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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润喉糖 “普通同学 ...

  •   月考将近,各科老师像约好了似的,步子急促,语速也急促,试卷和练习册哗啦啦地往下砸,课桌面眼看着被淹了一层又一层。

      教室里头的空气,吸一口进去,喉咙管里都是油墨味和焦虑味,混在一块儿,黏稠稠的。

      桑雨眠很快被这股洪流卷进去了。住校的日子规律得像钟摆,刻板是刻板,反倒成了她的壳。

      白天课排得满满当当,晚自习教室里静得只剩下笔尖蹭纸的沙沙声。

      心里那道墙,在学业这座大山面前,反而越垒越结实了。成了护着她专注力的堡垒。

      她和陈烬之间,也不知不觉磨出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那本错题本,他第二天就带来了。装在一个半旧不新的牛皮纸文件袋里,递过来的时候很自然,只说了句:“看完了放着就行。”

      桑雨眠接过来,低低道了声谢。

      指尖碰到纸袋粗糙的纹路,翻开,里头是他亲笔的字,干净,挺拔。重点地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得清清楚楚,不光有易错点的分析,还有他自己总结的解题捷径,思维脉络图。

      这本错题集,分量沉甸甸的,但因为披着“纯粹学习资料”的外皮,不是施舍似的“辅导”,她接在手里,就不觉得那么硌人了。

      偶尔碰上绞尽脑汁也啃不下来的难题,她就趁着课间人声最吵的时候,把题目和自己的卡壳思路草草写在便签条上,飞快地塞进他摊开的掌心里。

      陈烬通常会在放学人少的时候,把写满详细步骤和思路解析的纸条递还给她。逻辑清清楚楚,一步一步拆解得明明白白,有时候旁边还附上一两道题型相近的题。

      像怕她没吃饱,又细心添了勺饭。

      这种交流,高效,隐蔽,死死限定在学问那一亩三分地里。成了他俩之间一条心照不宣的秘密通道。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物理课,老师在黑板上画完一个歪歪扭扭的受力分析图,讲完一道绕来绕去的力学大题,扶了扶眼镜,宣布为了应对月考,全班分成几个学习小组,课余时间互相切磋,查漏补缺。

      名单念出来,桑雨眠、陈烬、林栀、王皓分在一组。

      “太棒了!跟班长一组,咱物理算是有根救命稻草了!”林栀立刻用胳膊肘拐了桑雨眠一下,眼角眉梢都是那种“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窃喜。

      桑雨眠心里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纹。

      她习惯一个人消化知识,最多勉强适应了那种一对一的、安静的纸条往来。猛地要给她扔进一个小集体里,暴露在别人目光和讨论声里头,她本能地想缩回更安全的壳里。

      第一次小组讨论安排在放学后的教室。

      四个人搬动椅子,围坐在一张课桌旁。气氛一开始像凝固了似的。

      王皓是个内向的男生,鼻梁上架着厚厚的眼镜,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打定主意不先开口。林栀虽然活泼,可对着眼前这道绕来绕去的物理题,也像老虎咬刺猬——不知从哪儿下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

      陈烬当组长,很自然地拿起半截粉笔,走到旁边的小黑板前。

      “先从这道斜面滑块问题开始?各自说说思路,哪儿卡住了?”他声音平和,不带一点压迫感,目光在三个人脸上缓缓扫了一圈。

      林栀先打破沉默,可话说得像绕毛线团,概念搅在一块儿,说到一半自己就打了结,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王皓推推眼镜,补了几句公式,也没说到点子上。

      桑雨眠安静地听着,垂着眼皮,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心里其实早就翻来覆去推演了好几遍,可嘴唇像被胶水粘住了,不愿意轻易张开。

      陈烬没催。只是耐着性子引着林栀和王皓,用粉笔在小黑板上画出清清楚楚的受力分析图,把复杂的题目一步一步拆成好懂的小块。他讲得深入浅出,语气始终稳稳的,没有一丝“这还不明白吗”的不耐烦。

      “看这儿,摩擦力方向是个关键分水岭。好多同学就在这儿迷路。”

