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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三舅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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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的西府海棠开得正茂,阳光正好,云樱靠在树下晒着太阳,感觉身体暖暖的。
前世最后的日子过得太苦了,现下晒着太阳,吹着暖风,她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快美得出窍了。
尤绿在一旁摘下树枝上开得茂盛的一朵海棠,摆弄着插在云樱耳边的发髻上道:“姑娘你是不知道,方才你上学堂时我听了韦家几位姑娘的小丫头说,来学堂是给姑娘们相看夫君的由头,哪里是来读书涨见识的,分明就是来挑选夫君的,怪不得三个韦家姑娘都打扮得如花似玉,原来都是别有所图。”
确实,那学堂旁边的篱笆墙后面就是皇家修的练武场,只有家世好的男子才能去,许多京中的世家子弟都在那里练着,平日里的姑娘小姐是没有由头出门来练武场看那些男子的,如今到了学堂,隔着篱笆墙,也能光明正大的看了。
云樱这样的人,一无父母,二是寄人篱下,家世财产都不如人,她是不能长时间待在韦府的,外祖母不可能长生不老,到时候外祖母走了,任凭她有几个脑子几条命也斗不过那内院里的人。
她最是应该挑选一个良人嫁了的,这人不必地位有多高,只要人好,能护她平安一生也就罢了,只是她一个孤女,出生也不好,论是怎么比也比不上京中的那些世家女子。
想到这里,云樱有些头疼,她只是重来一世,比上一世多了一些机会,又不是突然开智或者长了三头六臂能把害她的人一个一个弄死,说到底,她只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
“来练武场的男子,不是侯爵府的人,就是王府的世子,都是些高不可攀的人,就算我看得上他们,也没人看得上我。”云樱睁开眼若有所思地说道。
“不管怎么样,姑娘也要挑一个好的人家嫁了,姑娘不比别人,有娘家父母可以做主撑腰,现在老太太还能动能管事,最好趁着老太太在时把亲事定了,这才是正经事,若是老太太双脚一蹬归西了,姑娘以后可可怎么活下去。”尤绿理了理云樱的衣角笑着说道,虽然她年纪和云樱差不多大,却也是个聪颖能看清局势的人。
“那些公子哥,哪能瞧得上咱们,我一没有大姐姐的贤惠安静,二没有二姐姐的雍容华贵,更没有三姐姐的那般清雅可人,谁能瞧得上我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野丫头。”云樱看着不远处的绿草地,心里也有点低沉。
主仆二人坐在树下,都有些迷茫伤神。
“喂,你不饿吗?”崔钰礼此刻脱了汗水沾湿的红袍,重新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锦袍,腰间佩了一块翡翠,方才挽起的头发也用银发冠整整齐齐地束了起来,干净利落。
午膳时分,他从练武场回来,恰巧看到云樱往后山跑,换了衣服就着急忙慌地跟了过来。
此刻云樱正斜靠在开得正茂的粉色西府海棠树下,一身白裙紫袄,白里透红的脸蛋被树枝缝隙透过的太阳光照得水嫩嫩的,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里没有那种京城女子所特有的势力和犀利,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纯粹,乌黑的发髻上歪歪斜斜地插了一支海棠花,衬得她极美,看得崔钰礼春心一动,耳垂不由自主地红了。
“三舅舅,你怎么也在这里?”云樱见着崔钰礼,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青草灰尘,站正了身子浅浅行了一个礼。
听到“三舅舅”的称呼,崔钰礼的眉头皱了皱。
“我是你哪门子的三舅舅,不过比你大个两三岁,倒把我叫得像个长辈,以后就喊我的名字即可,”崔钰礼眼睛转了转,又道:“喊哥哥也行。”
云樱愣了愣,她记得前世崔钰礼是个性格内向的少年,从马上摔下来,把膝盖磕破了皮,就躲在墙根下哭,被他那大他二十几岁的哥哥欺负,也是一个人躲在树下掉眼泪,怎么现在见着了倒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三舅舅是长辈,我虽然和三舅舅没什么亲戚关系,但也跟着韦家几个姐姐喊一声三舅舅是应当的,不能坏了规矩。”云樱沉思了片刻之后说道。
