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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砂理】返生 锈湖pa ...

  •   锈湖pa,时间模糊于上世纪中叶
      服务员砂×画家理
      *ooc预警,砂参考圣杯战争梦境*
      *灵异情节预警*
      大量捏造,请勿带脑子
      部分剧情有借鉴肖申克&罪与罚

      01
      “砂金,因偷盗入狱。刑罚执行期间,表现一贯良好,确有悔改表现,现裁定予以假释。”
      法槌落下,砂金就这样被一纸文书从小监狱扔进了大监狱,有前科的人是不怎么好找工作,但为了糊口做什么都行,一个餐厅老板看他长得不错,大发慈悲地给了他份打杂工作,报酬压在了最低时薪的边边,摆明了是想拿他当猪猡使。
      这些对他而言其实不是什么大事,真正的大事是搞定落脚点,烈阳天下,街上热浪几乎形成流动的实质,砖头、麻袋、滚轮般的机械轰轰作响,排出新搅和的石灰泥,尘埃中仿佛掺了被弃置的粗沙砾,碾磨着过路人不堪重负的精神。
      砂金在这样的噪声中沿着餐厅边的街区晃,在不知道第几圈的时候,他终于在一个超市店员的介绍下找到了个不核实身份和收入的房东。
      有什么就给什么,能住就行。他咬着自己能买到的最体面的烟卷,试图表现自己浑不在意广告单上铅印的高昂租金。
      公寓的房东挑剔地看了他浆洗褪色的卡其布工装裤一眼,摆摆手让他跟上去。旧木板单调地嘎吱作响,他们打开走廊最里面的那扇堪称华美的雕花原木门,客厅里蒙着白布,家具意外地齐全。
      看到名字了吗?房东给他指指隐花墙布上的一行钢笔印。维里塔斯·拉帝奥,漂亮锋利的花体字。
      这家伙生前是个画家,但一张画都卖不出去,死后画反倒卖了个好价钱。三年前,他吊在这根房梁上,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凉透了。
      这句话成功刮起点阴风,房东乜他一眼,似乎在瞧他的神色,见他无动于衷,咧出个笑来,想租?
      三个条件。房东缓缓拉起脸:不许喧哗,不掀白布,不许私自钻孔拉线。
      画家死了画就好卖吗,砂金不知道,但这儿的租金确实便宜。
      晚上他就拎着自己的鸡零狗碎上二楼去了——没错,这该死的居然是两层楼,那个姓拉帝奥的画家失意上吊前就已经有了他一辈子都赚不到的东西。思及至此,他抽出根烟卷点燃,偷偷朝客厅墙面的那行字吐了口烟气,将这点小小的郁闷吐了出去。
      随后二楼的浴室又让他的郁闷升了回去,没有说洗漱台水龙头花洒不好用的意思,只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爪脚式浴缸,更别谈买了。
      万恶的资产阶级。但他随即便决定好好享受一把,他打开花洒清理浴缸布灰的釉面,许久不用的喷头抖动了一下,叽叽歪歪地挤出点水,他摸了一把,发现这水居然是红色的。
      这似乎只是个意外,透明的水流落下,混着灰尘钻进排水孔,砂金张开手指,那一瞬的红色已经消失了。

      他眨眨眼。

      抬起头,他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白炽灯光的光点随着他的动作从复色的虹膜上滑过,没进门外的阴影里。
      水流排进水管的杂音让他回了神,他拉开走廊的灯,走廊不长,侧边木质扶手沿着楼梯蜿蜒而下,隐花墙布重重叠叠的纹路自对面扑向而来,宛如结成麻团的活物,他烦躁不安地移开视线,心道要不是房东他现在已经把这碍眼的墙布撕干净了。
      但这个澡洗得很是令人愉悦,至少砂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是这么想的,再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吊在了房梁上,一脚踢开了垫脚的凳子。
      这是一个噩梦,他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感觉自己无法呼吸,抬手去抓绳子时已经晚了,颈间的绳子随着无意识的挣扎拉紧,脚尖却抓不住落点,他无可奈何地痉挛着成为了一具尸体。
      戴着动物面具的人们鱼贯而入,血月高照,他们围在他四周,各自捧着头骨、书册、画笔、金属面雕、月桂花环,仿佛在旁观一场落下帷幕的狂欢。那个捧着金属面雕的人手中的面具给他戴上,在他脚底的地面上一点点填写着纠缠如钩钱的梵文,点上蜡烛,置上空白的石膏板。
      请接受我们的祭品,然后启发我们的灵魂。
      他们嘶声祷告,锋利的小刀割破尸体未凉的指尖,血液混进暗沉如铁锈的湖水,在石膏板上缓缓扭曲着。
      它说:“One will find death, the other enlightenment.”
      一个牺牲,另一个天启。那行字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愤怒地摔下去,像头受到愚弄的猛兽般,用力扯下了其中一人的面具。
      面具下的人令他心神一震,他失声道: “——妈妈?”
      女人笑了,有些佝偻的身子显得她矮小而拘谨,但三重色虹膜的眼睛仍然惊人地美丽:“我的孩子,回头看看吧。”
      他回头看去,这才发现那被吊着的人不是他,那是一个高大的、有着深紫色头发的男人,脸上铜制的鸮面有竖键状的浮雕鸟喙,边沿如羽翼般侧立,也许是感受过被吊死的痛苦,他居然从中感觉到了无比的怒意、讥讽以及……一点极轻的怜悯。
      四周的人不知何时变成了宛如影子般的东西,黑色的轮廓不稳定地抖动着,向他伸出了不似人般细长而尖利的手指。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一只如出一辙的手同步扶住了他的胳膊——他从未梦见却今日得见的母亲睁着空白的眼眶,向他递来一个深蓝色的方块。
      “回忆过去……让你痛苦,”她断续着话语,每个字清晰又清晰,“我的儿子……但那是会是……一把通往未来的钥匙。”
      他接过来,那块深蓝色的方块几乎没什么重量,却像小时候父亲带给他的鹦鹉螺一般,轻声哼唱着姐姐最爱的那首斯卡布罗集市。

