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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第十二场戏的布景搭在影视基地最西侧的仿旧城区。窄巷,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两侧是斑驳脱落的墙皮和锈迹斑斑的铁质消防梯。灯光师在巷口架起了巨大的柔光板,模拟深夜路灯昏黄的光线,又在巷尾布置了暗蓝色的补光,制造出阴影和光线的强烈对比。

      空气中弥漫着道具组喷洒的“夜露”气味,混着一点点青苔和铁锈的气息。巷子深处堆着几个破损的垃圾桶,其中一个被故意推倒了,里面的“垃圾”撒了一地——都是些碎报纸、破布和塑料瓶,但看起来足够真实。

      褚知渺已经换好了戏服,一套深色的连帽衫和工装裤,脸上做了些轻微的“污渍”妆,模拟打斗后的狼狈。他正在活动手腕和脚踝,做拍摄前的热身。这场戏是林深和江岸第一次合作执行任务——追踪一个关键证人,在暗巷里与对方的手下发生冲突,最终擒获目标。

      动作指导老赵正在给他讲走位:“……从巷口追进来,对方三个人,你先解决左边那个,注意,这里的动作要干净利落,不能拖泥带水。然后江岸会从消防梯上跳下来,解决右边两个。你们俩的配合要像……”

      “像齿轮。”谈觉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化好了妆,穿着一身全黑的战术服,脸上也做了些“汗渍”和“灰尘”效果,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就有种蓄势待发的锐利感。“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严丝合缝。”

      “对,齿轮。”老赵点头,“不能有半秒的犹豫,也不能有多余的动作。这场戏要的就是那种专业、高效、冷酷的感觉。”

      褚知渺点头表示明白,继续活动关节。他能感觉到肾上腺素在缓慢分泌,不是紧张,是兴奋——动作戏和文戏不同,更依赖身体的本能反应和肌肉记忆。而这种依赖,会让人和对手戏演员之间产生一种奇异的、近乎原始的联系。

      谈觉非走到他身边,也开始了热身——先是简单的拉伸,然后是几个标准的格斗预备姿势。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但流畅自然,显然是长期训练的结果。

      “怕吗?”谈觉非一边活动手腕一边问,声音很平。

      “有点。”褚知渺如实说,“怕跟不上你的节奏。”

      “跟上节奏就行。”谈觉非说,侧头看他一眼,“动作我会收着,不会真伤到你。但反应要快,慢了就会穿帮。”

      “明白。”

      陈导这时走过来,手里拿着分镜图:“好了,我们先试一遍走位。替身演员已经就位了,你们俩熟悉一下动作顺序。”

      三个穿着深色衣服的替身演员走进巷子,在指定位置站好。谈觉非和褚知渺也各自就位——谈觉非站在消防梯下,褚知渺在巷口。

      “Action!”

      褚知渺从巷口冲进来,脚步急促但不慌乱。三个“对手”从阴影里扑出来,第一个挥拳直击面部。他侧身躲过,右手顺势抓住对方手腕,左手肘击肋下——动作干净利落,对方闷哼一声倒地。

      第二个和第三个同时扑上来。这时谈觉非从消防梯上一跃而下,落地轻盈得像只猫。他直接冲向右侧那个,一个扫堂腿撂倒,紧接着反手锁喉。左侧那个想跑,褚知渺已经追上去,从背后制住对方双臂。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模拟的警笛声。

      “Cut!”陈导喊,“动作可以,但衔接不够流畅。特别是觉非跳下来那段,知渺你的视线要提前往消防梯方向瞥一下,给观众一个预兆。”

      “明白。”褚知渺点头。

      “再来一遍。”

      他们又试了两遍,直到动作衔接像真正的齿轮一样严丝合缝。每一次试戏,谈觉非都会在某个细节上微调——“你肘击的角度可以再往上两公分”“锁喉的力度要看起来狠,但实际上松”“倒地的方向要避开那个凸起的石板”。

      每次褚知渺都认真记下,然后调整。他发现谈觉非对动作戏的要求甚至比对文戏更高,每一个角度、力度、时机都要精确到分毫。

      “好了,可以实拍了。”陈导终于满意,“准备,我们拍第一条。”

      灯光、摄影、道具全部就位。巷子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气氛。替身演员重新回到起始位置,谈觉非爬上消防梯,褚知渺退到巷口外。

      “《暗涌》第十二场第一镜,第一次!”

