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错》無虛上人

1、彩珠（一）

　　彩珠总是记得舒宁韫生下来的那日，当真是凶险万分，故而之后很长一段日子她总是想，或许姑娘当真是不凡的命格，如那老姑道所说，是有天龙之相的人呢。

　　那时候颜娘子就快要生了，彩珠拧了把热帕子为她擦搌，擦一下，就瞧着她的面色白一分。

　　颜娘子的出身不好，也不知是多大年纪了，只皮面瞧着像正娇嫩的十六七岁，鬓角汗珠子滚下来，原甜媚粉润的脸好像胎过脆釉的瓷瓶子，只是如今血色凋尽，只剩一层薄薄的瓷光还在肉上挂着。

　　彩珠只把话说得婉转：“娘子再忍忍，稳婆就快来了，三爷也是，昨夜就使人去说了，说娘子这一两日疼得厉害……想夜里不能来，怕是王府里头什么事忙绊住了脚。”

　　心里头她却早骂开了，只想舒禹那个软骨头，真是个狠心薄情又没主意的，纵然是个外室娘子，可肚子里怀着的不是他的骨肉吗？还能被三奶奶一句“不准来”钉死在王府里不成？

　　亏得还是从小养在老王爷膝下的孙儿，竟也没养出半分担当，一味的好色，旧人怀着他的种在这里挣命，只怕他搂着新姨娘安心在府里吃酒听曲呢，也难怪王爷喜欢世子爷和二爷多一些。

　　“哼，他才不打紧，如今这小东西终于要出来了，熬了十个月，还要往死了地让我疼！”

　　颜娘子又叫喊起来，连连哭诉，攥紧了身下早就汗湿的褥子，十根指头都要拧断掉，更顾不得什么娇羞体面，不过嘴角还是翘着的。

　　说着嚷着，她腾出一只手，慢慢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柄短刀子来。

　　彩珠知道她有这枕头底下放刀的习惯，是有一次给她收拾床铺摸着的。

　　那刀鞘上满嵌宝石，红赤琼，绿老翠，还有叫什么金精颇梨的，并数不清的珍珠，晃得人眼晕。

　　彩珠原是王府二奶奶房里的近前侍奉的丫鬟，也是见过好东西的，只想二奶奶一匣子的头面加起来，怕也抵不上这柄刀上的珠宝。

　　她也问过，这样的好宝贝娘子是何处得来的，只怕三爷赏赐不起，王府里也不见这样精致的，颜娘子只歪在榻上笑，指甲轻轻刮过鞘上的雕花：“你认错了，家里留下的俗物件，模样好看些，只拿给孩子玩的，不值什么钱。”

　　哪里是不值什么？怕是值太多，多到不该出现在这养外室娘子的僻静小院里，只是颜娘子不说，彩珠也就不再多问，这也是没办法。

　　初被拨来伺候这位外室娘子的时候，彩珠心里还存着几分轻贱，只想自己是倒了霉，二奶奶看她不顺眼，又让三奶奶捡着了，再给丢到这娼妇的院子里来，只是见了颜娘子第一面，那点子鄙薄就化了。

　　这女子生得是真好，不是倾国倾城之貌，也不是王府里奶奶们的好，哪有妩媚也好贵气也好的人呢？笑起来也是眼尾弯弯的，好似能勾魂，只是待人又极和气，爱说笑，给银子爽利，待身边的人也好。

　　来这院子头一个月，彩珠的老娘病了，颜娘子便二话不说掏出五十两银子并几个镯子，“拿去用吧，不够了再问我要，咱们可要好好花这汝南王府的钱”。

　　这女子也是真有本事，怎样过日子都舒心，想拿捏三爷就拿捏，几日不想见了冷了人，过几日也总有办法把人寻回来，身上有种让人甘愿跟着她的劲儿，说不上来，像是她笑着看你的时候，你就觉得天塌下来也有她顶着，彩珠也是当真佩服她喜欢她。

　　颜娘子拔出刀来，只把刃锋贴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哄着里头那个小娃娃：“别折腾你娘了……你安生些出来，今后你有大用处呢。”

　　天亮得不透，刀鞘上的宝石在烛灯昏黄光里幽幽地闪，看得人眼迷，彩珠见她拿刀，以为她心下害怕，就安抚道：“娘子不用怕，三奶奶前些日子被世子爷告到了王爷那里，又闹到了老王妃那里，如今老实着呢，前些日子他不是还拨了护院来么？”

　　“我还怕她？她现在来了和我打起来我也能攮她一刀！”颜娘子缓了口气，额上的汗又密了一层。

　　她还是叫累叫疼，对着北面窗子碎念，好像是和她的娘说话，说着说着，便不是诉苦了，反成了埋怨，又好像是早就看透了什么似的。

　　她说娘不该生她下来，还不如当初寻根白绫了断了，颜娘子说话一向这样胆子大的，彩珠也习惯了。

　　叫过了骂过了，这疼到底不是一时的，颜娘子也住口，歇息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眼底冷着，倒映着那银闪闪的刀尖。

　　“昨日给我疼昏过去了，那封信可辛苦你亲自交到世子爷手上了？”

　　“送好了，您放心吧，”彩珠安抚着她，“世子爷是在廊下看的，看完了……”

　　这一下倒是不知怎么回话了，彩珠想起昨夜月色下世子爷那张脸，明明是最端方持重的人，看完信后却像被人抽了骨头，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都一条条挑起来，就是一个字也不吐。

