着,希望能见到护国公,毕竟这可是一条大粗腿,如果能抱上,他这辈子的官途肯定会非常顺坦。刘莽在伺候兰宴洲泡澡,看着自家主子心情还不错,刘莽便小心翼翼的开口:“主子,外面王郡守想拜见您。”
兰宴洲眼尾懒懒一挑,视线轻飘飘落在刘莽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对方是许了你金山银山,还是允了你什么天大的好处?”他声线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意,却让刘莽瞬间头皮发麻。
“没、没!属下万万不敢!”刘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是…是那王郡守费尽心思备下这小院,只、只求见您一面……属下觉着这要求也不算过分,就…就替他递了个话……”
他越说声音越颤,明显感觉到周遭气压骤降,主子虽未言语,那无声的威压却已冻得他脊背发寒。他慌忙改口:“能为您分忧已是他的福气!属下这便去将人打发走!”
说罢,他偷眼觑向兰宴洲——后者仍慵懒地倚在石壁上,半阖着眼,一言不发。刘莽顿时如蒙大赦,连滚爬爬退了下去。一路心有余悸:往后这等差事,再也不敢多嘴了……主子方才那一眼,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简直要剜透人的骨头。
等人离开,温泉畔只余兰宴洲一人浸在氤氲的热气中。今日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头莫名躁郁,难以平静。往日每次杀伐之后,他总能从中品出几分兴味——尤其是看着那些人从最初的厉声咒骂,到最后的哀泣求饶,虽略显无趣,倒也勉强算个消遣。
可今日,却始终觉得缺了些什么,空落落的,教人没来由地烦乱。正思忖间,一缕极清极淡的香气幽幽飘来,似梅似雪,沁入鼻息。兰宴洲倏然睁开眼,循着那缕冷香望去——只见一方素帕静静落在不远处的青石上,正是香气的来源。
氤氲雾气中,兰宴洲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将这方帕子带入温泉。他伸手将其捞起,素帕已被水汽浸得微湿,触手柔软。上面绣的兰草歪歪扭扭,针脚稚拙,实在算不得什么上乘之作。可奇怪的是,当他把帕子攥在掌心,先前那股无端躁郁竟渐渐平息下来。
鬼使神差地,他将帕子凑近鼻尖,贪婪的吸入那缕清幽的冷香——似梅间初雪,又带一丝极淡的甜意。这气息仿佛一味灵药,悄无声息地熨帖着他紧绷的神经。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缓缓蔓延,与此同时,却又有某种陌生的热意自丹田悄然升起,无声流窜。
蓦地,兰宴洲睁开双眼,一把扯下覆在面上的帕子,难以置信地垂眸看向身下——他竟然……有了反应。
指尖无意识地在湿润的帕子上摩挲了两下,他随即蹙紧眉头,将那帕子丢在一旁青石上。沉默片刻,他终是抬手探入水中,纾解那莫名涌起的燥热。
氤氲雾气模糊了他俊美却紧绷的侧颜。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底掠过一丝晦暗难明的光。……倒真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日。
刘莽待兰宴洲洗漱完毕、回房歇下后,才轻手轻脚地进屋收拾。蜀郡的冬夜寒气刺骨,他只盼着尽快打理妥当,好回去泡个热水澡驱驱寒气。
当他整理主子换下的衣物时,指尖忽然触到一处微凉黏腻的异样。他起初一怔,低头细看,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苍天啊!等了这么多年,他家主子竟终于……开窍了!刘莽一时又惊又喜,简直想立刻冲去找秦争说道说道:是不是该赶紧物色个妥帖的女子来为主子疏解疏解?可转念一想,这蜀郡地处偏僻,哪来配得上主子的佳人?
