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彩珠（一） 你肚子里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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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岁往前，宁韫并不知道自己出生时候的事情，她一生的开始，是在这一生将要结束的时候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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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娘子要生了，彩珠拧了把热帕子为她擦搌，擦一下，就瞧着她的面色白一分。
颜娘子的出身不好，又是个外室，也不知是多大年纪了，只皮面瞧着像正娇嫩的十六七岁，鬓角汗珠子滚下来，原甜媚粉润的脸好像胎过脆釉的瓷瓶子，只是如今血色凋尽，只剩一层薄薄的瓷光还在肉上挂着。
“娘子再忍忍，稳婆就快来了。三爷也是，昨夜就使人来传话，说娘子这一两日疼得厉害……他想着夜里不能来，怕是王府里头有什么事忙，绊住了脚。”
彩珠说的婉转，心里头却早骂开了，只想舒禹那个软骨头，真是个狠心薄情又没主意的，纵然是个外室娘子，可肚子里怀着的不是他的骨肉吗？还能被三奶奶一句“不准来”钉死在王府里不成？
亏得还是从小养在老王爷膝下的孙儿，竟也没养出半分担当，一味的好色，旧人怀着他的种在这里挣命，只怕他搂着新姨娘安心在府里吃酒听曲呢，也难怪王爷喜欢世子爷和二爷多一些。
“哼，他才不打紧，如今这小东西终于要出来了，熬了十个月，还要往死了地让我疼！”
颜娘子又叫喊起来，连连哭诉，攥紧了身下早就汗湿的褥子，十根指头都要拧断掉，更顾不得什么娇羞或体面。
说着嚷着，她腾出一只手，慢慢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柄短刀子来。
有一次彩珠给她收拾床铺，从她枕头底下摸到一把刀，知道她有这样的习惯。
那刀鞘上满嵌宝石，什么金精颇梨的，并数不清的珍珠，晃得人眼晕。
彩珠原是王府二奶奶房里的近前侍奉的丫鬟，也见过好东西，只想二奶奶一匣子的头面加起来，怕也抵不上这柄刀上的珠宝。
她也问过颜娘子，这样的好宝贝是何处得来的，只怕三爷赏赐不起，王府里也不见这样精致的。
颜娘子歪在榻上笑：“你认错了，家里留下的俗物件，模样好看些，只拿给孩子玩的，不值什么钱。”
她不说，彩珠也就不再多问了。
初被拨来伺候这位外室娘子的时候，彩珠心里还存着几分轻贱，只想自己是倒了霉，二奶奶看她不顺眼，又让三奶奶捡着了，再给丢到这娼妇的院子里来。
可是见了颜娘子第一面，彩珠心里的鄙薄就不见了。
这女子生得模样好，不算是倾国倾城之貌，也不是王府里奶奶们那样的漂亮，说妩媚说贵气都不恰当，她笑起来眼尾弯弯，好似能勾魂，只是待人又极和气，爱说笑，给银子爽利，待身边的人也好。
来这院子头一个月，彩珠的娘病了，颜娘子二话不说掏出五十两银子并几个镯子。
“拿去用吧，不够了再问我要，咱们可要好好花这王府的钱。”
颜娘子也是真有本事，想拿捏三爷就拿捏，几日不想见了冷了人，过几日也总有办法把人寻回来，身上有种让人甘愿跟着她的劲儿，彩珠也是当真佩服她喜欢她。
颜娘子拔出刀来，把刃锋贴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哄着里头那个小娃娃：“好孩子，别折腾你娘了……你安生些出来，今后你有大用处呢。”
天还不够亮，刀鞘上的宝石在烛灯昏黄光里看得人眼迷，彩珠见颜娘子拿刀，以为她是心中害怕，就安抚道：“娘子不用怕，三奶奶前些日子被世子爷告到王爷那里，又闹到老王妃那里，如今老实着呢，前些日子他不是还拨了护院来么？”
“我还怕她？她现在来了和我打起来我也能攮她一刀！”
颜娘子还是叫累叫疼，一时又像是和她自己的娘说话，说着说着，便不是诉苦了，反成了埋怨。
她说娘不该生她下来，还不如当初寻根白绫了断了，颜娘子说话一向这样胆子大的，彩珠也习惯了。
叫过了骂过了，这疼到底不是一时的，颜娘子也住口，歇息了一会儿才睁开眼。