“你爱怎么喊就怎么喊好了,我给你带了一盒栗子糕,还有一罐八宝蜂蜜茶。”崔钰礼让身后的松茂拿上来一个木盒子,打开之后递给云樱。
云樱正好饿了,栗子糕用油纸包了和一罐八宝蜂蜜茶一起放在木盒子。
栗子糕还是热的,香味飘散出来,云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将木盒子塞进尤绿的怀里,打开油纸拿出一块圆圆的金黄栗子糕就塞进嘴里,还不忘给尤绿的嘴里也塞上一块。
“多谢三舅舅,时辰不早了,我也要回去了。”云樱鼓着腮帮子一遍嚼一边道谢,差点被咽住,赶紧打开蜂蜜茶喝了两口,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云樱感觉十分满足,几口热茶热糕点下肚,云樱的胃里面顿时觉得暖乎乎的,很舒服。
崔钰礼看着她吃得像个小仓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云樱和尤绿沿着小路离开了后山。
“我看这个崔家三公子对姑娘很上心,似乎有意。”等走远了,尤绿才开口说道。
“他对各位姐姐都是一样的,不过是因为我是韦家的亲戚,格外礼貌些罢了。”
“别忘了正经事,去买些药材。”云樱停下来说道。
她记得二舅舅韦芸最喜欢喝混了红梅泡的六安茶,云樱盘算着刚好去药铺买些药材给他冲冲茶。
到了药铺,云樱要了些酸杏仁、麦冬、当归尾、茯神,用纸包了放在袖子里才回府。
回到芭蕉院,已是正午,太阳晒得暖洋洋的,上次崔氏送来的两个丫头正坐在廊下打瞌睡,见到云樱回来,两个丫头也仿佛没看见一般,只是默默走到一旁的角落换了个阴凉的地方继续打瞌睡。
云樱没斥责,也没管两个丫头,只让尤绿进了房间关了门。
“姑娘要这些药材做什么?”尤绿不解地问道。
云樱在姑苏时,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上官仲书是上官家唯一一个进京考取功名的,做了官之后,虽然有了俸禄,但药材生意仍然在继续,云樱从小耳濡目染也学了一些药理。
云樱眨眨眼:“给二舅舅喝,现如今二舅母的管家权没了,免不了要找事,若是二舅舅此时病倒了,她忙着照顾二舅舅自然不会有功夫来管我了。”
实则是前世韦芸在外面养了个外室,生了一儿一女的龙凤胎,后来被善妒的崔氏知道后,直接悄悄地将母子三人弄死在了府外,云樱想,与其等崔氏动手,不如设计让那外室和儿女来府里讨个名分,那女子聪明,若是做了个姨娘,也好保身,最重要的是崔氏分了心去管别的事情,就会少花些心思在她的身上了,她也能过得松快些。
云樱将药材磨成粉末之后,倒在茶叶里,又兑了晒干的红梅,浇上开水,没一会儿,茶香四溢,混着红梅的梅香味,一点药材的味道也闻不出来。。
“趁着现在正午,丫头们都在偷懒打盹,你拿去和茶房的茶水兑上,二舅舅每日午后必会喝茶,现下茶房的丫头估计也已经煮了,若是被人看到了,你只说是给我取点热茶暖暖胃,这样也不会有人怀疑。”云樱将茶壶递给尤绿。
尤绿小心翼翼拿了茶壶,廊下的丫头在角落打盹,没注意到她。
茶房的丫头也在屋外的太阳下的石凳上趴着打盹,尤绿将茶房里茶壶里的茶倒掉一半,再添了云樱兑了药材的茶水进去之后,才轻声离开。
就这样连着两三日,云樱都会挑时间让尤绿去茶房兑混了中药的茶水,若是有丫头问了就说来取一些茶水,也没有人怀疑。
韦芸的气色越来越差,起初刚喝完茶的下午,他觉得有些心慌气促,只当是累了去休息会儿就好了。
第二日晨起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但也没在意。
到了晚上喝完茶,他整个人就脸色苍白,躺在床上没了力气,晚膳也吃不下,请了大夫来瞧,却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今日晨起,韦芸直接昏卧在榻上,唤他几声才应一声,面色惨白无比,嘴唇也毫无血色,连睁眼都费极大的力气,宫中的太医都请来了,一大早府里忙忙碌碌的,又是接太医入府,又是去外面抓药,底下的婆子丫头都忙个底朝天。
宫中的太医诊完脉后直摇头,道是:脉细如丝,虚浮无力,他这是气血亏损,气衰神散,怕是回天乏力。
送走太医之后,崔氏坐在床旁抹眼泪,她倒不是心疼韦芸病入膏肓,也不是爱他入骨,只是为了自己即将守寡而掉眼泪,虽说她与韦芸之间毫无感情,可到底他是她的依靠,韦芸在,她还能做个正经人家的大娘子,她是庶出,从前在自家府里过的日子艰难,嫁给韦芸后才稍微在京中有头有脸,韦芸要是真走了,她的前途还不知道会糟糕成什么样。
