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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   火锅店藏在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招牌是手写的繁体字,霓虹灯管有一半不亮了,闪烁出“火郭店”的诡异字样。门脸不大,推开木门,热气和辛辣的香气扑面而来,混合着牛油、花椒和几十种香料的味道,瞬间把人裹进一片喧嚣里。

      正是晚饭时间,店里几乎满座。每张桌子中央都架着咕嘟冒泡的火锅,白的、红的、鸳鸯的,热气蒸腾而上,在昏黄的灯光下形成一片朦胧的雾。食客们的交谈声、碰杯声、锅里沸腾的咕噜声混在一起,嘈杂却充满烟火气。

      谈觉非推门进来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不常来这种地方,太吵,味道太冲。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靠窗的位置——褚知渺已经到了,正拿着菜单看,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了线条。

      他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椅子是塑料的,铺着暗红色的绒布垫,有点旧,但干净。

      “来了。”褚知渺抬眼,把菜单推过来,“看看吃什么锅底?这家招牌是牛油红锅,但很辣。也有菌汤和番茄的。”

      谈觉非接过菜单,没看,直接说:“鸳鸯。”

      褚知渺挑眉:“你吃辣?”

      “不吃。”谈觉非很坦然,“所以你吃红锅,我吃清汤。”

      这安排很合理。褚知渺笑了,招手叫服务员。一个围着围裙的年轻女孩跑过来,脸上带着热气熏出的红晕。

      “鸳鸯锅,牛油红锅加菌汤。”褚知渺熟练地点单,“再来一份毛肚、鸭肠、黄喉、牛肉片、虾滑、豆腐皮、金针菇、娃娃菜。饮料要……”他看向谈觉非,“你喝酒吗?”

      “不喝。”谈觉非说,“开车。”

      “那就酸梅汤。”褚知渺对服务员说,“先这些,不够再加。”

      女孩记下单子跑开了。谈觉非把菜单放回桌边的架子上,开始打量四周。墙上贴满了食客的留言便签,有些已经泛黄卷边;天花板上挂着几盏仿古灯笼,光线透过红纸洒下来,给一切都蒙上一层暖调。

      “你常来?”他问。

      “嗯。”褚知渺倒了杯热茶推过去,“这家店开了十几年了,老板是重庆人,锅底很正宗。拍戏累了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吃一顿,出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谈觉非接过茶杯,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手。他看着褚知渺,后者正用热水烫碗筷,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心情不好的时候?”谈觉非重复道,“你经常心情不好?”

      “以前会。”褚知渺把烫好的碗筷递给他,“刚入行的时候,试镜被拒,角色被抢,或者演得不好被导演骂,都会心情不好。后来想通了,这些都是过程,熬过去就好了。但火锅还是要吃的。”

      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谈觉非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他想起褚知渺的履历——普通家庭出身,母亲病逝,一个人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三年,才拿到林深这个角色。不容易。

      “现在呢?”谈觉非问,“还会因为演戏的事心情不好吗?”

      “会啊。”褚知渺笑了,“比如昨天那场戏,拍完我回去失眠到半夜,一直在想自己哪里可以演得更好。”

      “你已经演得很好了。”

      “不够。”褚知渺摇头,眼神认真,“跟你在同一个镜头里,总觉得还能再好一点。”

      这话说得很直接,不是恭维,是事实。谈觉非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垂下眼,喝了口茶。茶水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他说。

      “跟你学的。”褚知渺笑。

      锅底上来了。一个大铜锅被架在桌子中央,中间用S形的铁片隔开,一边是翻滚着红油和辣椒花椒的红汤,一边是奶白色的菌汤。服务员麻利地打开电磁炉,调好火力,红汤很快开始咕嘟冒泡,辛辣的香气更加浓郁。

      “你先下菜。”褚知渺把毛肚和鸭肠的盘子推过去,“这两个要涮着吃,不能煮太久。”

      谈觉非看着盘子里那些看起来有点陌生的食材,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毛肚,小心翼翼地放进清汤里。动作有点生疏,但很认真。

      褚知渺忍着笑,也夹了片毛肚,放进红汤。十秒钟后捞出来,在油碟里蘸了蘸,送进嘴里。烫,辣,爽。

      “怎么样?”他问谈觉非。

      谈觉非也捞起那片在清汤里涮了半分钟的毛肚,看了看,放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说:“脆的。”

      “就只是脆的?”