      “Action!”

      褚知渺冲进巷子,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第一个“对手”扑上来,他侧身,抓腕,肘击,一气呵成。对方倒地,他看都没看,视线已经转向消防梯——那里有个黑影正一跃而下。

      谈觉非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像一片叶子飘落。他直扑右侧那个,扫堂腿,锁喉,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左侧那个想逃,褚知渺已经如影随形地追上去,从背后制住对方。

      镜头推近特写——两人一左一右制住目标,同时抬起头,目光在空中交汇。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是冷的,是那种完成任务后的、近乎机械的冷静。

      “Cut!”

      陈导的声音响起,带着满意的笑意:“好!这条过了!动作流畅,眼神到位,特别是最后那个对视——两个人都演出了那种‘专业杀手’的冷酷感。”

      现场响起轻轻的掌声。动作戏能一条过不容易,特别是这种需要多人配合的戏。

      褚知渺松开“对手”,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腕。刚才那个锁喉动作虽然是收着力的,但长时间保持还是会让肌肉发酸。他看向谈觉非,后者也正松开手,正在调整呼吸节奏。

      “没事吧?”谈觉非问。

      “没事。”褚知渺说,“就是手腕有点酸。”

      谈觉非走过来,拉过他的手腕,很自然地检查了一下关节位置。手指按在某个点上,力道适中:“这里?”

      “嗯。”褚知渺点头,有点意外他会直接上手。

      “小问题。”谈觉非说,松开手,“回去热敷一下就行。动作没问题,力度控制得挺好。”

      这是在肯定他。褚知渺笑了:“谢谢夸奖。”

      “实话。”谈觉非说,转身走向监视器,去看回放。

      褚知渺活动着手腕,跟了过去。监视器里正在重复播放刚才那条,从巷口追进来到最后那个对视,每个动作都被分解、放大。他不得不承认,谈觉非的动作确实漂亮——不是花哨的那种漂亮,是简洁、高效、每一个细节都服务于角色的那种漂亮。

      “这里,”谈觉非指着屏幕,“你肘击之后,转身去追第三个的时候,脚步可以再快零点三秒。林深这个时候体能应该还没到极限,速度可以更快一点。”

      “好,下次注意。”褚知渺记下。

      “不过总体很好。”陈导补充道,“特别是那种‘第一次合作但默契十足’的感觉,演出来了。观众能相信这两个人是可以并肩作战的。”

      这正是这场戏的核心——通过一场高强度的动作戏,建立林深和江岸作为搭档的可信度。不只是情感上的信任,更是能力上的认可。

      休息十分钟,补妆,准备下一个镜头——擒获目标后的审问戏。这场戏在巷子尽头的一个废弃仓库布景里,光线更暗,气氛更压抑。

      褚知渺和谈觉非补完妆,在仓库布景里就位。这里堆满了破旧的木箱和废弃的机器设备,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铁锈和机油味。扮演“关键证人”的演员已经被绑在椅子上,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

      “Action!”

      镜头从仓库顶部的横梁缓缓下移,先拍到谈觉非的背影——他正站在“证人”面前,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然后镜头拉远,拍到褚知渺——他靠在门边,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谈觉非弯腰,凑近“证人”,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说,名单在哪?”

      “证人”拼命摇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谈觉非直起身,看向褚知渺。没说话,只是一个眼神。

      褚知渺走过来,在“证人”面前蹲下。他没有拿武器,只是看着对方,眼神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你有个女儿。”他开口,声音也很轻,“六岁,在城西幼儿园上学,对不对?”