几个姑娘和韦璟都在房里守着,韦老太太也来了,丫头婆子在院子里站了一大拨。
韦老太太唤了几声韦芸,他都不应答,奄奄一息,看样子快要撑不了几日了。
“寿礼都备下了吗?”老太太问道,她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这样的关头韦老太太还能镇定地问正经事,虽然她眼中含泪,但仍是没有乱了分寸。
“寿礼昨儿个就让人备下了,若是醒不来,就当是冲冲喜也好。”崔氏抹着眼泪说道。
云樱站在老太太的身后,见老太太眼含泪光,也有些于心不忍,上前轻声安慰道:“外祖母别担心,二舅舅肯定会好起来的。”
老太太听云樱这么一说,抓住她的手,顿时伤心起来:“我才失了个小女儿和女婿,如今连儿子也遭病,真是折磨我一个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
傍晚时,大家也都各自回房了,只留下几个丫头婆子和崔氏守着韦芸。
云樱回了芭蕉院,让尤绿去侧门巷子里和几个爱嚼舌根的婆子们聊了会儿,故意添油加醋地将韦芸病重的消息散播了出去。
这几日不见韦芸的人,又看韦府如此忙碌,杜娘子的心里也隐隐觉得不踏实,打发了个小厮去问,只得到韦芸生病卧床的消息,其他的一概不知。
恰巧此时,杜娘子刚从集市上回来,就听到了几个婆子在议论韦芸生病的事情。
“那韦二快死了,听说是脸色惨白,像被妖精吸了阳气一般,瘦得像个骷髅。”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是在哪撞了鬼,宫里的太医都请来了,还是没用。”
“我看啊,准是被什么妖精鬼怪缠上了,得请个道士山人来做法事才行得通,即使活不了,做了法事驱除妖魔,他去了阴间也能好好投个胎。”
杜娘子提着菜篮子,侧着身子听着几个腰粗膀圆的婆子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着韦芸的病情,心里不由得一紧,闷闷不乐地回了宅子。
这间宅子就在韦府侧面的巷子里,是韦芸在她怀孕时才悄悄给她置办的,虽然不比韦府那样繁华,但是四四方方的也够宽阔,她和两个孩子住在这里也算是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韦芸还找了几个丫头婆子照顾她和孩子,她如今也算是奴才翻身做了个小主子,虽然是见不得光的外室,但是比起之前连饭都吃不饱的日子,她觉得很满足。
“阿娘,你怎么了?怎么刚回来就丧着一张脸呢?”韦珍珠见杜娘子回来,从屋中走出来,坐在杜娘子身旁的矮凳子上,将手放在杜娘子的腿上,仰脸看着她满眼关切。
十六岁的韦珍珠随了杜娘子的美貌,一袭水蓝色的锦裙裹着已经发育得丰满的身材,脸蛋圆润有肉,乌黑的头发散下来只用一支玉簪挽住,因为杜娘子攀上韦芸的原因,所以韦珍珠从小过的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十指葱葱,平日里只学琴棋书画,偶尔做点女红。
反观杜娘子,虽然人生得极美,体态丰腴,但也是吃过苦的人,平时为人又低调,只穿了一身灰麻的棉裙,却仍是遮不住身上的那一股勾人的媚态。
“珍珠,若是以后咱们没了依靠,如今的繁华都要消散殆尽,只能做些粗活维持生计,你能承受吗?”杜娘子抚了抚韦珍珠柔顺的长发。
韦珍珠不解:“娘亲又瞎说些什么呢?爹爹不是每个月都会来吗?韦家那么有钱,指缝里随便漏点散钱就够我们吃上一辈子的了。”
“娘亲可是担心,爹爹不要我们了?又或是爹爹家里那妒妇会发现我们的存在?”韦珍珠年纪尚小,不懂做别人外室的难处,从小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自然不知道她们此刻的富足生活随时有可能烟消云散。
“哎……罢了,去叫你哥过来准备用晚膳。”杜娘子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孩子尚小,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多说也无益,只能将心中的苦咽了回去。
晚膳过后,天已经黑了下去。
韦府里静悄悄的,因为韦芸生病的缘故,留了许多守夜的人,府里也添置不少油灯。
云樱换了一身丫鬟穿的浅蓝衫裙,梳了两个简单的双丸发髻,趁着天黑,和尤绿偷摸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