      02
      砂金抱着蓝色方块在现在醒来,窗外投进了车路过时扫过来的灯光,扇状的白影一闪而过,像雷轰鸣前突入的闪光。
      他睡意全无,怀里的方块提醒着他之前所见可不完全是梦境,他将小方块托起来观察,余光中墙角那白布下的东西似乎转了个半圈,好似活人的一回身。
      他抿住了嘴,眼睛不由自主地瞥过去,那东西约有一人高,突出点不太分明的棱角。
      “叮叮叮叮——”
      电话铃声乍起,声源似乎仅有一墙之隔。
      明明是夏夜,他却几乎出了一身冷汗,电话铃无视他的踟蹰,锲而不舍地响着,急促、醒目、高亢。
      该死,若是抓到有人在装神弄鬼,他必会给他来上几拳。他摁开走廊的吊灯,步履匆匆地走进了隔壁那间蒙尘已久的书房。
      声音来自于一个黑色手摇电话,拨号轮盘随着金属铃颤动着,他抄起听筒,终结了这场拉锯战。
      “……”
      他没有浮躁地发声质问,静等着对面开口。
      “我是……维里塔斯·拉帝奥。”那道声音拖沓如凝滞的水,仿佛声带上有什么极大的阻碍,要不是内容正常、咬字精准,他几乎会以为这是什么恶灵的诅咒,“你的疑问……书架二层……复原……可以解答……”
      “让……我的灵魂……安息。”
      电话挂断了,砂金捏着不再作响的听筒,惊悚的余震终于缓缓碾过了绷紧的神经,他不敢相信他居然要浪费这大好的睡眠时光陪死人玩解谜游戏——游戏,他可不怎么喜欢这类词。
      书架上排着被打乱顺序的书,按书脊上的图案排好后,咔地一声,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便被推了出来。
      砂金拉开台灯,将本子一页页地翻过去,前面全是他看不懂的拉丁文字,仿佛一万只梦貘在他面前依次排着队跳火圈,直到最一面,熟悉的锋利花体字在正六边形的轮回示意图旁龙飞凤舞地解释,黑色方块,痛苦的回忆;白色方块,美好的回忆,蓝色方块,穿越时间,改变回忆;金色方块,天道通径,最终目标。
      什么跟什么。他莫名其妙地关上书放回原位,放反的书脊打到木板,发出嗒地一声响,他顿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挑起了眉毛,将书册又拿了出来,手指试探地伸进去,轻轻叩了几下里面的板子。
      托他那些偷鸡摸狗的小技巧的福,他听声音便立马感觉到了不对劲——里面居然还凿了个暗门,暗门设计得很精巧,但可惜拦不住一个经年累月的惯偷,再抽出手时,他拿到了块纯黑色方块。
      暖黄色的光下他似乎看到有道白影在黑色的流沙中起浮,像玻璃水晶球中,覆着纷扬雪花的石塑雪人,抑或安徒生的童话故事里,火柴亮起时丛生的幻象。
      但他真的看到了一个人,靠在过去尚未落灰的扶手椅中,对着一卷摊开的羊皮卷沉思。
      “如果你进来只是为了呆若木鸡地站着,那大可不必在此停留,你我的时间都很宝贵。”
      低头沉思的人不怎么有耐心地说,语气活像杯加满冰的伏特加。
      砂金一惊:“我?”
      四周不知何时变了个样,煤油灯跳着火光,澄红透亮的茶汤蓬勃地散发着热气,幽幽茶香弥漫,一只手搭在它旁边的桌沿,那无疑是活人的手,指甲整洁,指节分明。
      噢,奇怪的藏蓝色卷发,奇怪的克拉米斯式着装,胸前那一块吊着链子的开窗倒意外地有些性感:“呃,恕我直言,你就是那个维里塔斯·拉帝奥?”
      吊在房梁上的那个?
      “显而易见,我不是。”他皱着眉头在笔记本上写上几行公式,“至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
      “也是,毕竟你在三年前就吊死了。”砂金理解了,他拉过一个空置的天鹅绒椅子摊进去,毫无客随主便的意识,“黑色方块代表不好的记忆——但瞧瞧这里,哪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哼,还不算太过愚钝。”拉帝奥的目光终于从羊皮卷上离开,倨傲地抱起双臂,“说说吧,是什么让你来寻求一个庸人的见地?”
      那是双铁锈色的眼睛。
      “真要说的话,是你自己要我来见你的,我无意掺和,”砂金扬起手表示无辜,“鉴于今夜一系列的惊吓,我觉得我有权请求精神损害赔偿和误工费。毕竟,我明天大概率会因上班打瞌睡而被老板开除,没了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我根本付不起这儿的房租,即使它对大部分人而言已经十分地廉价了。”
      “……”对面的人沉默了很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终于缓了些,“我能承诺的有限,但会尽力解决我所造成的困扰,现在是几几年?”
      “1959。”
      拉帝奥眯起眼睛,“这么多年……你知道吗,这里是1843,而我居然要在1956年上吊,真令人意外。”
      “意外?”
      “当然。按计划,我会在明晚自杀。”
      “……噢?”
      艺术家们可能都或多或少地带着点疯劲,但砂金直觉拉帝奥是理智又清醒的那一档:“为什么要计划这种事?”
      “比起被摁着沉入湖底或者被装进笼子里焚烧,上吊自然是个更好的选择,”对面平静得像留声机上恒定运转的唱针,“我做足了万全的准备,提前提取了自己关于不死灵药的记忆方块,无论他们想对我的尸体做什么,都是徒劳的。”
      他脸上浮现出一点阴郁的神情:“但仪式还是成功了。”
      这一点不悦只是个小插曲,他指尖轻轻叩着书卷,研究者顽强的钻研精神令他迅速从废墟中掘出根茎,“祭品装进笼子时一定不能是死的,他们在我住进去的那一年就做了手脚——现在的我跟你说了些什么?”
      “翻翻书架子,解答疑惑,然后解脱什么的。”砂金变戏法似地拿出他的蓝色方块,“这个方块来自于我的母亲,现在的你似乎对它很感兴趣。”
      拉帝奥瞥了一眼,不加思索地接道:“那么事情就简单了:你要去1838,阻止我的家族对这间屋子动手脚。”
      所以说,那些方块的功能所言非虚?
      对面的人久久没有回应,他捏着方块,就像突然听到了一个跳过了所有论证过程的答案,茫然又茫然。
      拉帝奥不准备解答这些毫无益处的疑惑:“是否解决问题只需要一个决定,去或不去。”
      时钟一点点地走着,方块中的时间困于一隅,无限延长、放慢,几乎接近永恒,过去的拉帝奥就在这间书房中做着回环往复的研究,一旦离开书房,他就会立刻复位,重新摊开那卷羊皮卷,皱着眉头写下砂金看不懂的公式。
      砂金眼睁睁看着拉帝奥复位了几次,最后像定了什么决心般说:
      “我决定好了。”
      拉帝奥闻声抬头,他的眼神告诉砂金他完全不记得之前他们有过交谈,但看到那块蓝色方块时便明了了,他抬手,示意砂金去拉那扇关闭的书房门。
      砂金转动把手,房门开了,裸露在视线中的是一个电梯井,铁拉闸门条纹交错,拉开时却没有听见金属摩擦时的锐响。
      他按上按钮,闸门滑动着关闭了,他和站台一起向下滑去。

      一切似乎无比顺利,但砂金是个小偷没错,可他同时也是个赌徒、无赖、骗子——
      他要去1939。

      ????