      “嗯。”谈觉非点头,“没什么味道。”

      褚知渺笑出声:“你得蘸料啊。”他把油碟推过去,“蒜泥、香油、蚝油、香菜,自己调。”

      谈觉非看着那一碗红油汪汪的蘸料,眉头又皱了一下。但他还是舀了一小勺,浇在自己那片毛肚上,重新送进嘴里。这次表情变了——眉头依旧皱着,但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的光。

      “怎么样?”褚知渺问。

      “辣。”谈觉非说,但没吐出来,反而又嚼了几下,“但……香。”

      “这就对了。”褚知渺又给他夹了片鸭肠,“试试这个。”

      两人就这样一边涮一边吃。褚知渺吃得很快乐,辣的额头冒汗,嘴唇发红,时不时吸口气,但筷子没停过。谈觉非吃得很克制,大部分时间都在清汤里涮,偶尔被褚知渺“怂恿”着尝试一口红锅,然后被辣得喝半杯酸梅汤。

      “你不能吃辣还点红锅?”谈觉非终于忍不住问。

      “吃火锅不吃辣,乐趣少一半。”褚知渺理直气壮,“而且你可以看着我吃,感受一下氛围。”

      这什么逻辑。谈觉非没接话,只是又喝了口酸梅汤。

      吃到一半,话题自然转到了工作上。褚知渺夹了片牛肉,在红汤里涮了涮,问:“你觉得林深和江岸,现在算和好了吗?”

      “没有。”谈觉非很干脆,“只是暂时休战。”

      “为什么?”

      “因为根本问题没解决。”谈觉非放下筷子,认真分析,“江岸依然在执行他的任务,依然会为了任务做出林深无法理解的选择。林深虽然选择了继续帮忙,但心里那根刺还在。他们的矛盾是理念上的,不是情绪上的,所以不可能真正和好。”

      褚知渺点点头:“所以后面的戏,其实是在反复拉扯?和好,破裂,再和好,再破裂?”

      “对。”谈觉非说,“直到某个临界点,其中一方做出根本性的改变,或者两人都找到某种妥协的方式。但那个临界点,在天台诀别之前,都不会到来。”

      这话说得透彻。褚知渺仔细琢磨着,连嘴里的牛肉都忘了嚼。

      “那你觉得,”他咽下食物,又问,“林深最后会理解江岸吗?”

      “会。”谈觉非说,“但理解不等于认同。林深最后会明白江岸为什么这么做,但他依然不会认同这种做法。而这种‘理解但不认同’,才是他们关系最真实、也最悲剧的地方。”

      褚知渺沉默了。他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汤,雾气蒸腾,模糊了视线。谈觉非对角色的理解,总是比他深一层,能看到更本质的东西。

      “那江岸呢?”他问,“江岸最后会理解林深吗?”

      谈觉非这次沉默得更久。他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然后说:“江岸从一开始就理解林深。”

      “什么?”

      “江岸理解林深的善良,理解他的原则,理解他为什么无法接受自己的做法。”谈觉非说,声音很平,“但他选择了继续执行任务。因为他觉得,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哪怕不被理解,哪怕伤害到在乎的人。这才是江岸这个角色最核心的悲剧——他不是不懂,是懂了,还是选择了那条路。”

      褚知渺愣住了。这个解读,他从来没想过。他一直以为江岸是不理解林深,所以才一次次伤害他。但现在谈觉非告诉他,江岸是理解的,正是因为理解,才更痛苦,也更决绝。

      “所以……”他喃喃道,“所以仓库对峙那场戏,江岸说‘如果可以选择,我不会把你卷进来’,不是假话?”

      “不是。”谈觉非摇头,“是真心话。但后面那句‘但你已经卷了’,也是真心话。这就是江岸的矛盾——他知道不该,但他别无选择。”

      褚知渺忽然觉得嘴里的食物没了味道。他放下筷子,盯着谈觉非:“你怎么想到这些的?”

      “看剧本。”谈觉非说,语气很平常,“一遍一遍看,一个字一个字琢磨。看江岸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个决定,背后的逻辑是什么。然后你就会发现,这个人不是冷血,是太清醒了。清醒地知道自己每一步都会带来什么后果,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什么,但清醒地继续往前走。”

      这段话很重。褚知渺消化了很久,然后问:“那你演他的时候,不难受吗?”

