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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节课 只有太宰治 ...


  •   赌桌上的气氛因埃米利奥的崩溃和被拖走而骤然凝固。血迹未干,筹码散落,秘密如同毒雾在冷白的灯光下弥漫开来。

      白手套男人——科莱奥内家族的年轻掌权者之一,卢卡·科莱奥内——缓缓将空表盖合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继续。”
      仅用两个字,就把赌局从恐慌按下的“暂停”生生被推回“开始”。

      一花感到肩头的血顺着胸骨流淌,体温每掉一分,思路反而更清晰:埃米利奥透露的“拍卖清单”与船长之死直接相关,而自己被精准栽赃,说明对手对她甚是了解,不仅熟悉她的术式,还掌握她登船前的行动路线——能做到这一层,让她不得不怀疑太宰治。

      对面的卢卡·科莱奥内似乎看穿了她的强撑,他像一位耐心的猎人,欣赏着猎物最后的挣扎。随即示意另一位戴着金色威尼斯面具的男人坐上了一花对面的庄家位。

      就在一花思索下一步时——
      “轰——!!!”

      天花板上的冷白聚光灯倏地熄灭,赌厅陷入一片漆黑。紧接着,通风管深处传来连环的低爆——不是炸药的怒吼,而是高压气阀被精准切断的声音。

      随即,一股刺鼻的麻醉烟雾瞬间喷涌,像无形的潮水,顺着地毯缝隙漫过每个人的脚踝。

      “C4?不……是□□+七氟醚的混合气。”一花脑中闪过太宰治漫不经心的那句,

      “放心,不是炸船。我只是往通风管道,放了点意外惊喜哦~”

      意外惊喜个鬼!
      他绝对是故意的!想看她命悬一线又惨兮兮地样子,还要她自己从绝境中爬出来。

      黑暗里,红外瞄准点乱成一片红色萤光,像被惊散的鱼群。保镖的怒吼、筹码倾倒的脆响、女人尖叫、男人咒骂,全都混作一团。

      一花第一时间蹲下,手铐链贴着桌面一滑,咔哒一声锁簧崩开,镣铐应声而断。

      左肩的伤口因猛然发力再次撕裂,血腥味冲得她喉咙发苦。她却笑了起来,
      “太宰,这家伙……总算干点人事了。”

      烟雾浓到近乎实体,她屏住呼吸,贴着地毯往侧门方向滚。刚摸到门框,手腕却被另一只手抓住,

      “别动。”
      极低的声音,经过金属变声器处理,透出诡异的共鸣。

      一花本能地屈肘反击,手肘却撞上了对方脸上冰凉的金属,是威尼斯面具的金箔,在几乎完全的黑暗里泛着幽微的哑光。

      “金色面具?”
      她脑中闪电般掠过牌桌旁那群人中始终沉默的异类。

      此刻,男人俯身贴近她耳侧,用纯正的关东口音说了三个字:
      “往左舷。”

      一花愣住。
      这声音……她听过——不是意大利语,也不是英语,是东京人特有的腔调!

      “你是谁?你不是这艘船上的人。”

      对方却不再回答,只将一张硬质卡片迅速塞进她掌心。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枪机上膛的脆响与怒吼:

      “在那边!别让她跑了!”

      金色面具男人猛地将她向侧后方安全的阴影里一推,自己则故意弄出声响,向相反方向疾冲而去,成功将追兵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一花压下心中的惊诧与疑虑,抓住这宝贵的间隙,捂住不断渗血的肩头,往着左舷通道快速撤离。

      她借着应急灯幽绿的光芒,看向手中的卡片。上面只有简单的一行手写字,却使看的人火冒三丈。

      【中舱观景室,静候佳音。 ——你亲爱的“热心”朋友】

      太宰治!
      果然,连“救人”都要做成一场充满恶趣味的谜题游戏。

      她咬紧后槽牙,把卡片塞进靴筒。

      前方通道尽头,应急灯亮起幽绿的光,照出通往上层的竖梯——那里直通拍卖会,也是太宰治的藏匿的地点。

      =

      她推开虚掩的舱门,海风瞬间裹挟着酒气扑面而来。

      太宰治背对着她,身影颀长,指尖正漫不经心地勾着一个酒瓶,琥珀色的液体顺着杯壁滑入玻璃杯,纯正意大利酒特有的甜香在空荡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Moscato d'Asti。”他对着空气轻嗤一声,尾音里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甜得像是要把所有痛苦都掩盖掉。”

      门被推开时,他正好将酒杯举到唇边。金黄的酒液在杯壁上划出慵懒的弧线,他连眼皮都懒得抬。

      “比预想的,迟到了十分钟。”他的声音里带着惯有的戏谑,“该不会是迷路了吧?”