      03

      自行车车轮带着夕阳缓缓滚动着,砂金缩在后座,有些不敢置信地蜷了下自己的手指,宽大灰色袖口翻出黑色的内衬,显得他缠着绷带的手腕格外细瘦。

      他轻轻摸了摸自己身上湖蓝色的小包,包上绣着漂亮的五片金花瓣,瓣间围着对称的卷叶,这几乎是灰扑扑的他身上唯一亮堂的东西了,里面装着他姐姐的金项链,今天早上这条项链被街上的混混们从姐姐手里偷去了,他缠了快一整天,和这群人打了好几个赌,虽然最后不可避免地挨了顿揍,但至少成功将项链抢回来了。

      他的母亲在临近饭点的时候找到了他,见他灰头土脸却一脸的得意相,终究没有责怪他的冒失,只是有些心疼地给他受伤的地方上了药,细细缠上绷带,载着他回家去了。

      一路无言,他收拾好心情,像当年那样欢呼着冲进家门:“姐姐!瞧我拿到了什么!!”

      他的姐姐从房间里探出头,见到那条项链后发出一声惊呼:“你追过去了?”

      尘封的画卷陡然铺开,记忆中的面容新鲜又明朗,没有血,反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嗔怪。他呆立在原地,手里那串项链差点因失神坠下去,但额头随即便被结结实实地弹了一下:“卡卡瓦夏,你真是个笨蛋。”

      “爸爸可是嘱咐过要我好好保护你们,”他将金项链放进她的手里,“别担心,我保证以后也会好好保护自己的。”

      话全被自家弟弟抢了个干净,当姐姐的只好叹出口气:“他们这回的确太过分了,等爸爸回来我们一定得好好告上一状。”

      “……姐姐,”他像条小尾巴一样缀在她身后,“爸爸是不是有把枪?”

      这个话题可有些不同寻常。她疑惑道:“有是有,在卧室抽屉里锁着呢。怎么了?”

      “有就好。”回应的话语充斥着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郑重,模糊得让人不明所以。她失笑着转过身去,一张紧紧绷住的孩童脸蛋映入眼帘,苦瓜似地盯住她。

      她不由得摸了摸弟弟的额头——不烫,只是脏了点,于是她将他往洗漱间轻推一把:“先洗洗,有事出来再说。”

      短手短脚的孩子拗不过年长的那方,只好闷在水流下盘算起解局之法,片刻后,在家人视线的死角,手里藏了一根铁丝的砂金偷偷溜出了浴室。

      让惯偷打开一个锈得不成样的锁简直毫无难度,屉子里恩菲尔德转轮手枪的木质握把呈现出一种深秋暗沉的红色,打开弹巢,黄铜的子弹壳显露出来——

      只有一枚。

      那一夜的场景幽灵般浮现,他在冲锋枪高频钝实如真正打印机的哒哒声中躲进了床底,恰好看见这把枪被压在妈妈尸体的下面,于是他将它拖出来,对准目标扣动了扳机——

      好运没有眷顾他,地母神存心要给他以尖刻的考验,他射偏了。一片漆黑的混乱中他听见姐姐让他往外跑,去找父亲,于是他沿着路去找,最后发现他父亲的尸体躺在离家门不过百米远的地方,胸前插着把十英寸的切片刀。

      砂金抓住它收进怀里,轻手轻脚地推开纱窗翻了出去。

      他在父亲回家的必经之路上飞奔,道路很偏僻,黄昏深矣,暮色四合,淡色的夜幕中他的影子被拉得极细而修长,他在脑中一点点描摹着行凶者的样貌,他翻过警署的案卷,挑选一个合适又隐蔽的地点并不难,或者说,他早早已在脑海里演练过百千回。

      他伏了下来,静下来的那一刻他才发现他的心脏跳得极快,在这仅余虫鸣、深刻又静谧的时刻,心脏的跳动声清晰可闻,一泵一泵驱动着活血砸向地面,他收紧了僵硬的手,那把只有一枚子弹的枪沾着秋夜的凉意,远处一道人影缓缓而来,与卷宗上的记录几乎分毫不差。

      他想,为什么有人能在赌输了一万次之后,依旧不死心地把自己押上第一万零一次?

      但他心里清楚极了,他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所以他只是定定地看着那道人影,扣动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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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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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形应声倒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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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吐出口气,一击毙命的感觉如此美好,连枪声都是这样地悦耳动听,他将枪丢在尸体身上,被后坐力震得发麻的手止不住地发着抖,他在这余波中摇摇晃晃地想,他可以回家了。

      不久后他走上台阶,父亲似乎刚回来,门轻轻掩着,露出点点细扇般的光。他拉开家门,在门开的瞬间,昏黄的光斜入眼帘,正如家中长亮的、温柔的煤油灯的光,他抬头望去,黄昏中沉沉的太阳揽住他,丝丝缕缕的云散漫地为时间顿住脚尖,四下里无人、无家、无夜,唯余由远及近的自行车铃声,飘摇而清脆。

      也许站了好一会儿,抑或只是几秒,他骤然意识到——

      他复位了。

      ????

      铃声猝然停止,他抬头看到一双同他肖似的粉蓝环瞳,那双眼睛从他的伤口扫到他手里紧攥着的项链,随后便什么都懂了。

      芬戈在上啊,她低声重复道,转身去拿包扎伤处的布条,砂金则在绞尽脑汁地想撬锁、伏击、枪、死亡和一个破局之法。那个问题又一次冒出来了——为什么有人能在赌输了一万次之后,依旧不死心地把自己押上第一万零一次?

      一只手伸过来,将他的发丝细细撩到耳后,关切地问道:“卡卡瓦夏,发生什么事了?”