他强压着翻腾的思绪,飞快收拾完余下的东西,一出院门便直奔秦争住处,将方才的发现和自己的猜测一股脑儿倒了出来。秦争听罢,沉吟片刻,抬手拍了拍刘莽的肩:“你先别声张,更别自作主张。此事……我来安排。”
没能见到护国公,在王郡守的预料之中,毕竟如果这么好见的话,这事情哪轮到他啊,可是就这么放弃,他也不甘心。回去的路上,李师爷看着郡守这么不高兴,于是建议道:“大人,护国公毕竟还要在这呆上一段时间,我们坚持拜见,说不定哪天护国公就愿意见您了。”
“你以为兰宴洲是什么人?说见就能见?!”王郡守重重揉着眉心,声音里满是压抑的焦灼,“他是一品护国公!手里握着先皇亲赐的铁券丹书和金王鞭——上可鞭笞昏君,下可诛斩佞臣!更别说先皇还将整个凉州划作他的封地!”他越说越是心惊,指尖都微微发颤:“不仅当今宠冠后宫的萧贵妃不愿意招惹他,就连圣上也需让他三分!这般人物,岂是你我想见就能见的?”王郡守长叹一声,颓然跌坐回马车中:“若非他此次恰巧来蜀郡办事,只怕我这辈子……都没机会碰上他!”
李师爷想了想的确是,毕竟这个人可是属于万人之上,一人之下了,整个轩辕王朝,估计都没几个人敢惹他,自家大人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可以理解,但是怎么才能抱上这条大腿呢?李师爷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于是向王郡守建议道:“大人,不如我们先派几个机灵可靠的人,暗中留意国公爷的动向?瞧瞧他平日爱去何处,对什么事物感兴趣。”
他凑近半步,语气更谨慎了几分:“若您能揣摩出他的喜好,提前安排周全……说不定国公爷一舒心,便愿意见您一面了。”事到如今,好像只有这个办法了。王郡守知道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否则那个姓曹的仗着自己是萧贵妃的亲属,迟早有一天会爬到自己头上的。所以,他绝对不能放弃!
翌日清晨,兰宴洲醒来时,竟有一瞬的恍惚。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双手,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昨夜他竟睡得格外沉实,一夜无梦,直至天明。已经多久……未曾有过这样完整的睡眠了?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那方静静躺在枕畔的素帕上。是因为它么?这看似寻常的帕子,究竟藏着什么玄机?兰宴洲蹙眉捻起帕角,指尖触及那歪斜的绣纹,终是未能理出头绪。他将帕子纳入怀中,起身行至桌边。秦争早已备好热茶,雾气袅袅。茶汤虽远不及京中御品精粹,倒也温润适口。他执盏轻啜,眸色深沉,仿佛仍在回味那一夜罕见的安眠。
兰宴洲将茶盏轻置案上,目光随即落向放在一旁的书上,上面写的《春记满园》,这看起来倒像是一本游记,是秦争找来给他解闷的吗?兰宴洲把书拿起来,准备看看,打发一下时间,结果打开后,稍微有点震惊,又翻了一页,轻笑了一声,这个家伙竟然给他准备了这种东西。不过,看起来还不错,于是兰宴洲拿着书本,细细的看起来。
刘莽看着秦争,不知道该怎么说他,随即用手指愤恨的指着他:“我让你给主子找女人,你竟然给主子找春宫图,你什么心思啊!你还嫌主子不憋得慌啊!”
秦争赶紧捂住刘莽的嘴,“你给我小声点!”眼看刘莽把他的手扒掉,还想继续指责他,秦争赶紧拉住他往外走,“你现在看看,主子有没有发脾气?!”刘莽愣住,的确啊,主子竟然没让他们两滚进去,这说明,主子是感兴趣的啊!
“那,那你也不能给主子一本春宫图就了事啊!”
要不是说你这个家伙是个朽木疙瘩呢!秦争点了两下刘莽的额头,“你就不会动动脑子!咱家主子虽然早已过了弱冠,但是毕竟没经历过人事,之前要不是在杀人,要不就是在处理事情的路上,哪有心思想这些事情?好不容易开了窍了,但是主子又没有碰过女人,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总得先学习一下,了解了解啊!更何况,女人而已,这蜀郡说小也不小,找个女人还不好找?”
刘莽摸了摸下巴,不得不承认,秦争说的非常有道理!“那我们什么时候给主子找女人?”
秦争翻了个白眼,“这件事情不能急,得找个入咱主子眼的。这蜀郡民风开放,不像是京城,女子可以不带毡帽出门,甚至女子都可以开店做生意,咱们等主子休息好之后,带主子逛逛,看看主子对哪个感兴趣,带回来不就好了?”
