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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惊澜将起 惊澜将起 ...

  •   七月的蝉鸣嘶哑,搅得人心浮气躁。镇国公府后院的药庐里,蒸汽氤氲,浓烈的药草味混合着一缕若有似无的、如同锈铁般的腥气。巨大的柏木浴桶中,水色暗红,数十种驱邪固本的药材在滚水中翻腾。萧煜赤膊坐于桶中,水面齐胸,右臂上那片曾被血色纹路覆盖的皮肤,此刻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近乎透明的苍白,皮下的青紫色细微血管清晰可见,正随着水波微微搏动,如同活物。

      林微月只着素色中衣,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纤白却沉稳的手臂。她指尖拈着三寸余长的金针,针尖在烛火上反复灼烤至微红,目光凝注在萧煜右肩胛下方一处——那里,皮肤下有一粒米粒大小、颜色比周围略深的凸起,正随着血脉的搏动微微起伏。

      “忍着点。”她低声道,声音在蒸腾的水汽中有些模糊。

      萧煜闭目点头,下颌线条绷紧。

      金针精准刺入,入肉三分。萧煜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林微月并未捻转,只是稳住针身,凝神感受。片刻,她蹙起眉头——针尖传来的触感,并非刺入肌肉筋膜的凝实,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陷入某种粘稠胶质的阻滞感,并且,那“胶质”深处,似乎有微弱的、冰凉的脉动,正试图顺着金针向上传导。

      她立刻撤针。针尖带出一滴近乎黑色的粘稠血珠,落入药汤的瞬间,竟发出“嗤”的轻响,蒸腾起一小股带着腥甜气息的白烟,药汤的颜色也似乎更暗沉了些。

      “如何?”萧煜睁开眼,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滚落,分不清是热汗还是冷汗。

      “比预想的顽固。”林微月用银盘接住那滴黑血,又取出一枚玉片,小心刮下针尖残留的些许粘稠物。玉片触及那物,表面竟迅速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阴寒侵髓,且……似有灵性,在抗拒拔除。”她将玉片置于灯下细看,白霜在烛火映照下,隐约泛起极淡的、七彩的油光。“蚀心草的孢子,恐怕只是表象。这里面,还混杂了别的东西……或许是慕容氏某种以血脉为引的古老咒术残留。”

      她洗净手,从旁边案几上拿起那枚被雷击木盒封存的诡异铜钱。隔着木盒,仍能感到一丝阴寒。她将木盒稍稍靠近萧煜浴桶。桶中,萧煜右臂皮下那青紫色的血管网络,搏动的速度骤然加快,皮肤下的凸起也明显了些。

      “果然相互感应。”林微月立刻将木盒拿远,那异动才缓缓平复。“这标记,不仅是追踪,更像是一个……‘坐标’或‘锚点’。若有足够多的同类‘信物’在特定方位被激活,或者你靠近某个特定的‘源点’,恐怕不仅仅是感应增强那么简单。”

      萧煜抹了把脸上的水汽,眼神沉冷:“会如何?”

      “轻则剧痛干扰,行动受限。重则……”林微月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可能被引动体内残留的阴煞之气彻底爆发,或……被某种力量远程影响甚至控制。”

      药庐内一时寂静,只有药汤翻滚的咕嘟声。这隐患,比预想的更致命。

      “有解法吗?”萧煜问,声音平静。

      “治本,需找到并毁掉所有的‘信物’源头,也就是东海可能存在的那个‘幽冥之眼’,以及施术的核心。治标,”她拿起另一套更细的银针,“我可以尝试用‘锁脉针法’,结合药物,在你心脉和几处要穴周围构筑屏障,暂时隔绝这标记与外界的感应,减弱其活性。但此法犹如筑堤防洪,一旦外界引动过于强烈,或你自身气血剧烈波动,仍有冲垮的风险。且施针过程极痛,需你全程保持清醒,配合引导内力。”

      “无妨。”萧煜重新闭上眼,“来吧。”