      对了,卡卡瓦夏应该吵吵嚷嚷嘻嘻哈哈地邀功,然后被妈妈不轻不重地点着鼻子责怪一番。芬戈在上啊,他简直要和她一起皱着眉头念起祷词了。

      砂金突然飞扑进母亲怀里,紧紧地抱住她,他想,他怎么能不赌呢?

      ????

      他斟酌着,开口问道:“妈妈,我们家是不是有把枪?”

      04

      黄昏到黑夜,家门开了又关,循环往复,不见尽头。

      这是第几次复位?他站在踏出门的原点,铃声越来越近,令人想起那通鬼来电催命般的电话铃,他后退几步,瑟缩般转身向反方向跑去。

      只要有蓝色方块……只要有电梯……

      可令他失望了,没有电梯,蓝色方块无动于衷地凝滞着,雾气随着他的步伐渐渐翻涌上来,纯黑色的树错落地扎根,他终于脱离了孩童之躯,恍惚如漫步于锈色的湖底,道路尽头,他看到维里塔斯·拉帝奥站在一棵枯萎的树下,手里抓着本厚重的石膏书。

      可那又不完全是他,一颗属于猫头鹰的头侧过来,羽毛颜色是紫啸鸫般的深紫色,语气和他弯钩状的尖喙如出一辙地犀利:“46次,你竟然还在重复同一个错误。

      “你没有意识到?蓝色方块的确能改变记忆,但它只改变记忆本身。”

      砂金发现他居然如此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如果说真的要对此有什么反应的话,他有些累了,想来根烟。

      “你带烟了么?”砂金答非所问地伸出手,“我其实搞不清楚你们这群有文化的老爷们。身为人类的我被困在方块里,身为【阿修罗】的你也被困在方块里,但你现在却毫不客气地在驳斥我,我就……长得这么有教育意义?”

      “无可救药的蠢货。”拉帝奥说,“真正被困住的只有你,我仍是旧日的影子,从开始到现在也没有改变。而你——如果你不做出改变,继续这么堕落下去,灵魂的腐化会将你畸变为饿鬼。”

      “这样么,那更好了,变根烟总归是件容易的事。”

      拉帝奥瞪着赤色的眼睛,仿佛那只摊开的手突然间与他有了什么不可磨灭的深仇大恨,一场拉锯战又开始了,砂金大大方方地伸着手,拉帝奥则捕食般一动不动地站着。

      三分钟后一盒烟拋进了他的手里:“你最好只是犯了烟瘾。”

      砂金满意地打开这没见过牌子的烟,这才发现它是盒香烟糖。

      行吧。砂金“抽”着手中的烟卷,酸酸甜甜的糖果滚过味蕾,搅动思绪:“我没有回避问题,蓝色方块凝滞了,电梯也没有出现……所以说,在我搞定这段记忆前,我会永远困在这里,对么?”

      “多可笑啊,无论是1737还是1838,我现在全都去不了了,明明听从你的安排的话,我大概早就已经上床享受美好的夜晚了。”

      “不要设想另一条被美化过道路,”拉帝奥道,“你对我说的话完全不意外,所以我勉强认为你对自己有那么点认知,既然如此,别妄自菲薄。”

      “不是认知,只是习惯了。我第一次赌,我的家人死不暝目;我第二次赌,收容所差点被烧了个干净;第三次我被永久赶出了教室;第四次我失去了工作;第五次失去了自由;当然,还有第六次、第七次……加上这一次,我已经数不清了。”

      砂金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我从来没赌赢过。

      “人生是不是就是这样?我们总是自以为有很多选择,直到走到那一刻时,才发现别无选择。别急着呛我,拉帝奥,你吊在房梁上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如果一个人拼尽全力仍然如何都无法赢上一次,什么是救赎?什么是升华?什么是伟大?什么是意义?什么是自由?

      拉帝奥的鸟喙翕动一瞬,砂金几乎以为他又要说些什么辛辣尖刻的话语来抨击他,可他没有:“你说的对,砂金。”

      “但我们永远有选择的自由。”

      ????

      猫头鹰的瞳孔突然急剧缩小了一瞬,鸟头像变戏般的缩进了衣领。一颗鱼头钻出来,缺氧般张张合合,它迅速回缩,然后那个苍白阴郁却英俊非常的人类头颅缓缓升起,他说:“【阿修罗】是经天启而生的,除了拥有不死的生命,他们会于天启的过程中窥得命运的一角。”

      人类的头颅缓缓下沉,他的身形变得修长,不规则的黑影覆盖了皮肤和衣物,仿若生命般抖动。

      惨白的圆眶眼,漆黑的躯体,在那张轮回图中,这种生物被称为饿鬼,因灵魂腐化而成的索命者。

      它尖细的手握着一黑一白两个方块,拉帝奥化身的饿鬼似乎没有杀人的意愿,它只是伸过去,将它们递给砂金:

      “看看我。”它的声音平板、单调,像机器单纯模拟人类的发声:“再看看你。”

      砂金问: “你没有说完,你看到了命运的一角,那一角里有什么?”

      不可言说的辛秘?抵达天道的秘法?他对拉帝奥的回答并不抱希望,但出乎意料,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黑影说:“我看到了你。”

      方块像块打上电影的幕布,砂金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便一脚踏进了阁楼,苍白的孩子正蹲在地上,过大的衣摆扫着地面,差点带翻了旁边的一叠草稿纸。

      那孩子有金环衔接的眼睛,砂金确信这是小时候的拉帝奥,但他似乎看不到自己,自己也碰不到他,只能苦恼地蹲下来看小朋友在干些什么——

      好嘛,没有任何基础的砂金开始对纸上的炼金术元素符号干瞪眼,命运自顾自地将他拼进自己的蓝图,并且不给他任何指示,几乎像拉帝奥一样吝啬。

      “‘看看我’,恕我眼拙,我没看出你和我之间有什么相似之处。”他闷声叹气,“难道你小时候家里也被杀人狂袭击过?”