      一环套一环,根本玩不过。
      如果以后她得了胃病,那一定是太宰的错。

      一花感觉自己的额头快要浮现出清晰的井字,她有些气愤地站在门口。

      “如果你的‘小惊喜’剂量再重一点,我现在应该是在医疗舱躺尸而不是出现在这里。”她指了指他面前晃动不安的酒杯,“别装了,你根本没打算喝下去。”

      太宰治低头看了眼杯中纹丝不动的酒液,突然笑出声:“还是这么不解风情啊,一花姐。”他随意地将酒杯推向桌对面,“喝吗?这种甜腻的滋味,适合你这种连借口都找得这么无趣的人。”

      “不必。”一花走近,视线扫过空着的另一个酒杯,“又在和你的幽灵朋友们开茶会?看来我在外面拼死拼活抓叛徒,你倒是很清闲。”

      “别生气嘛,一花姐。”他无辜摊开手,语气中也没听出来多少真意。

      太宰治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下移,最终停留在她左肩洇出的那片暗色上,“不过话说回来,你这里的伤口,看起来好严重呢。”

      一花的指尖几乎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安吾要是知道我用公款买这种酒,大概会气到把眼镜折断。”太宰治突然转移话题,指尖轻轻敲着杯沿,“至于织田作...他一定会很认真地问我,这酒好不好喝。”

      话音未落,他的手腕突然一斜,酒杯危险地倾斜。“嘛,”金黄的酒液在杯口剧烈晃动,“这样不是更有趣吗?看看它究竟会不会洒出来——”

      就在酒液即将倾泻的刹那,一花伸手稳稳扶住酒杯。“不要浪费。”她的指尖在玻璃杯上留下细微的静电嗡鸣,“这瓶酒的价格,足够让森先生开三场干部会议讨论预算超支的问题了。”

      “还有,”她声音很轻,“不要再用这种无聊的把戏试探我了。”

      太宰治注视着她收回的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果然,一花姐从来都不会配合我的游戏。”

      只有太宰治知道。

      她之所以成为港口黑手党,是在十二岁那年一个寒冷的冬日。

      =

      那时横滨正下着十年不遇的暴雪。一花蜷缩在废弃的集装箱后面,左肩的布料被暗色浸透。蓝色的纹路如同活物在皮肤下蠕动,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刺骨的钝痛,让她几乎咬碎牙齿。

      三个穿着古怪和服的男人在风雪中现身。
      “跟我们回去,加茂家的叛逃者。或者死在这里。”

      太宰治至今记得那个画面:女孩在雪地里慢慢直起身,右手紧紧按住左肩。

      “你们弄错了一件事。我不是在逃跑......”

      集装箱突然发出刺耳的嗡鸣。生锈的金属表面浮现出诡异的蓝光,像是响应着她指尖的颤抖。

      “我是在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太快。太宰治只记得整片区域的金属都在哀鸣,路灯弯曲成诡异的角度,铁轨像蛇一样扭动,废弃的起重机发出濒死的呻口今。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力量。

      当最后一片雪花混着血腥气落下时,少年踏过积雪,在她面前蹲下,注意到她左肩的布料下有什么在蠕动。

      “真有趣。”他伸手,隔空描摹着她肩部的轮廓,“这是什么东西?”

      女孩剧烈地颤抖起来。

      后来森先生告诉他,那不是什么东西。那是咒术师特有的“诅咒”力量。一种会随着时间成长的活体咒缚。它以宿主的痛苦为食,越是使用力量,就越是痛苦。

      “好疼……”她的声音在风中发抖,指甲深深掐进皮肉,血从指缝间渗出,在雪地上绽开细小的红梅。

      “真可怜啊。”少年的声音像幽灵,“需要我帮你结束这一切吗?”