      林微月不再多言,净手,取针,凝神。这一次,她下针更慢,更稳。每一针落下,萧煜的身体便是一阵难以抑制的轻颤,汗水如浆涌出。银针并非单纯刺入,而是以一种特殊频率微微颤动,带着她精纯温和的内力,缓缓探入那些被阴煞侵染的细微经脉分支,如同灵巧的工匠,在错综复杂的险地中,小心翼翼地构筑堤坝与导流渠。

      时间在剧痛与忍耐中缓慢流逝。窗外日头渐斜。当林微月落下最后一针,萧煜几乎虚脱,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旧清醒锐利。他缓缓运转内力,果然感觉到心口、丹田几处,多了一层柔韧却牢固的“壁障”,右臂那阴寒的悸动和若有似无的牵引感,被削弱了大半,虽未完全消失,但已不再难以忍受。

      “暂时只能如此。”林微月也消耗颇大,气息微促,用温水浸湿的布巾替他擦拭额头的冷汗,“七日之内,需每日行针一次巩固。期间切忌动用全力,更不可再接触任何可能引动标记的邪物。”

      萧煜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用力捏了捏:“辛苦你了。”

      三日后,岑舟风尘仆仆自沿海返回,带回了更确切的消息。

      “大人,夫人。查清了。”岑舟顾不上喝茶,语速极快,“三个月前,共有四批标注为‘石漆’(即火油)的货物,从泉州、明州、登州三地,通过不同的商号,最终都汇往了同一处——位于外海约两百里的‘三阴岛’。此岛在地图上几乎不标注,周围暗礁密布,海流诡异,寻常渔船商船皆避之不及。但据几个常跑远海的老船工酒后零星透露,那岛附近偶尔能见到奇怪的船只出入,不挂旗,船型也与中原、倭国、南洋的制式都不同,倒像是……前朝典籍中记载过的某种海鹘战船改良的样式。”

      “三阴岛……”林微月立刻铺开东海海图,手指在浩瀚海域中寻找。图上海洋茫茫,岛屿星罗棋布,但“三阴岛”之名确实不见记载。萧煜的目光则落在“三阴”二字上,想起林淮安提到的“三阴汇聚”。

      “岛上情况如何?可有人上去过?”萧煜问。

      “无人敢近。暗影卫的人试图雇佣胆大的渔民靠近查探,但船只在距离岛屿约五十里处,就会莫名迷失方向,罗盘乱转,天气也骤然变坏。有经验的船公说,那地方邪性,是‘海龙王打盹’的漩涡眼,去不得。”岑舟面露难色,“不过,我们抓到了胡瘸子。”

      萧煜眼神一凝:“人在何处?说了什么?”

      “在苏州一处隐秘联络点抓到的,他正试图与一条可疑的海船接触。人很硬,用了些手段,才撬开嘴。他只承认是‘胡先生’(胡掌柜)的远亲,负责一些南方物产的收集转运,对高无咎之事推说不知。但提到了‘三阴岛’,说那是‘圣地’,只有手持‘信物’、在特定时辰,由特定航线引领,才能安全抵达。至于‘信物’……”岑舟看向林微月手边那个雷击木盒,“他描述的样子,与那铜钱很像。他还说,近期‘圣地’将有‘大祭’,需要更多‘黑水’和……‘新鲜祭品’。”

      新鲜祭品!林微月与萧煜心头一沉。

      “祭品指什么?人?还是特定之物?”萧煜追问。

      “他没说清楚,只反复念叨‘血脉’、‘纯阴’、‘子时’几个词。后来受刑不过,昏死过去,再醒来就……就痴傻了,问什么都只知道傻笑流涎。大夫看了,说是受过强烈刺激,或中了极厉害的惑心之术,心神彻底崩溃,救不回了。”岑舟语气沉重。

      线索又断了一截,但指向已无比清晰。三阴岛就是东海的关键,那里正在筹备一场需要大量火油和“新鲜祭品”的“大祭”,很可能就是试图彻底激活某个“幽冥之眼”!而“纯阴”、“子时”、“血脉”这些词,更让人联想到最坏的可能——以活人,甚至可能是特定生辰八字或血脉的女子,进行邪恶的血祭!