      没有回应,小孩子听不见他说话,一时间,只剩下落笔的沙沙声在这狭小的室内游荡。从这里的窗户向外眺望,丛丛榉木、橡木、松木、樱桃木组成的林障之外,是湾宁静如油画般的湖泊,一间磨坊,一座旅馆,在视野边缘若隐若现。

      一块通灵板突然被推了过来,男孩靛蓝色的头发上夹着芽般的两枚金叶子,波澜不惊地说:“我从镜子里看到你了,不知名的鬼魂先生或女士。”

      砂金点点那个开了圆洞的三角形指示器,木制品随之翻了个跟头,他发出声虚假的抱怨:“嘿,你怎么能把我归进鬼魂那一档。”

      “你是谁?你也姓拉帝奥?”尽管小孩极力维持着矜持,但兴奋之色已然溢出来了,“之前我在家族墓地尝试过通灵,但从未得到过回应,我以为是我的体质不适合。”

      砂金想了想,仅仅将指示器挪到了“NO”。

      “好吧,你大可以保密。那你想做什么?复活的要求暂时做不到,等我研究完爸爸妈妈的笔记或许可以。”

      复活,极好的话题。砂金思考半天,终于在记忆深处挖出了不死灵药这个词的拼法,小拉帝奥对着板子皱起了眉头:“我已经说过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等等,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词?我最近才刚开始接触它,听叔叔他们说爸爸妈妈就是因为它去世了,如果我能研究出来,或许就能复活他们。”

      指示器挪动了:“真的?”

      “我是天才。”他骄傲地点了点桌上的那堆杂乱的实验器材,“除了我,还没有人能看明白他们的笔记,更别提制作了。”

      “你的父母……是突然离世的吗?”

      “嗯。炼金的房间突然着了火。”他回答道,“等我被叔叔接到这,他们已经下葬了,夏天尸体易腐,我能理解。”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我能和你沟通,说明通灵的方法没有问题,”他有些沮丧地抓了把自己柔软的卷发,“为什么之前就失败了呢,我甚至偷偷去了趟那个着火的房间,他们也不在那里——但他们还会在哪里呢?”

      他苍白的脸飘上了些激动的红晕,无论如何聪慧过人,他也只是个年仅七岁,有些想念自己爸爸妈妈的孩子而已。砂金看着,很想捏捏这只猫头鹰幼崽的脸蛋,他回想起了那个有着腾腾红茶香气的房间,一些被他忽略掉的话浮现出来,坐在扶手椅上的男人几乎是漠然地说,他提取了自己有关不死灵药的记忆,比起装在笼子里焚烧或沉入湖底,上吊是最好的选择。

      “小天才,你有没有想过,不死灵药或许不能死而复生?”

      “我考虑过这一点。”拉帝奥给他翻出书上划线的句子,“虽然书上说‘通过记忆中的元素合成不死灵药,凡人将获新生’。但实际上,没人制作出来过,所以效果也必然是未知的。”

      他托着脸,又说:“其实……不能复活爸爸妈妈也无妨,如果它能对其他人有益处,那就足够了。”

      “如果它是个惊天动地的大毒药呢?”

      “那我会写下来,告诉之后的笨蛋别做这个。”

      不对,不对,如果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就好了,他管中窥豹,似乎抓住了一点斑纹,却绘不出形体——

      指示器几乎在跳舞了:“你的父母真的是因失火而死的吗?”

      “……”

      “什么?”

      阁楼的门突然打开了,灰衣的仆从看了眼镜子便挪开了目光,微微低头道:“维里塔斯少爷,先生想见您。”

      砂金一愣,他手中的指示器突然掉了下去,他伸手去捞,但什么也没抓到。

      05

      十一岁的维里塔斯·拉帝奥正在挖掘自己父母的坟墓。他本应在更早的时候做这件事,但很明显,这件事做起来并不容易,尤其是在避开家族其他人的前提下。

      铁锹顺着缝隙凿进去,离开时带出一小捧土,轻簌簌地洒向地面。砂金蹲在一边看着,十岁的拉帝奥身高拔高了许多,靛色头发剪短了些,显得利落又妥贴,侧旁的金叶子也顺利增殖两片,像只褪去了白绒羽的幼鸟。

      他冷不丁说:“你握柄方式不对,这样效率很低。”

      拉帝奥瞥了眼这看热闹的怪人,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只是依言调整了姿势,极其自然地指了指旁边的备用铲:“这里还有一把,你可以参与进来,这样对你、对我、对接下来的行动都好。”

      砂金从善如流地抄起来打了个旋,正准备下铲,被拉帝奥挡下了:“你去挖另一边。”

      砂金抬头,那边似乎是拉帝奥的姥爷。

      “我对这件事有所猜测。”拉帝奥像是能读心,“我曾在此处试图通灵,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原因大概在于,这里大部分的墓都是空的。”

      棺埋得太浅,锋利的铲尖沿着黑漆面的棺木划过去,借着巧劲翘开了棺盖,空荡荡的底面连内衬都没有陈铺,干净得像条簇新但拒绝启航的独木舟。

      另一个同样如此。拉帝奥的眼神沉默地拂过两口棺的边沿,最后转向了砂金。砂金踩住铲边,成年人气力大得多,棺盖带看些没铲开的土,堪称狼狈地滚落在地,里面是不出所料的空旷。

      沉闷的气氛无声散发开来,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沉进湖底、装在笼子里焚烧,或更多血腥的手段——为了一个所谓的‘启示’,整个家族便要倾尽至此么?

      他尝试着伸出手去,像姐姐安慰他那样揉了揉拉帝奥的头:“小天才,你还有其他的计划吗?”

      “我要离开这里。”幼鹰说,“ 这种献祭仪式已经举行过很多次,我不会是第一个想逃离的人,但也不是最后一个。”

      “你不是第一次考虑这件事了。”砂金了然。

      “他们对于不死灵药的进展表现得过分热切,又对这种热切三缅其口。”拉帝奥哼了一声,他太聪明了,很难说有什么事能彻底地瞒过他,“我们时间不多,我准备了一艘合适的船,趁着夜色,我们便可以离开……嘶,糟糕。”

      猎犬的吠声闻风而至,一道灯光在不远处闪了起来,拉帝奥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抓了把砂金的袖子,急促道:“跟我来!”

      他们在林间穿梭,拉帝奥很熟悉这里的布局,他们穿过泥泞的湿土,绕进了一条小径,腐败的果实伴着枯叶被脚步踩碎,匆匆辗进地里,砂金拔开不知道第几次直戳过来的枝条,往后望了一眼。身后的灯光消失了,他们没有找过来?还是说……

      一条猎犬突然从侧边蹿出,仗着体型优势,直直向拉帝奥扑去,斑驳的月光下,猎犬犬齿间冒着森然热气,砂金条件反射地将前面的人往后拉了一把,拉帝奥顺着力道后撤,手中的铁锹精而准地砸到在了大型犬的颈侧,将它扫倒在地。

      模糊的灯光从另一个方向咬过来,拉帝奥的声音有些嘶哑:“我们往下走。”

      “你要弃船?”