      “证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们不是来杀你的。”褚知渺继续说,“我们只要名单。你把名单给我们,我们保证你女儿的安全。你不给……”他顿了顿,“那我们就不能保证了。”

      这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但内容冷酷得像冰。

      “证人”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他看看谈觉非,又看看褚知渺,最终崩溃般地吐出一个地址。

      谈觉非记下地址,收起刀。两人转身离开仓库,自始至终没有再看“证人”一眼。

      走出仓库,回到巷子里。深夜的风很冷,吹在汗湿的衣服上让人打了个寒颤。

      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走了大概十几步,谈觉非忽然开口:“刚才那段,你演得很好。”

      褚知渺侧头看他。

      “平静的威胁比咆哮的威胁更有力量。”谈觉非说,目视前方,“林深这个人,越狠的时候反而越平静。你抓住了。”

      “是你那个眼神给得好。”褚知渺说,“你一看我,我就知道该我上场了。”

      “那是江岸和林深的默契。”谈觉非说,顿了顿,“也是我们的。”

      这话说得自然,但褚知渺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他看向谈觉非的侧脸,在巷子昏暗的光线下,那张脸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放松了些,不再像拍戏时那样紧绷。

      “嗯。”他说,只说了一个字。

      “Cut!”

      陈导的声音响起,带着满满的满意:“好!两场戏都过了!今天收工!”

      现场响起掌声和欢呼声。连续两场高难度的戏——一场动作戏,一场心理战——都能顺利通过,确实值得庆祝。

      卸妆,换衣服,收拾东西。等褚知渺背着包走出影视基地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晚霞在天边烧成一片瑰丽的紫红色,给整个基地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谈觉非的车就停在附近,他已经坐进驾驶座,正低头看手机。看到褚知渺出来,他降下车窗:“一起走?”

      “周姐……”

      “顺路。”谈觉非说,语气不容拒绝。

      褚知渺想了想,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内还是那股熟悉的雪松调香气,混合着一点淡淡的、属于汗水的气息——大概是今天动作戏后还没来得及散去的。

      车子驶出基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照进来,在谈觉非握着方向盘的手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褚知渺注意到,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红痕,不深,但很明显。

      “手怎么了?”他问。

      谈觉非低头看了一眼:“动作戏的时候,蹭到墙皮了。没事。”

      “创可贴呢?”

      “不用。”

      褚知渺没再说话,只是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是上次谈觉非给他巧克力的那个。他打开,里面还剩两块创可贴和一小瓶碘伏棉签。

      “手给我。”他说。

      谈觉非侧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递过来。

      褚知渺拉过他的手,用碘伏棉签仔细擦拭那道红痕。伤口很浅,就是蹭破点皮,但边缘有些灰尘。他擦得很轻,擦完,撕开创可贴,小心地贴上去。

      动作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贴完,他松开手:“好了。”

      谈觉非收回手,看着手背上那个贴得端端正正的创可贴。看了几秒,然后说:“贴得不错。”

      “跟你学的。”褚知渺说,“边缘要和手指纹路平行。”

      谈觉非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学得挺快。”

      “名师出高徒。”褚知渺笑着说。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谈觉非转过头看向他,夕阳的光线在他眼睛里跳动,像细碎的金子。

      “明天第十三场,”他说,“是仓库对峙那场。准备好了吗?”

      褚知渺想起那场戏——林深和江岸因为理念冲突几乎决裂,是整部电影情感冲突的高潮之一。

      “准备好了。”他说。

      “那就好。”谈觉非转回头,看着前方,“那场戏……可能会很累。”

      “累也要演。”褚知渺说。

      “嗯。”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驶入渐浓的夜色里。

      褚知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城市夜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装创可贴的小铁盒,金属外壳冰凉,但被他握得渐渐有了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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