      “必须阻止他们!”林微月声音发紧,“而且,要尽快!”

      萧煜沉吟。皇帝给的暗卫令牌可以调动精锐力量,但跨海作战,非同小可。船只、水手、对海况的熟悉、对那座诡异岛屿的了解,都非陆上行动可比。而且,若岛上真有慕容氏余孽盘踞多年,防御必然森严,强攻代价太大。

      “岑舟,你立刻去办几件事。”萧煜迅速下令,“第一,挑选精通水性、熟悉海战、且绝对忠诚可靠的暗影卫,人数不必多,但要精。第二,寻找可靠的、去过远海甚至可能接触过三阴岛附近海域的船公水手,重金礼聘,务必摸清那一片海域的潮汐、暗流、天气规律,找出可能的安全航线。第三,查!查沿海各州府,近半年内有无年轻女子,特别是生辰八字偏阴,或是出身来历有些特殊的女子失踪案件,尤其是集中、连环失踪案!第四,继续深挖与胡瘸子、‘黑水’交易相关的所有商号、人员,看看能否找到更多关于登岛方法、岛内情况的线索!”

      “是!”岑舟领命,匆匆离去。

      就在萧煜紧锣密鼓准备东海之事时,宫中的旨意到了。皇帝召萧煜即刻入宫觐见。

      养心殿内,药香依旧浓重。皇帝坐在窗前软榻上,正对着棋盘自己与自己对弈,见萧煜进来,只抬了抬手示意他坐,目光仍落在棋盘上。

      “爱卿近来,似乎很忙。”皇帝落下一子,声音听不出喜怒。

      “为陛下分忧,肃清余孽,不敢言忙。”萧煜恭敬道。

      “余孽……”皇帝重复了一遍,终于抬眼看向他,目光深邃,“高无庸伏诛,其党羽也清理得七七八八。朝局初定,边境安宁。爱卿觉得,这余孽,还有多少?”

      萧煜心中警铃微作,皇帝此言,似乎意有所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高无庸经营多年,恐有漏网之鱼潜伏暗处,或有余毒未清。臣不敢懈怠。”

      “嗯,谨慎些好。”皇帝点点头,又落一子,仿佛随口问道,“听说,爱卿近日在查沿海的船只和水手?可是身体大好了,想去东海散散心?”

      萧煜背脊微微一僵。皇帝果然知道了!而且是通过他自己的渠道,而非萧煜的禀报。这是在敲打,也是试探。

      “陛下明鉴。”萧煜起身,单膝跪地,“臣确在查探东海之事。因截获密报,疑有前朝余孽盘踞海外孤岛,图谋不轨,且可能与京城逆案关联。臣正欲查实后,再行禀报。”他未提阴煞标记和“幽冥之眼”等玄虚之事,只强调逆党关联。

      皇帝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起来吧。朕没有怪你的意思。”他示意萧煜坐回,“你能时刻以国事为重,朕心甚慰。只是,萧煜啊,”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深切的疲惫,“你如今是镇国公,太子太保,位极人臣。有些事,不必再亲力亲为,冲锋陷阵。朕,不想再看到你受伤。这朝廷,这江山,需要你稳稳地坐在那里。”

      这话听着是关怀,实则是提醒,甚至是警告。皇帝不希望他再像以前一样,脱离掌控地去冒险。尤其是牵扯到前朝余孽和海外孤岛这种敏感又危险的事。

      “臣,谨记陛下教诲。”萧煜垂首,“然,东海之事,恐非寻常逆党。若其果真盘踞海外,积蓄力量,恐成我朝心腹大患。臣以为,当及早查明,防患于未然。”

      “朕知道。”皇帝揉了揉眉心,“所以,朕准你查。但,要查,就光明正大地查。以巡视海防、督察漕运的名义,持朕的旨意,率钦差卫队前去。水师也会拨一队精锐战船听你调遣。要查,就查个水落石出,要打,就雷霆万钧,一举荡平。不要再像之前那样,孤身犯险,朕……承受不起再失去一位股肱之臣的代价了。”

