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京城里死了个戏子 ，京华长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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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末，京城死了个戏子。
那一天，刚好是圣诞节。
岑桉是在电视上看到这则新闻，画面里闪过一张年轻的脸。
二十岁，比她还要小一岁。
新闻说是坠楼，一尸两命。
她盯着屏幕，手心里握着的水杯渐渐凉了下去。
要是那天，她再多劝一劝，结局不会不会一样？
她不该是这样的结局，明明演的电影刚拿了奖，明明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怎么会这么傻。
新闻连着滚动了两三天。各大门户网站的娱乐频道都在首页挂着姜轮月的照片，底下评论什么都有。
惋惜的，八卦的，还有那些不明就里的揣测。
陆淮洲在那几天也不见踪影。岑桉给他打过一通电话，他说是在应酬，请一群朋友吃饭，陪他们玩玩。
什么朋友这么大的面子，要你请吃饭？还要你作陪。
陆淮洲给她发了个地址，在颐和园那边，问她要不要过去。
岑桉说上班太累，就不去了。
这则新闻不过挂了两三天，声势便慢慢销匿无踪。先是门户网站的首页换了新的头条，接着那些娱乐频道的推荐位也不再给了。
再过两天，搜索姜轮月这三个字，只剩下几行干巴巴的旧闻链接。
岑桉上网查过一次，翻了好几页，愣是没翻出什么新东西。
论坛里那些讨论的帖子，都不知道沉到了哪一页。
入夜的京城煌煌地亮着，灯火密密地铺到天边，远处的高架桥上还有车流在缓缓移动。
天地倾覆于此，也依旧波澜不惊。
岑桉倚着窗，在楼与楼的夹缝里找见那轮悬挂在天际的孤月。
千古月色往复圆缺，向来慷慨。照过秦时关隘，照过世人白头，阅尽人间离合浮沉，遍照世间芸芸众生，慈悲得无可指摘。
却唯独在姜轮月去世那夜，京华长夜暗沉，半分月色都不肯予她。
新闻消失的后两天，岑桉在医院门口遇到了茜茜。
她眼眶红肿，显然哭了很久。
岑桉抿了抿唇，心底蒙上沉沉的愧疚：“抱歉，请你节哀。”
茜茜摇了摇头，挤出一丝笑：“岑小姐，不怪你。我来找你，是有样东西想给你。”
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拿出两张票根：“前两天，贺岁档上映了一部新电影，是小月姐生前的最后一部作品。这两张电影票，是她临走前嘱咐我，要我交给你的。”
岑桉接过电影票，寒风拂过，裸露的指尖颤了颤。
一个人要有多爱自己那身羽毛，才会等到电影上映后才肯走。
她是真想被记住的，可惜那个人没留住，那身羽毛也没留住。
茜茜说：“小月姐还让我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她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帮不了她。
“不重要了。”茜茜面色坦然，“有时间的话，你可以去电影院看看，这是她生前最后一部作品。再见，岑小姐。”
“等等。”
茜茜顿住脚步。
岑桉问，你之后有什么打算？还留在北京吗？
她摇了摇头：“小月姐的父母都在四川，我把她的骨灰带回四川，陪他们二老。”
她苦涩一笑：“其实，我是个孤儿，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后来那家孤儿院倒闭了，我自己找工作赚钱养活自己，给剧组打杂，给人当危险镜头的替身，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一开始，我并不是小月姐的助理。有一个女明星看我机灵，让我跟着她，开的价格很高，我答应了。可她脾气不好，把我当丫鬟使，还会拿我撒气。”
“这个女明星，你应该认识。”
岑桉一愣：“我认识？”
“嗯，沈媛。”茜茜说，“原本有部在南京拍摄的电影找到了小月姐，她没接，听说最后被沈媛接下了。”
“她后来换了助理，我就遇到了小月姐。”
“那时候，她还只是一个跑龙套的。我们一起躲在角落里吃盒饭，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觉得，她好漂亮。我说，我有预感，你一定能火。”
“她笑着对我说，好啊，要是我火了有钱了，就雇你当我助理。”
“起初只当是一句玩笑话，也许谁都没当真。后来，她真的火了。她没有忘记我，真的回来找我了，雇我当她的助理。她对我很好，把我当妹妹一样，我们的吃穿用度都是一样的。她不止是我的老板，还是我的姐姐。”
“我真的……”茜茜喉头滚动了两下，干涩的发疼，“她明明不该是这样的结局，沈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岑桉垂眼看着票根，心底一片冰凉钝痛，酸涩涌上鼻腔：“对不起……我当时应该再劝劝她的。”
“不怪你，怪我没有看好她，怪我没有发现异常。”
茜茜抹了抹眼角的泪，把手塞进羽绒服口袋，挤出一抹笑，恰似冬日里最后一缕暖阳，“岑小姐，祝你一切顺利，我们有缘再见。”
“好，也祝你一路顺风。”
茜茜转身离开了医院。
岑桉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这世道，对有些人来说，当真是不公。
寒意刮骨，她裹紧了大衣。