      “他们跟得太紧了,这样下去船的位置会暴露。”他抽出口气,因奔跑而剧烈起伏的胸膛终于缓下去些,“我们要找个地方暂时避一避。”

      于是他们离开道路,往更深处进发,地势愈加倾斜,腐烂的落叶层变得更厚,踩上去悄无声息,却也更容易打滑,灯光又一次远去了,走在这样的树林里就宛如走在幽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中,唯一值得宽慰的可能是他们并非孤身一人。

      这么说似乎又有失偏颇,在真实世界中他们甚至素不相识,所以走过这段路的只有拉帝奥一人罢了,他仅因自己的需求,机缘巧合之下在记忆中与他短暂的同行。

      仅此而已。

      又一个极陡峭的下坡后,他们终于进入到了一块开阔的土地,拉帝奥绕着石壁打了个转,终于发出了今晚的第一声疑问:“为什么这里会有一个废井?”

      砂金凑近看了看,只见到漆黑的一片。

      “这不像是用来打水的井。”他立起身摇了摇头,“没有固定的辘轳,甚至连根绳子都没有……”

      他转过身去看小天才的兴趣又转去了哪边,这时他感到有滴水滴到了他的脸上,他伸出手擦去,想:下雨了?

      耳边突然传来拉帝奥的疾呼: “——小心!”

      一道带着腥味的厉风划过,紧接是人身体撞到坚硬石壁时的沉响和一记不祥的落水声,砂金被推了个趔趄,近乎要坐倒在地,视线猛地转过来,眼前的东西令人惊愕,那是一道极为熟悉的黑影,锋利的手指抓着只滴血的猎犬。森白如枯骨的眼睛看向井中,像道从地狱爬上来如骨附髓的倒影。

      那毫无疑问是只饿鬼。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要袭击他们?是记忆出了问题还是说拉帝奥也面对过这种东西?真的有人类能在这样的非人生物手下逃离吗?砂金摁着井台凸起的石壁往下望去,里面依旧漆黑一片:“……拉帝奥?”

      没有回应。他死了?不不不这是记忆,真正的拉帝奥活下来了,他只需要等待就好,等待就好——该死的,但他掉下去了!

      如果出了什么导致他回到真实世界的难度更上一层楼的问题呢?或者救他就是这场回忆重要的一环?而且他还没有说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对记忆对真实的界限突然没那么重要了,他对着井啐了一口,唾弃饿鬼,唾弃成年的一点都不讨喜的无情的谜语人拉帝奥,第无数次唾弃自己,然后跳了下去。

      跳下去后他才发现水是阴暗的锈红色,光从更深的地下照过来,他已经快要习惯这种诡异的情况了,憋着气往更深处探去。

      光源是一些黑色方块,它们幽然漂在水中,砂金绕过去,终于看到了一个正在下沉的身影,但除此之外还有些别的东西——

      一个饿鬼,一动不动地抱着膝,用空洞的眼睛盯着不远处的拉帝奥。

      砂金的心缓缓沉了下去,他尽量悄无声息地游到失去意识的拉帝奥边上,出乎意料,孩子身上并没有什么伤口,只有额头上带着淤青,大抵是落水时撞到了井壁,于是他抱着他向上游去,饿鬼的眼睛随着拉帝奥的离开而缓缓拉起,但仍然一动不动地抱着膝盖。

      甬道异常地冗长,破水而出的瞬间,砂金才明白了原因——原本行将干涸似的井突然涨了起来,将他们带到了井口——难道那个饿鬼在帮他们?

      砂金将拉帝奥捞出来放到块平整的地上,他仍然没有醒,触手一片冰凉,要不是胸膛仍在微微起伏,他一定会以为他已经死了:“快醒醒吧小天才,母神在上,我可是把身家性命全押在你身上了啊。”

      漫长的寂静。砂金这辈子都没度过过比这更令人心焦的几秒,直到拉帝奥身体一颤,侧头咳呛起来,那双椭圆形的瞳孔先是茫然了一瞬,随即因疼痛而紧缩了,但他仍然挣扎着抬起手:“项链……”

      砂金这才看到他手里攥着一团金项链,圆形吊坠的正面是一枚纠缠如钩线的梵文,背面则是卷草纹绕着椭圆花瓣的浮雕,样子居然很像自己小时候湖蓝色小包上的图案。

      “这个纹路……”

      “这是妈妈的……”拉帝奥的声音很轻,也许是伤口太疼了,又或者是力气不足,他声音首次带上了些湿润的质感,“妈妈的项链。”

      他突然遮住了眼睛,只是将项链放进了他的手里。

      砂金拿着这条金项链,像是拿到了什么活物,梵文钻出身子,从他手臂上爬过,筑进他的眼睛,他借此看到与拉帝奥有着肖似靛蓝色卷发的男人握着与拉帝奥有着肖似红眼眸的女人的手,相携入家族的门扉;他借此看到戴着面具的人们,举着火把的人们,将心脏的血淋上尚在褓襁的婴孩头顶;他借此看到欢呼的人形,欢呼的双臂,他们说光辉之日即将来临,湖渴望它的孩子,它的孩子必将回归于湖的怀抱;他借此看到了一次奔逃,月下年轻的夫妻带着他们的孩子,急促、慌乱地离去;他借此看到了一场争论,交出不死灵药的研究,抑或将它彻底封存;他借此看到了一场对峙,那对夫妻松开了彼此的手,向前一步,平静地指向自己——以双倍的牺牲,更换仪式的人选;他借此看到一场大火,靛蓝色卷发的男人在柳条笼中,脚底是熊熊的烈火;他借此看到一口锈色的井,红眼眸的女人被投入水中,水面沸腾,变成了可怖的锈色;他借此看到无数黑色方块喷井而出,饿鬼抓住惊愕的家族成员,将他们连同面具拖入深渊,人类无声的惨叫,却在临死的那一刻癫狂地大笑起来——光辉之日必将来临,湖的孩子必将回归于湖!头颅随鲜血洒落,这过于冲击感的画面让他猛地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幻象消失了,他看到了拉帝奥那双带着粲然金环的铁锈色眼睛——不再是孩童的澄澈,而是属于成年人的、洞悉一切的深沉。

      ????