      粉笔头轻轻敲着图上的关键点,陈烬的目光不经意掠过桑雨眠低垂的侧脸。“方向一判错,后头的计算就像盖在沙子上,全盘皆输。”

      桑雨眠心微微一动。她刚才确实在这个临界点上犹豫了好一会儿,看他笔下那个清清楚楚的箭头,心底那点模糊的疑云才散了。

      “所以,根据牛顿第二定律,加速度表达式应该是……”

      陈烬流畅地写下公式,笔尖在等号后顿了顿,然后转向桑雨眠,很自然地问道,“桑雨眠,你觉得这个推导结果符合物理直觉吗?或者说,你算的时候,碰到不一样的情况没有?”

      突然被点名,她睫毛快速颤了几下,抬起头,一下子撞进陈烬的目光里。

      那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逼迫,更像一种温和的鼓励。

      林栀和王皓也同时看过来。她感觉脸颊有点发烫,定了定神,望向黑板上的公式,轻轻点了点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嗯,合理的。而且……我有个疑惑,要是改变斜面倾角,动摩擦因数的计算需要考虑角度变化带来的影响吗?它好像不是一个恒定值?”

      她终于把盘旋在心里的疑问扔了出来。话出口的瞬间,胸口那股憋闷的气息反而顺畅了。

      陈烬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很好的延伸思考。其实,在某些特定条件下……”他顺势接住她扔出来的问题,沿着这个方向,把讨论引向更深的层面。

      有了这个突破口,后头的讨论好像也活起来了。

      桑雨眠话还是不多,像舍不得吐的珍珠。但总能在关键时候,轻轻说出自己的困惑或者见解。

      她慢慢发现,置身在小集体的思维碰撞里,听着不同角度的分析和补充,有些僵死的思路,偶尔会像被扔进石子的湖面,“叮”地一下荡开涟漪,透出不一样的光亮。比一个人埋头往黑牛角尖里钻要敞亮些。

      陈烬把讨论节奏控制得刚刚好。既不让话题冷场,也不让任何一个人觉得被晾在一边。

      讨论结束的时候,窗外已经被暮色染透了。远处教学楼亮起灯火,林栀和王皓收拾好东西,道了别,先后走了。

      喧嚣退去,空荡荡的教室里又只剩下桑雨眠和陈烬,还有空气里飘着的粉笔灰。

      两人默默收拾书包。拉链滑动的声音,在静里头格外清楚。

      “刚才讨论得挺顺的。”陈烬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像随口似的开了口,打破沉默。

      桑雨眠拉书包拉链的动作微微一顿,低低“嗯”了一声,又补了句:“比我想的……效果更好。”

      “小组学习就这样。开始可能觉得有点吵、有点乱,可有时候听听别人思路,就像多了几双眼睛帮你探路。”陈烬走到教室门口,伸手替她扶住门,示意她先走。

      桑雨眠侧身走了出去。走廊里微凉的晚风迎面扑来,让因为想太久而有些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想起刚才他站在黑板前,耐心分解题目时专注的侧影。和平日里那个阳光开朗、游刃有余的班长形象微妙地叠在一起,又好像沉淀了几分不一样的沉稳和可靠。

      “你讲题……很清透,好懂。”她难得主动给了评价声音还是很轻。

      陈烬好像有点意外,侧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路灯暖黄的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把棱角都柔和了。

      “是吗?大概在其位谋其政吧。当班长,总要帮人解决各种问题,练出来了。”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宿舍区的林荫道上。

      比起刚住校时那段沉默而僵硬的同行,此刻的氛围里,多了点经过共同脑力激荡之后生出来的、自然而然的熟稔。脚下落叶被踩出细碎的声响,像给脚步伴奏。

      “月考准备得怎么样了?”陈烬找了个话题。

      桑雨眠轻轻摇头,实话实说:“物理和数学,心里还是没底。”

      “正常。月考覆盖广,题目综合性强,感觉没底是常态。”他的安慰很实在,不带一点空泛的鼓励。“把基础题型反复练熟,错题本多看几遍,尤其咱们刚才讨论过的那几类,应该问题不大。”他顿了顿,声音里好像掺了极细微的笑意,“要是还有特别搞不懂的,随时可以……老办法。”