　　他在那站了许久，月亮从东墙爬到中天，再照亮他半边侧脸，彩珠看得真真切切的，有什么晶亮亮的东西，顺着他紧抿的嘴角滑下来，没声没息的落进夜里。

　　当时她不敢多看，只心里想，诶呦我的爷，您还能哭上了。

　　寻常大伯和小婶子都不该有这样的情分，此前彩珠也撞见过，知道颜娘子和世子爷情意不一般，可昨日险些没忍住笑，才知道是多么不同。

　　“世子爷险要找三爷去闹呢，不过最后自然是没找，一个人生气好久，只拿了些补品，又说这几日走动不开，又怕王府里旁人疑心，让娘子安心生产，也不知娘子写了什么，还让他掉眼泪，说起什么情深不寿的话来了。”

　　颜娘子咯咯笑着，放下刀抚着肚子直叫着好，便把那信里的情话给彩珠也说了一遍，彩珠又想起世子爷的泪来，便更是忍不住，两人总算长长舒了口气，颜娘子也像是卸了劲，又软回枕上去。

　　“等我再养几天，自也要收拾他的。”

　　话音才落，外头便一阵脚步声，稳婆到了，是个干瘦的老婆子，一双手像枯树枝，按在颜娘子肚皮上摸了片刻，两条画得娇老的细眉毛一握，愁得又苦了几分。

　　她好似见了鬼，声音发着颤说：“这可不好！脚好像在下头，胎位不正，这可凶险了。”

　　彩珠骂了她一句，让她不许胡说，这院子可是汝南王府关照的，讨赏钱可不是这个法子。

　　稳婆一拊掌：“唉呀，姑娘年轻不知道，这一只脚先出来叫踏莲生，这可是讨命的小鬼来索娘子的命啊！须得先试着把胎位揉正了。”

　　彩珠下定决心再回王府去一趟，说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让三爷过来，手腕却被攥住了，不知颜娘子哪分出的力气，生掐出两个指印来。

　　“找他来做什么？之后自有他的用处呢——我的儿好，我当初也是这么从我娘肚子里下来的，我的儿随我！”

　　一双唇瓣早被她咬得没了颜色，如今终于被啮出红来，她喘了两口气，又畅快笑了：“你们先出去备水去，我若是一下撑不住死了，走前总得让我和我的儿单独说上几句话。”

　　彩珠知道她性子有多倔，也只好拉着还在絮叨“不吉”的稳婆退出去了，走前颜娘子还是面上含笑，却比之前郑重了，那一笑，让彩珠想起三个月前的事。

　　那日春光正好，颜娘子说闷得慌，偏要出门走走，彩珠扶着她，两人出了城去青露观求拜，桃花开得正盛，风一过，花瓣雪似的往下掉，颜娘子看着那花直叹气，不知哀婉着些什么。

　　走的时候，不知从哪钻出个陈年核桃一般脸干瘪的老姑道，一身灰扑的袍子，不爱干净的模样，拦着两人不让走，只直勾勾盯着颜娘子的肚子，妖精见人肉一般眼放光，嘴里说着妙啊妙啊的。

　　彩珠经见过，当时就护在颜娘子身前，和她说这老姑道是个装疯的骗子，必然是要说些昏话骗娘子的钱，还要让人求拜这个那个的，自不必理会。

　　颜娘子却来了兴致，拉住彩珠让她看斗法，而后挺扭着腰自己上前一步，一句话也不多问，就那么静静站着，手抚在肚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姑道，颇有要斩杀天兵天将的神气。

　　老姑道也没词了，又被她看得发毛，一时语塞，颜娘子哼了一声，才和彩珠头也不转地离开，自然把人急坏了，连说自己是有真本事的，不要一文钱给掐算上一次，究竟要还是不要。

　　“小娘子急着要走，却误了天机，你这胎气可不凡，想你肚子里这孩子是不一般的！”

　　老姑道眼睛一眯，把脸一扭，得意地挺起腰杆来，只当她也老蚌生珠了。

　　“这可是天生的富贵之命，这可是有天龙之相的！”

　　颜娘子手一僵，终于转过了身，眯着眼睛瞧着那老姑道，手上也好似算着什么，绞着她的帕子而后秀眉一弯，目中含着春妩，脸也高扬起来，却说起些着不边际的话。

　　“看来你还真有点本事，我也告诉你，往前我可是天上的神仙，如今是在凡间渡劫呢，我们一大家子都不是凡人，除了我，可都已经在天上神仙班列分好座次了。”

　　老姑道反倒不知怎么回话了，一双老脸皱着，好像猫又好像耗子，彩珠正捂嘴笑着，忽然见颜娘子摇摇袅袅摘下发髻上一支金簪子，投壶一般得意地向那老姑道一扔。

　　“这可是神仙妃子赏赐你的，你快给我跪下，要三叩九拜的谢恩，就说参见娘娘，参见殿下，便是想再要好封赏，我也恩赐你的。”

　　这样遭羞辱，又舍不得这金簪子，更不好丢到地上一明志向，老姑道便只好嘴上歹毒地骂，“你这小贱妇！，瞧你这一身窑姐的模样，还做梦当上妃子了，我呸！你肚子里怀的是魔星，之后不知道要杀多少人呢。”

　　“等着吧，这孽种生下来就先要娘老子的命，你就等着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