      一花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她看清了眼前这个缠满绷带的少年——他鸢色的眼睛里没有同情,只有近乎残忍的好奇。

      “不需要。”她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我想结束的是痛苦,不是生命。”

      “那么,要跟我走吗?”太宰治歪着头,声音轻快得像在提议一场游戏,“反正你,现在也无处可去了吧?”

      他伸出手,却不是要扶她,而是随意地晃了晃,像个漫不经心的邀请。

      一花看着这只手,又看向少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突然明白了:这个人不需要她的感激,也不在乎她的痛苦。他只是在找一个有趣的玩具。

      于是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沾满血污的手,没有去握他的手,而是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好啊。”她扯出一个近乎破碎的笑,“带我去看看……你说的那个地方。”

      =

      于是她开始了长达五年与太宰治周旋的生活。

      在港口黑手党的这些年,一花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中原中也的狂傲,尾崎红叶的优雅,森鸥外的算计,每个人都带着独特的印记。但最让她费解的是太宰治——这个被她从各种自鲨现场拽回来却依然我行我素的少年。

      作为太宰治的文职秘书,她早已习惯了给他收拾烂摊子。故意留下破绽的任务、突如其来的失踪、与中原中也无休止的冲突......每一次,都是她最先找到他。

      有时是在河堤边,湿透的少年望着流淌的河水出神;有时是在废弃仓库,他正悠闲地把玩着不知从哪弄来的危险装置。

      她还记得森鸥外让她在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之间做选择,选一个做陪练。她看着太宰治缠满绷带的手腕,第一次发现这个少年居然热衷于自残。那些绷带下若隐若现的伤痕,让她不自觉地瞳孔微缩,这不该是一个少年该有的模样。

      “你觉得活着很无趣?”她记得自己这样问过。

      太宰治当时正把玩着一把小刀,闻言抬起头,鸢色的眼睛里有种与他年纪不符的空洞:“你终于愿意理我了?”

      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剑拔弩张。一花看不惯他对待生命的态度,太宰治也讨厌她说教的模样。直到某天,她在天台撞见太宰治靠在栏杆上,手里捏着一瓶不知名的药剂,正低头看着标签笑。

      “你说,”他忽然抬头,语气里带着惯有的雀跃,眼里却没有温度,“把升压和降压药混合后,再喝下去,能不能彻底解脱?”

      一花的脚步顿住了。
      第无数次了。每一次救他,她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但每次看到那双阴郁的眼睛,她还是会上前阻止。

      她缓缓走近,目光扫过他手中的药瓶。

      “上周是投河,上个月是上吊。”她的声音很平静,“这次换吞药了?”

      太宰治歪着头,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很有新意吧?”

      这一刻,她想起太多人——加茂家的堂兄,为了压制失控的咒术,在咒符阵中一点点失去温度,只留下一句“活着比什么都好”;

      想起孤儿院的冬天,那个总跟在她身后的小女孩,因为高烧没能撑过去,手里还攥着她给的半块和菓子;

      想起黑手党任务里,替她挡下致命一击的前辈,倒下时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没说完,血就染红了她的袖口。每一个逝去的生命,都像在她心上刻下一道无法愈合的伤。

      她很清楚,没有人在面对死亡时应该兴奋,更何况太宰治还是个比她小的孩子。

      “听着,弟弟,”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你可以继续你的‘自鲨游戏’,但只要我还在港口黑手党一天,就会阻止你一天。十次,一百次,一千次。”

      太宰治愣住了。他见过一花很多表情,无奈的,生气的,疲惫的,但从未见过如此坚决的眼神。

      “你为什么就想着活下去呢?”太宰治轻声问,这次是真的好奇。

      一花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夜景。

      “因为值得我活下去。”一花平静的回答藏有看不见的温度,“我还要去东京,据说那里的夕阳很美,落在教学楼上的时候,整个校园都会变成金色。还没站在讲台上,看着学生们理解一个新知识时眼睛发亮的模样……”

      “我还想成为一名老师——就像我母亲希望的那样。”

      太宰治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嗤笑一声:“真是……意想不到的平凡梦想。”但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就是从那天起,太宰治开始唤她“一花姐”。
      这个称呼里带着十足的戏谑,一种将她的“认真”放在火上烤的恶趣味。

      她听出来了,但没有阻止。

      因为在那些看似轻浮的音节里,她听到了别的意味,那是一个孤独的少年,第一次试图与人建立联系的试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节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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