      那“老办法”三个字,被他含在嘴里,带着点心照不宣的意味。

      桑雨眠耳根子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好在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她只含糊地又“嗯”了一声当回应。

      快到女生宿舍楼那栋熟悉的建筑时,陈烬脚步放慢了些。像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方盒子,递到她面前。

      “这个,给你。”

      桑雨眠疑惑地接过来,借着楼前明亮的灯,看清那是一盒包装精致的润喉糖。浅蓝色盒身,印着素雅花纹。

      “我看你最近做题投入,或者想事情的时候,会无意识地轻轻清嗓子。”陈烬解释道,语气自然得像讨论一道习题。“秋天干,马上月考了,用嗓多更容易不舒服。这个牌子效果还行。”

      桑雨眠握着那盒微凉的润喉糖,指尖下意识地摩挲光滑的包装纸,一时怔住。

      她自己都没留意到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习惯。他居然……看见了?还记住了?一股暖流混着猝不及防的慌乱,悄悄漫过心田。

      “……谢谢。”她低声说。手指不自觉地收拢,把那小盒子攥紧在手心。

      “不客气。”陈烬笑了笑。笑容在灯下显得很干净。“快回去吧,明天见。”

      推开312寝室的门,温暖的灯光和女孩子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栀正敷着面膜,见她进来,立刻顶着张白花花的脸凑上前,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八卦的兴奋:“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和班长一起‘深入探讨’学业到现在?有没有什么突破性进展?”

      桑雨眠无奈地把那盒润喉糖放在自己书桌上,开始整理床铺:“就是讨论完题目,顺路一起走回来。这个,他给的,说秋天干燥。”

      “哇!润喉糖!”林栀拿起盒子,像发现了重大证据,声音都扬高了。“这可不是普通男同学会随手送的东西!班长这也太细心、太会了吧!眠眠,你还不从实招来!”

      对床的何璐和正看书的赵晓薇也被吸引过来,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桑雨眠被她们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好像又有回升的趋势。

      她拿起洗漱篮和毛巾,转身就往水房走。只丢下一句:“真的只是同学之间的正常关心,你们别脑补太多。”

      水房里,白色瓷砖反射着清冷的灯光。

      桑雨眠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哗哗地冲在陶瓷面盆里,蒸腾起带着消毒水味的白汽。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脸颊上好像还残留着没散尽的微红,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己都读不懂的迷茫和懊恼。

      她发现,陈烬正以一种她无法准确定义的速度和方式,悄无声息地渗进她按部就班的生活里。

      从清晨不变的早餐,到字迹工整的笔记,从小组学习中心照不宣的引导,到这盒恰好需要的润喉糖……他的存在感,变得具体而微,无处不在。

      她对他,确实不再是最初那种全然的冷淡和排斥。

      甚至,在小组讨论里他投来鼓励目光的瞬间,在他耐心拆解题干低沉的嗓音里,在他递过这盒小糖果自然的动作中,她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心底某一处冻结的冰层,正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碎裂声,正在悄悄融化。

      可是,融化之后是什么呢?是春水潺潺,还是更深的泥沼?她不知道,也不敢往下想。

      她对情感的认知还是迟钝而谨慎的。那份根植于原生家庭、如影随形的不安全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她不敢轻易去定义,更不敢坦然接受任何明显超出“普通同学”界限的示好。

      她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慢慢擦干手上的水珠。指尖却好像还残留着那盒润喉糖微凉的触感。

      回到寝室,那抹浅蓝色还静静地躺在她书桌上。像一枚不经意落下的、带着温度的印记,扰乱了这一方小天地的平静。

      月考的压力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父亲那无形的手也还在远方,操纵着牵扯她的丝线。

      但在这个秋意渐浓、晚风微凉的夜晚,桑雨眠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

      她的高中生活,这片看似灰白单调的画布上,除了那些固有的沉重和压抑,好像正被一种她无法忽视的、带着暖意的色彩悄悄入侵。

      而这抹色彩,正来自那个叫陈烬的变量。

      他以一种让她既感到安心又不由自主惶恐的步调,不急不缓,却坚定不移地,向她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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