      萧煜明白了。皇帝并非阻止,而是要他将行动完全纳入朝廷的正式程序与掌控之下。钦差身份,水师战船,既是助力,也是监视与制约。皇帝要确保一切都在他眼皮底下进行。

      “臣,领旨。谢陛下!”萧煜叩首。这或许是目前最好的方式。有了明面上的身份和军队助力,行事会更方便,但也意味着,他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暴露在各方视线之下,包括可能的敌人。

      “去吧。好生准备。需要什么,直接跟兵部、户部提。朕只有一个要求,”皇帝看着他,目光如炬,“平安回来。带着确凿的证据,或者,带着逆党的首级回来。”

      “臣,定不辱命!”

      退出养心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萧煜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望着宫城外辽阔的天空。东海之行,已成定局。只是,这趟征程,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得多。

      镇国公府的书房再次成为情报汇总与决策的中心。有了皇帝明旨,许多事情从暗转明,效率提高了,但牵扯的方面也广了。兵部拨来了十艘最新的海沧船和两百名精锐水师官兵的指挥权,户部也划拨了充足的粮饷物资。岑舟招募的民间好手和熟悉海况的向导,也得以混入钦差卫队或水师中,有了合法身份。

      林微月则专注于另一件事。她调阅了刑部、各州府近半年的失踪案卷,特别是年轻女子的失踪案。结果令人心惊。自年初以来,从辽东到岭南,沿海各州府报上的年轻女子失踪案,竟比往年同期多了近三成!而且失踪者大多出身寻常,失踪得无声无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其中,有七起案件,失踪者的生辰八字,经核对,竟然都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纯阴之体”!

      “他们在有目的地搜集‘祭品’!”林微月将整理好的卷宗推到萧煜面前,指尖冰凉,“时间跨度大,地域分散,手法隐蔽,若非有意筛查八字,几乎看不出关联。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长期、有组织的劫掠!这些女子,恐怕早已被秘密运往了三阴岛!”

      萧煜看着那一个个冰冷的姓名与八字,眼中杀意凝聚。“失踪最晚的一起在何时?何地?”

      “六天前,杭州府,钱塘县,一名渔家女,十七岁,也是纯阴八字。”林微月指向最新的一条记录,“如果他们是分批运送,这最后一批‘祭品’,或许还在路上,甚至可能还未出海!”

      “岑舟!”萧煜沉声喝道。

      “属下在!”

      “立刻传令杭州暗影卫,全力追查这名渔家女失踪线索!沿途所有码头、车行、客栈,给朕仔细筛!重点排查近期有无可疑船只、车队准备出海或南下!要快!”

      “是!”

      “还有,”萧煜看向林微月,“我们需提前动身。不能再等全部准备就绪了。必须赶在他们‘大祭’之前,截住最后的‘祭品’,并找到登岛的方法。”

      “你的身体……”

      “锁脉针法已行三日,基本稳固。海路行程需数日,正好趁此时间继续巩固。”萧煜决断道,“明日我便上奏陛下,三日后,钦差船队启程赴东海巡视。你……”

      “我随行。”林微月语气不容置疑,“你的身体状况需我随时监控。而且,对方擅长邪术、用毒、惑心,我在旁,总能多一分应对。我已将调理陛下龙体的方子和注意事项详细交给了太医院院使,陛下那边短期内应无碍。”

      萧煜看着她沉静而坚定的眼眸,知道拦不住,也不想拦。他点点头:“好。那便一起。此去东海,恐比乾陵更加凶险莫测。”

      “无妨。”林微月微微一笑,握住他的手,“龙潭虎穴,闯过便是。只是这次,我们是在明处了。”

      夜色渐深,镇国公府内灯火通明,人影穿梭,为即将到来的远行做最后的准备。而在遥远东海之外,那座被迷雾与传说包裹的“三阴岛”上,古老的祭坛是否已在暗红的火光中显现轮廓?被掳掠的无辜女子,又在忍受着怎样的恐惧与绝望?

      惊澜,已在海平线之下,蓄势待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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