皇城的天沉了半边，风穿过巷陌，幽幽的，像是谁在暗处低低地抽泣。
岑桉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从南二环缓缓启动，驶入拥堵的街道。
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逐渐清晰的中央广播电视塔，一滴泪无声滑落。她半个身子都埋没在阴影里，微微颤抖。
司机大叔透过后视镜，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姑娘，没事儿吧您？”他声音带着老北京人特有的浑厚，“是遇上什么难处了，还是受人欺负了？跟叔说道说道？”
“没有。”岑桉抹了把眼角。
“那就是工作上不顺心了？”大叔了然地宽慰她，“嗐，别往心里去！人这一辈子啊，谁还不遇上点沟沟坎坎？我常跟我闺女说，活在这世上，开心最重要！其他都是瞎掰，千万别跟自个儿较劲！睡一觉，明儿太阳照常升起，又是崭新的一天！”
岑桉扯了扯唇：“您说得对。”
可有的人，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了。
车子停在工体北路那家新京熹门口。
“来了？看看要吃点什么。”方亦安抬眼，看到她红肿的眼眶，递菜单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这是？”他半是玩笑地问，“知道我回来了，感动得偷偷哭了一场？”
“没有，眼睛进沙子了。”岑桉接过菜单，抽了张纸巾擦了擦鼻子，“你怎么突然回北京了？上海那边的事不顺利？”
“放心，顺利得很。”方亦安见她不愿意说，顺势转移了话题，“这次是专程回来给我姐过四十岁生日，家庭任务重于泰山。”
“那就好。”岑桉翻了翻菜单，又合上，“我爱吃的都点了，直接上菜吧。”
“好，”方亦安招了招手，让服务员上菜。
岑桉一边烫餐具，一边打趣他：“我现在，是不是该称呼你一声方总了？”
方亦安去上海开拓市场后，虽然两人联系不多，但她从杨婧那里断断续续听到些消息。
听说，他的事业起步得相当不错。
“现在叫一声让我听听也行，”方亦安挑眉，配合地摆出架势，“让我提前过过瘾。”
“行，”岑桉从善如流地拿起一副筷子，双手奉上，“方总，请用餐。”
“谢谢岑医生。”方亦安接过筷子，神色认真了点，“说真的，岑桉，这次真的得多谢你。要是没有你给我介绍人脉，我跟老张小李，估计真散伙了。”
他靠在椅背上，低声感慨，“条条大路通罗马，有时候不必太执着于一条路。”
如果他当初一直执着于北京，拒绝了去上海的机会。说不定，现在已经滚回中关村敲代码了。
“你应该谢谢你自己。”岑桉把一片鲜切的羊肉放入翻滚的清汤锅中，“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关键是你自己有能力，我顶多算是递了把梯子。”
“你的意思是，你慧眼识珠喽？”
岑桉夹起烫好的羊肉，在麻酱小料里蘸了蘸，笑道：“差不多吧。”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把鲜嫩的羊肉片下入铜锅中。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岑桉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目光顺着声源看过去。
戏台上传来悠扬的京胡声，一位身着戏服的旦角正唱着《霸王别姬》选段。
“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
暖黄的灯光下，那旦角水袖轻扬的身影，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另一道影子——
那个曾在京城红极一时，却如昙花般骤然凋零的名角。
“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
”宽心饮酒宝帐坐，且听军情报如何。”
这段唱词，是项羽的军队被刘邦的汉军重重围困。
时值深夜，四面楚歌，军心涣散。
曾经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西楚霸王项羽，意识到自己可能已走到穷途末路，在营帐中与心爱的虞姬饮酒作别。
为了安慰项羽，虞姬强忍内心的悲痛与恐惧，故作镇定，为项羽献上酒，并要为他舞剑，以解他的忧闷。
只见她执剑起舞，衣袂翩跹，最终，在项羽转身的刹那——
岑桉眼睫轻颤，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缓缓倒在戏台上，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滑落，砸进面前的麻酱碗里。
“怎么了？”方亦安察觉到她的异样，伸手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
她蓦地回神，慌忙垂首搅拌碗中蘸料：“没事……就是想起一个人。”
“谁啊？”
“一个......很漂亮的女生。”岑桉放下筷子，从包里取出那两张电影票，“刚才有个朋友给了我两张票。你一会儿......可以陪我去看场电影吗？”
“只要你开口，我随时都有空。”
“好。”
戏已落幕，余音犹在。
她把最后一片羊肉送入口中，麻酱的醇香里，她却尝到了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