刘莽竖起大拇指,赞叹道:“还是你脑子转的快,不过要是人家姑娘不愿意怎么办?”
秦争直接给刘莽后脑勺一巴掌:“那可是咱主子啊!论相貌,玉树临风、俊美无俦,满京城拎得出几个能比的?就连陛下站他边上,那都得逊色三分!”秦争越说越起劲,眼睛发亮,“再说咱爷这身份、这权势,哪家姑娘会不心动?怕是只要主子点个头,自荐枕席的都能从咱府门口排到朱雀大街去!”
刘莽点头表示同意,便立马去着手安排,准备带他家主子瞅瞅这蜀郡的小娘子,呸,是看看这的风土人情。
下午,蒙今越看着这天气不错,好不容易出了太阳,便打算带桃子出门逛逛,哥哥和扶苏哥哥都快回来了,她得为他们准备点礼物才是啊,于是高高兴兴的从自己的小柜子里拿了私房钱,准备去西街的那家很有名的点心铺子买点,这样看哥哥回来还说她是不是小气鬼。
兰宴洲慵懒地靠在马车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窗棂。窗外市井喧嚣阵阵传来,他却只觉得百无聊赖。自己究竟是中了什么邪,竟会应了秦争和刘莽那两个蠢材的提议,跑来这闹市之中“散心”?他微微蹙眉,心下嗤笑——真是越发荒唐了。而外面秦争和刘莽在互相小声嘀咕:“你说咱主子能有看上的吗?”
秦争看着来回路过的女子,摇了摇头,“应该没有,这些比起京城那些女子真的差的远了,但是这是西城区,算是这个蜀郡最富裕的地方了,来这逛街的女子非富即贵,按理说总有长得不错的,看来还是我高估了。”
刘莽狠狠瞪了秦争一眼,压低声音斥道:“你这办的叫什么事!难不成今日真要带着主子在这街市上漫无目的地乱转?”
“秦争。”
本想反驳刘莽的话,但是听到兰宴洲叫他,秦争立马上前,小心的开口:“主子,您有什么吩咐。”
“你早上送来的书,还有其它的吗?”
秦争:“……”难道主子是看春宫图看入迷了?那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这总不能对着书发泄吧,看着自家主子伸出手敲了敲门窗,秦争赶紧反应过来:“有的主子,这本书一共有七本,属下这就是去书斋给您买其它的。”说完,就眼神示意刘莽好好照顾兰宴洲,他去去就回。
秦争一走,刘莽不知道下面该怎么办了,总不能驾着马车在大街上干站着吧?算了,不管了,先带着主子在这条街上溜达一圈再说吧。
兰宴洲正坐在马车中,一阵莫名的躁意涌上心头,只觉得这车厢越发逼仄沉闷。他蹙了蹙眉,刚欲扬声吩咐刘莽驾车回府,窗外却蓦地飘来一道清亮熟稔的嗓音:“桃子你快看,这时节竟还有鲜花!也不知桂芳阁是从哪儿弄来的新鲜瓣子做了鲜花饼——幸好咱们买着了,这可是哥哥最爱的口味。”那声音带着几分雀跃与得意,穿透市井喧嚣,清晰地落入他耳中。兰宴洲叩窗的手指倏然顿住。
“刘莽。”
“主子,您说。”刘莽隔着窗帘询问,“您又想看什么书吗?”