      06

      致我敬爱的导师荣德:

      承蒙挂念,仓促搬离原址,未能及时告知,深感歉疚。信件与酬金均已妥收,新药目前试用了几日,效果还算不错,劳您费心了。

      我很荣幸能收到真理大学的讲座邀请。本次讲座的主题恰与我近年的研究方向契合,若庸人之见能令台下一二学生窥见真理的门径,便算是不负所托。

      画廊事宜还请您代为周旋。如果馆长坚持,那幅《悖论》可以参展。之后酬金不必转交于我,若您不愿保留,直接匿名递交于慈善组织会社即可。

      另:随函附上两本书和一个素描本,其中《北风的背后》请您帮我转交给埃尔西,这是我答应给他的小费;其他则是给小莫妮卡的生日礼物,我没有忘记和她一起写生的美好时光,希望这份礼物能弥补我无法参加她生日晚宴的遗憾。

      春日将至,待讲座事宜落定,愿与您当面一叙。

      您永远的学生

      维里塔斯·拉帝奥

      1840年2月3日

      ????

      ????

      40.1.19.

      这种名为“百忧解”的药物效果有些出乎意料地好,臆症减轻了很多,开窗不再看到漆黑的阴影,月亮也不再滴血。

      没有检测出异常成份。

      4.9.

      教案……(后面被尽数划去)

      家族安分守己了一段时间,看来这次策略是正确的。但找这样一个偏僻难寻的地方并不容易。

      5.27.

      演讲很成功。

      ……说我相较于之前疑神疑鬼的古怪样子终于变正常了许多?呵……养鹦鹉?……(后面是些看不懂的数学公式)

      鉴于现状再次拒绝了邀请,不过他们显然不能理解这个选择。

      ……过两三年甚至是几个月就换个住所已然成为习惯,但这不是永远的解决办法。

      7.19.

      意外指导了几位过路的学生,家族的事情若得解决,来大学执教的确是个值得考虑的选项。

      10.15.

      白门公司已经掌握了提取记忆方块的办法。该死,家族到底研究过多少东西?

      41.1.17.

      要使不死灵药发挥出效果,理应需满足一些条件,与家族的仪式异曲同工。

      严格控制“百忧解”这种抗抑郁药物的摄入量,毕竟我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抑郁症患者……精神科医生分析,这是童年时期目睹双亲身亡而导致的记忆错乱。臆想?不敢苟同。

      3.5.

      早晨醒来时发现自己在浴室,眩晕感强烈,水龙头在滴血(此段被划去)

      暂停实验,再次彻查“百忧解“的成份。

      4.1.

      成份仍然看不出问题……从炼金术的角度也是如此……(又是几面由炼金元素符号构成的演算)

      4.29.

      我明白了。是水。

      8.16.

      停止服用“百忧解”带来的后遗症比想象中更严重,我醒来的时候总会发现自己在另一个房间。如果梦游症状不能缓解,将给我的行动带来极大的不确定性。

      非必要不外出。

      10.22.

      不死灵药应当是仪式的一环,准确而言,使仪式达到完满的一环。

      着手制造提取记忆方块的装置。

      安眠药不管用。

      12.19.

      (一张设计精良的图纸,但背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梵文,像孩子的恶作剧)

      已阅,负分。我应该表扬一下梦游的自己居然没有将图纸毁于一旦吗?

      42.1.31.

      记忆的提取需要达到完美的平衡,否则会导致灵魂的腐化。

      █ █

      致未来的我——维里塔斯·拉帝奥——由于部分记忆的提取,你的认知可能会发生不可控的错乱,不要试图回想起脑海中那个空缺的公式,忽略四周的呓语,相信过去的你,只要有这份笔记,我们便能理清现状。

      ██绳子破碎宝石漆黑阴影微笑苹果微笑微笑手指湖鹦鹉螺血呼唤扎根银币██死亡█眼启示██离开!!离开!!离开█!!!(后面的字颠狂又颤抖,无法辨认)

      █3██

      这本手记放在桌上,看来昨晚并不是又一次梦游。

      该死,我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又太过关注药物——仪式已经开始了,我需要立刻离开██

      (后面几页已被撕去)

      █ █笔记少了几页,撕掉它的并不是清醒时的我,我不██是我███

      6.█1.

      我没有养鹦鹉。

      月亮是亮的,人不会发光。

      石膏像不会移动。

      我的名字写在墙上。

      永生,令人憎恶的、可悲的永生。倘若那就是命运,我偏偏永不屈服。

      耳边传来火燃烧时的噼啪声,砂金收回视线,拉帝奥正站在那边,手中还抱着几叠草稿,脚下是焚尽的余灰,火焰咀嚼着纸张,他的样貌与最开始并无不同,但单单站在那里,便有股形销骨立的气息,这种气息他再熟悉不过,那是他常有的、常见的、穷途末路之人的样貌,只不过常人狰狞若恶鬼,维里塔斯·拉帝奥平静若死秋,他安静地看着——墙布上的隐花上,有他的名字。

      只是一瞬间、脑中一闪、电光火石的一刹,砂金明白了,他几乎是跳起来,扯开墙角的墙布,猛然一拉——

      一团团纠缠的梵文露出来,头顶、地面、角落,密密麻麻,全部写满了蜿蜒如血的字。

      07

      “醒了?醒了就出去。”拉帝奥近水的那层鸟羽因湿润而有些耸拉,热气腾腾的水面上,一只小黄鸭晃晃悠悠地瞪着它的歪眼珠,试图把旁边的泡沫挤下去。

      砂金扶着洗手台站起来,那种恐怖的、无法掌握的阴冷随着热气缓缓挥发殆尽,带着脑子也回了暖,出去?开什么玩笑:“拉帝奥,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居高临下地看我被一段记忆轻易拿捏的感觉很好,不是么?让我猜猜,‘从我踏入这个房子的那一刻我就是你计划中的一环’,这个结论你是否满意?”

      拉帝奥将手中的书搁到一边。“实际上,一切取决于你。曾经的我买过三只橡胶鸭,第一只在听完我阐述自指逻辑的当天就瘪了气,第二只看到第一只的结局后,对我避之唯恐不及,而第三只,就是现在浴缸这一只,我讲完了视觉艺术和空间重构,它仍然梗着脖子。砂金,像它们一样,你可以选择成为哪一种鸭子。”

      “选择?我别无选择。”砂金看向镜子中自己的样貌,上面映着扭曲的饿鬼相,“你说过,如果我无法离开,便会腐化为饿鬼。”

      拉帝奥淡然地扫了他一眼,对他的问题不感到意外:“知道我为什么要在1956年再次上吊么?这是道保险栓,只要你决定停止下注,拉开家门的一瞬间就能回到现实。”

      有那么一瞬间砂金觉得自己已经被湖弄坏了脑子,否则他怎么见到这样令人捉摸不定的人?