      “难受。”谈觉非坦诚,“所以每次演完江岸的重场戏,都需要时间缓。因为要把自己放进那种‘清醒地走向悲剧’的状态里,很伤。”

      难怪。褚知渺想起昨天拍完仓库对峙后,谈觉非在休息室里的样子。那不是演的疲惫,是真的被角色伤了。

      “对不起。”他忽然说。

      谈觉非抬眼看他:“为什么道歉?”

      “因为昨天那场戏,我也捅了你一刀。”褚知渺说,语气认真,“林深说的那些话,应该也很伤江岸。”

      谈觉非看着他,看了很久。火锅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然后他说:“那是戏。而且你演得很好,该伤的时候就要伤。”

      “但你会难受。”

      “难受是应该的。”谈觉非说,“不难受,怎么演得真?”

      又是这句。褚知渺笑了,笑容有点苦:“你总是把表演说得这么……残酷。”

      “表演本来就是残酷的。”谈觉非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片娃娃菜放进清汤里,“要把自己剖开,把最真实、最脆弱的东西拿出来给人看。但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褚知渺没再说话,只是也拿起筷子,继续吃。锅里的汤已经煮得有点稠了,他叫服务员加了汤。新的红汤倒进去,又是一阵沸腾,辛辣的香气重新弥漫开来。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周围还是那么吵,但这一桌却有种奇异的安静。直到谈觉非忽然说:“你今天在媒体面前,表现很好。”

      褚知渺抬眼:“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觉得。”谈觉非说,语气随意,“你不紧张,也不刻意。很自然。”

      “跟你学的。”褚知渺笑,“看多了你怎么应付媒体,总得学点皮毛。”

      “不用学我。”谈觉非说,“做你自己就行。你本来就很适合这个圈子。”

      这话评价很高。褚知渺愣了一下,然后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清醒。”谈觉非看着他,“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怎么去要。不浮躁,不贪婪,但也不软弱。这种人在这个圈子里,要么很快被淘汰,要么走得很远。”

      “你觉得我能走很远?”

      “能。”谈觉非点头,“只要你别走歪。”

      “比如?”

      “比如被陆子谦那种人带偏。”谈觉非说,语气很淡,“他今天在媒体面前说的那些话,你听出来了吧?”

      “听出来了。”褚知渺说,“在给自己加戏。”

      “不止。”谈觉非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他是在试探。试探你的底线,试探你和我的关系,试探陈导的态度。这种人很聪明,但也危险。因为他会把所有东西都当成筹码,包括人际关系。”

      褚知渺明白了。他点点头:“我会注意。”

      “嗯。”谈觉非重新靠回椅背,“不过也不用太紧张。有我在,他不敢太过分。”

      这话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褚知渺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谢谢。”他说。

      “不客气。”谈觉非说,“毕竟你是林深,我是江岸。保护你,是我的戏份。”

      又是这句。褚知渺笑了,这次笑得很开心:“戏里戏外都适用?”

      “看情况。”谈觉非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

      火锅吃到尾声,桌上的菜基本空了。褚知渺叫来服务员结账,谈觉非想付,被他拦住了:“说好我请的。”

      谈觉非也没坚持,只是说:“下次我请。”

      “好。”褚知渺扫码付款,然后两人起身离开。

      走出火锅店,夜风一吹,满身的火锅味更加明显。两人并肩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拍第十五场?”褚知渺问。

      “嗯。”谈觉非点头,“废弃工厂的那场。有动作戏,晚上回去好好休息。”

      “知道。”

      走到巷口,谈觉非的车停在那里。他拉开车门,转头看向褚知渺:“送你回去?”

      “不用了。”褚知渺指指不远处的地铁站,“我坐地铁,正好散散身上的味道。”

      谈觉非也没坚持:“那明天见。”

      “明天见。”

      车子缓缓驶离。褚知渺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拐角,然后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夜风很凉,但他不觉得冷。胃里暖暖的,是火锅的热量;心里也暖暖的,是那些坦诚的对话。

      钓者想,今天的鱼不但游近了,还跟他分享了最真实的想法。

      虽然话题大部分还是围绕戏和角色。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火锅,一开始只是红汤白汤泾渭分明,但煮到最后,味道总会互相渗透,分不清彼此。

      虽然还远远没到那个程度。

      但已经开始渗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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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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