“昨日给我疼昏过去了，那封信可辛苦你亲自交到世子爷手上了？”
“送好了，您放心吧，世子爷是在廊下看的，看完了之后……”
彩珠知道这样紧迫的时候，自己不该笑，可是一想起昨夜月色下王府世子爷的那张脸，他看完了信之后久久不说话，攥紧双拳抿唇站着，眼泪似乎还掉了下来。
当时她不敢多看，只心里想，诶呦我的爷，您还能哭上了。
寻常大伯和小婶子都不该有这样的情分，彩珠知道颜娘子和世子爷情意不一般，可昨日就是险些没忍住笑。
“世子爷看了信，险要找三爷去闹呢，不过最后自然是没找到，一个人生气了好久，只拿了些补品，又说这几日走动不开，怕王府里旁人疑心，让娘子安心生产，也不知娘子写了什么，还让他掉眼泪，说起什么情深不寿的话来了。”
颜娘子也笑了，放下刀抚着肚子直叫好，便把那信里的情话给彩珠也说了一遍。
“等我的儿生下来，我再好好养几天，自也要收拾他的。”
外头一阵脚步声，是稳婆到了，她一双手像枯树枝，按在颜娘子肚皮上摸了片刻，两条画得娇老的细眉毛一握，愁得又苦了几分。
她好似见了鬼，声音发着颤说：“娘子，这可不好！脚好像在下头，胎位不正可是很凶险的！”
彩珠骂了她一句，让她不许胡说，这院子可是汝南王府关照的，讨赏钱可不是这个法子。
“唉，我哪里是骗钱，姑娘年轻不知道，这一只脚先出来叫踏莲生，这可是讨命的小鬼来索娘子的命啊！须得先试着把胎位揉正了。”
彩珠下定决心再回王府去一趟，说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让三爷过来，手腕却被颜娘子攥住了。
“找他来做什么？之后自有他的用处呢——我的儿好，我当初也是这么从我娘肚子里下来的，我的儿随我！”
一双唇瓣早被她咬得没了颜色，如今终于被啮出红来，颜娘子喘了两口气，又畅快笑了：“你们先出去备水去，我若是一下撑不住死了，走前总得让我和我的儿单独说上几句话。”
彩珠知道她性子有多倔，也只好拉着稳婆退出去了，她回想着颜娘子的笑，却想起来三个月前的事。
那日颜娘子说闷得慌，偏要出门走走，彩珠扶着她，两人出了城去青露观求拜，桃花开得正盛，风一过，花瓣雪似的往下掉，颜娘子难得满腔哀婉，看着那花叹息。
要走的时候，不知从哪钻出个陈年核桃一般脸干瘪的老姑道，一身灰扑的袍子，不爱干净的模样，拦着两人不让走，只直勾勾盯着颜娘子的肚子，妖精见人肉一般眼睛放着光，嘴里说着妙啊妙啊的。
彩珠护在颜娘子身前，和她说这老姑道是个装疯的骗子，必然是要说些昏话骗娘子的钱，还要让人求拜这个那个的，自不必理会。
“我才不怕呢，她骗不了我的钱。”
颜娘偏来了兴致，拉住彩珠，说要让她看自己斗法，而后挺扭着腰上前一步，一句话也不多问，就那么静静站着，手抚在肚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姑道，颇有要斩杀天兵天将的神采。
老姑道也没想到她不说话，一时语塞，颜娘子哼了一声，才和彩珠头也不转地离开，自然把人急坏了，连说自己是有真本事的，不要一文钱给掐算上一次，究竟要还是不要。
“小娘子急着要走，却误了天机，你这胎气可不凡，想你肚子里这孩子是不一般的！这可是天生的富贵之命，这可是有天龙之相的！”
颜娘子听了终于转过了身，眯着眼睛瞧着那老姑道，手上也好似掐算着什么，绞着她的帕子，而后秀眉一弯，目中含着春妩，脸也高扬起来，却说起些不着边际的话。
“看来你还真有点本事，我也告诉你，我可是天上的神仙，如今是在凡间渡劫呢，我们一大家子都不是凡人，除了我，可都已经在天上神仙班列分好座次了。”
老姑道也只当自己是遇上疯子了，不知怎么回话，彩珠正捂嘴笑着，颜娘子摇摇袅袅摘下发髻上一支金簪子，投壶一般得意地向那老姑道一扔。
“这可是神仙妃子赏赐你的，你快给我跪下，你要给我三叩九拜谢恩，就说参见娘娘，参见殿下，便是想再要好封赏，我也恩赐你的。”
这样遭羞辱，又舍不得这金簪子，更不好丢到地上一明志向，老姑道便只好嘴上歹毒地骂：“你这小贱妇！瞧你这一身窑姐的模样，还做梦当上妃子了，我呸！你肚子里怀的是魔星，之后不知道要杀多少人呢。”
“等着吧，这孽种生下来就先要娘老子的命，你就等着死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彩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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