“……”兰宴洲懒得接话,直接下命令,“去,买点鲜花饼。”
?主子这是饿了吗?刘莽本想问一句,一阵冷风恰在此时拂起车帘,刘莽猝不及防地对上自家主子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顿时一个激灵,后背窜起一股寒意。“属、属下这就去买!请主子稍候片刻!”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慌忙转身,脚步凌乱地朝着桂芳阁的方向快步赶去,活像身后有猛兽追赶一般。
兰宴洲循着刚刚熟悉的声音望去,恰见蒙今越拎着点心包,正一蹦一跳地同身旁的侍女说着什么。也不知听了何等趣事,她忽地弯起眼睛笑了起来,眸底星光乍亮,腮帮子还鼓鼓地塞着刚咬下的半块点心,活像只偷吃了蜜糖的小鼠。她笑得那样开怀,竟拎着裙摆轻快地转了个圈,披风拂过积雪,漾起细碎的晶莹。整个人仿佛拢着一层明亮的光晕,连这灰蒙蒙的街市都随之鲜活起来。兰宴洲静静望着,唇角无意识地微微扬起。
兰宴洲目光追随着她,先前心头那点无名的躁郁竟悄无声息地散了下去。此刻的她正踮着脚尖同侍女说话,眉眼弯弯,颊边漾起浅浅的梨涡,发梢随跳跃轻轻扬起——像极了他那只雪白娇气、总爱蹭人掌心的小猫。
一种更深的、近乎滚烫的冲动却翻涌而上:他想将那浑然不觉的姑娘揽进怀里,扣住她纤细的腰肢,低头埋入她颈间,深深呼吸那缕清甜的、仿佛梅梢融雪的气息。
他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欲念惊得一怔。随即,却低低地笑出声来。
……原来如此。是想要她啊。既如此——他指尖缓缓摩挲着微凉的帘布,目光却如锁链般紧紧缠绕着那道跳跃的身影,眼底暗潮翻涌。带回去,养起来。……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
“主子,书,属下都买到了。”秦争抱着一摞新购的书册匆匆赶来,远远瞧见自家主子的马车,赶忙加快脚步上前。他并未留意到车内兰宴洲深沉的神色,只兴冲冲地隔着车帘道,“主子您是不知道,这书册在蜀郡卖的非常好,属下可是花了大价钱从掌柜的那买回来的呢。”
兰宴洲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冷笑,眸光幽沉地扫向对方:“照你这般说,是不是还要奖励你一番?“他语调平稳,却字字浸着寒意,教人听不出是讥是怒。
秦争没有听出来兰宴洲语气中的嘲讽,他自顾自话道:“不不不,您不用奖赏属下,这都是属下应该做的。”可当他笑嘻嘻地抬起头,准备迎上主子的目光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谁能告诉他,这又是哪个不怕死的惹了他家主子?!兰宴洲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仿佛凝着一层寒霜,眼神沉得能滴出水来,紧绷的下颌线条透出一股近乎肃杀的戾气。秦争头皮一麻,立刻敛了所有表情,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兰宴洲冷冷瞥了秦争一眼,目光如淬寒刃,生生将对方未尽的话钉回喉中。……且容这没眼色的东西再蹦跶片刻,待回去再清算。他压下心头燥火,转回视线欲寻那抹雀跃身影——然而长街熙攘,雪光晃眼,哪里还有那小姑娘半分踪迹?心头那点未餍足的念想骤然落空,兰宴洲眸色一沉,周身气压霎时又冷了几分。
而刘莽这个时候也回来了,他捧着好不容易抢回来的鲜花饼,上前凑着,希望能得到兰宴洲的夸赞:“主子,您看,鲜花饼买到了,您现在要不要趁热尝尝?”
兰宴洲望着前方早已空荡的街口,眸色沉冷如渊。他缓缓收回视线,掠过车外那两个犹自懵然的属下,指节倏地攥紧帘布,猛地一甩——绸帘重重落下,发出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窗外天光。“回去。”车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冻结,只余他淬冰般的嗓音沉沉落下。横竖人在这蜀郡城中,终究逃不出他的掌心。至于车外这两个蠢材…………自有他们的苦头要吃。
刘莽与秦争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与惊疑。方才主子明明神色尚可,怎的转眼间就气压骤沉、寒意迫人?两人用眼神无声交锋:——你惹的?——怎么可能!分明是你方才靠太近碍了主子的眼!可谁也不敢真开口询问,只得屏息垂首,努力缩减存在感,心底却早已擂鼓大作。……这又是哪位祖宗惹了阎王爷不快?!两人不明所以,只能先跟着马车回去。
而角落里的李师爷却眯起了眼,指节无意识地捻着胡须,心底惊涛暗涌——方才他绝未看错,那位权倾朝野、素来冷戾的国公爷,竟望着一个姑娘出了神……唇角甚至还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李师爷眼底精光一闪,瞬息之间已权衡利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既窥得这一线契机,岂能轻易放过?他无声地捋须颔首,已然下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