      “……所以你之前说的那些是恐吓?”

      “我不是个合格的画家。或者说,比起画家,我更愿意称自己为研究者,我在湖的启示中看到你这件事不假,但我对命运之词始终抱有怀疑。如你所见,这是封挑战书。”

      阿修罗狭细的瞳仁仿佛滴血的针尖,冷漠如行将起势的猛禽,但砂金首次读懂了这双眼睛所注视的东西,正如他讨厌赌博,讨厌游戏,拉帝奥也在憎恶这种感觉,憎恶命运,憎恶无法挽回的一切。

      但他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

      拉帝奥反问:“你还记得我说的第一句话吗?”

      ——让我的灵魂安息。

      阴影、鬼魂、呓语无休无止地环绕了拉帝奥为人时近大半生的时间,献祭成功后又被迫与湖困于一隅。枉死者渴盼返生,但无法安息之人仅希望归于平静。

      拉帝奥远比砂金想象中更加坦诚,优雅或丑陋,平静或不甘,他全盘托出,表现得像是引颈受戮,却也甚笃。

      “你就这么确信我不会掀桌?”

      拉帝奥像听到笑话似地偏过头去:“你不会放过一个赢过命运的机会的,不是么。”

      ????

      08

      自行车车轮带着夕阳缓缓滚动着,砂金眨了眨眼睛,从包里翻出了那串项链,光滑的圆形吊坠在无遮拦的夕阳下反射出贵金属特有的柔和光泽,寻常又缄秘,宛如埃维金人蜜蜂般的金发。

      他看向前方,那漂亮的金发就在他眼前,其中几缕顺着风微微扬起,云般摇动着。

      他沉默的、柔和的母亲。长久以来,在砂金回忆中她仅仅留有藏在耳后来不及打理的鬓发、终日劳作而颓然的双肩和向神祈祷时微笑的表情,宛如一个祥和的符号,这样的她在拿出那把枪的时候又在想些什么呢?

      “妈妈,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有一天会死?”他突然开口。

      瘦小的女人踏着自行车的踏板,昏黄的光线模糊了她的侧脸,砂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儿童无心的一问并没有被草草揭走,她犹豫了,开口时语气带着极深的忧愁:“要是我不会死该多好。”

      但那点愁气随即就散去了,她仍然踩着踏板,车辙辗过凸凹不平的泥土地,她的声音重新凝成了块平板的石料:“不,你们不会死。”

      砂金突然觉得他不再需要一个所谓完美的结果了。他随着清脆的铃铛声再次来到了门口,往里望去,不出意料,他看到了他的姐姐。

      “金花瓣、卷叶纹……这个么,这项链原本的吊坠是一块这样纹路的护身符,当时你才刚出生呢。”她薅了把小孩柔软的金发,努力地回忆道,“但毕竟是护身符的纹路,磨掉怪可惜的,于是我找了把金线,将这个图案缝到了你的腰包上,怎么说,我还是很有天分的吧?”

      砂金看着这块吊坠,想到井底的那只饿鬼,咆哮的、滴血的恶犬,无声无息的墓碑,以及那只苍白的、带着颤意将项链递给他的手。这串属于姐姐的项链,亦是块来自一位母亲的护身符。

      “姐姐,如果我现在需要用这项链借走,而且可能要借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是……还不回来了,”他轻声问,“你会生气吗?”

      女孩没有发怒,却也没有犹豫,她将项链塞了进他的手中,理直气壮地回应道:“当然会生气了,你就等着被我臭骂一顿吧!”

      砂金有些愣神,然后笑了起来,他的姐姐有一点说得对极了,他简直是个笨蛋。现在他该离开了。

      浓雾随着他的脚步再次翻涌上来,深蓝色的方块呼吸般闪动,直到他听见了极轻的一声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拉开了距离,就此远去了,漆黑笔直的树下,一道铁拉闸门出现在他眼前,他登上去,轿厢在笔直的电梯井中缓缓上升,栅栏之外,无数方块于湖中沉静地悬浮,苦痛与欢愉如此具象地笼照着凡人庸碌的一生,常人在人道中行进,智者则试图升华,他们画下金色的方块,并对它一步登天的效果笃信不移。

      砂金抬起手,纯金的吊坠上,浮现出一枚纠缠如勾线的梵文,在书中,它被解读为:【天道】。

      ????

      09

      砂金踏出电梯口便看到了一面素白的墙面,相较之后的陈设,1838年的房间堪称朴素,唯有临门的一角布上了几笔未干的、血红的梵文,像道新鲜的伤口。

      正在勾勒它们的人听见动静转过身,始作俑者见到他,非但没有事情败露的恐惧,反而透着狂热的惊喜:“你在这里、蓝色的方块在这里……我们成功了……我们成功了……经由两个完全失败的牺牲,我们终于能得到最完美的天启……”

      他翻开笔记本,六道轮回的图示又一次展示到他面前,更加完整、更加诱人:“你看看这些,智慧与牺牲是平衡的,只要有相应的牺牲,升华、超脱……永生只是小小的一环,我们会成为掌控天人两界的存在!孩子,只要你想!这个蓝色方块会引领你……”

      砂金无意与他纠缠,一脚将这神神叨叨的疯子踢翻在地,耸耸肩:“抱歉咯,我从九岁起就没上过学了,是个文盲。”

      一切事毕,他回到房间拧开门把,电梯像头驯兽,温顺地打开了闸口,他站上去,再次回想起在那间浴室里的对话,在最后的最后,他们走出浴室,于窗台边眺望远方的景象,他抽出一根烟卷,点燃,然后抛出了这么一个问题:“如果我不想让你安息呢?”

      然后拉帝奥笑了,那是他第一次见这固执又古怪的家伙笑,那笑意缓缓淹没过他铁锈色的眼底,真切若指尖飘落的、灰白的烟灰。他拨过他燃烧的烟卷,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似乎不为所动,又似乎隐隐含着微末的邀请: “你可以试试。”

      金色的项链散发出柔和的光晕。这经牺牲、经爱、经记忆、经无数挣扎、轮回、困苦和希翼浇灌而生的金方块宛如一朵无凭盛放的玫瑰,在空无一物的未来里徐徐舒展着瓣叶。它问:什么是救赎?什么是升华?什么是伟大?什么是意义?什么是自由?返生之人不言语,他专注地等待、等待——

       “咔嗒”一声,闸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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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太清楚二十世纪初有没有香烟糖,反正总之就当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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